春怨

春怨

　　一、春怨。镇江

　　夏天没有来。

　　为什么还不来！

　　春天的小城镇江，到处弥漫着不流动的气氛。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长的层层叠叠；桃花、李花，在匆匆即逝的春暖后纷纷凋落，像雪花一般从几米高的树上飘舞下来——没有方向的扑向水面，安然地在它的怀里死去。

　　这就是镇江的春天。来的那么慢，却像箭似地飞去。

　　熙熙攘攘的现代街道，找不到自已。人群在寂寞的空气中流动，喧闹地格外死寂！我站在这一个街角观望，没有方向的旋转，停下，再走几步，再往回走。没有目的地重复。即使它再繁华，有哪一处是我的圈子？它的明天一样地人来人往，我的明天还要来这一处？

　　没有烟抽的日子，像花瓶里的水仙慢慢干涸。用手理理头上的乱发，偶尔，一两个停下脚步的人，我停住，对视——一种莫明其妙的失去开始漫延，从心脏的最深处点着，浸润整个胸膛，通过血管流向头和四肢，到达指尖、脚尖和发尾，每个细胞。

　　一秒，两秒，三秒……时光在这嘀答嘀答的声音中滑过，像流水一样一逝不复返，留下一个人永远站在这一个街角追随……

　　这个人？

　　……

　　寂寂廖廖的破旧石头小路，偶尔一两个骑车的经过，带来一阵清凉的风，多想就睡在这阵风里，和它一起在小巷里飘过。前面，几个捉迷藏的小孩，在这宽阔的小巷里奔跑，打闹，叫。或许，这条小巷对他们来说，已经够宽了，这是他们的世界，让他们自由飞翔。不是我的。我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羡慕他们和留恋自已梦幻的童年。

　　失去了，再也不能回来。

　　荫荫郁郁的古运河，是这座城市往日繁华和今日时尚的见证。她像一条玉带一样在我的门前流过，带着些许忧郁。柔弱、冷静、神秘。茂密的垂柳，静静地站在她的两岸，在过去长长的岁月中，他们只能这样对望。让柳树垂下身子在他清澈的水面上梳洗，相伴度过每一个日出日落。春天的早逝，让他们只能这样呆呆地端详着对方的脸。无语。像我一样。

　　暮春还是春！它久久地停留在这里，不肯离去！

　　夏天没有来？

　　二、春怨。蔷薇

　　她抢走了春！

　　这种最常见的落叶或半长绿攀爬小灌木，以春天的名义疯狂地生长在镇江的各个角落，吐芽，长叶，开花，层层密密地覆盖运河的两边。美丽而带刺！

　　今天我出去，看到别人家院子的门口，一株茂盛的蔷薇，生长得那么骄傲。在她的身边，一颗槐树，挺拔而苍劲，于是，它便沿着这棵树拼命地缠绕，把它抱得严严实实，像抱着爱人一样用力。它满身的鲜花，开着像疯子一样，紫色，几乎掩盖了枝和叶，我慢慢地挪过去，用手轻轻抚摸这桀骜的花朵，艳得逼人！

　　为什么这样疯狂地长？这样的花。春天，没有退去，而它，却要开遍整个春夏！也许，她该开得开快些，才会让这个浮躁的春天加快脚步。也许，飞快的凋谢，让我逃离这窒息的春。这样的季节，让人骚动，让人不安，让人全身无力。

　　蔷薇的发芽，见证了早春的来临，见证了万物复苏，见证了春雨江南，见证了梦里花落知多少，见证了我的哀思和烦恼。她会去见证枝繁叶茂，见证万物葳蕤，见证骄阳似火，见证落日余辉。一直到秋天，她才慢慢地凋落，在渐渐的冬近中叶子变黄，变少，变没有。

　　她打搅我的沉默，我多少个白昼的忐忑，黑夜的躁动和空虚。她把所有的春揽来，她开遍了整个运河的两岸，嵌套在绿树的叶子当中，点缀了整条运河，还有整个镇江。让我又爱又恨！

　　如果春天没有来，她还是脱落了叶子地安然不动；如果春天早已过去，她又将身上的绿色褪去，穿上黄色。但不是，她正在这样的暮春拼命地生长和开花，和我的心境形成强烈的对比，我无奈。

　　春天，蔷薇，我。

　　我在这个春天里不停地思索。

　　明天还开吗？

　　三、春怨。无解

　　阴天。

　　成群的鸟儿在阴暗的天空飞翔，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叫声。路边的小草，轻风吹过，懒懒地摆动。谁家的小狗儿，没有方向地晃来晃去，似乎去找什么东西，但却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找。

　　空气凝重而深沉。

　　这样的季节，春天的尾声，街道两旁的梧桐，浓绿的叶子遮天蔽日。一个人，悄悄地在街道上溜溜，车辆不停地从身边穿梭——像箭一样的飞驰，然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一个人，对春天爱之又恨。尽管徐徐的风吹拂着衣裳，像手一样抚摸脸庞；尽管到处花团锦簇，像画一样叫人惊叹；尽管，空气温暖而湿润，像沐浴一样洒脱。但他却不那么安静，春天，对他来说，从来都是这样，滋生杂念。

　　“三月不知肉味”？

　　如果三月是这般美好。为何四月却叫人难以平静，叫人无数个夜辗转反侧，漫漫长夜无法安眠，叫人失去方向感，没有目的地乱飞。难道，人间四月天，是永远没有办法挣脱的枷锁？这般难耐，纵使莺歌草长，纵使生机勃勃，纵使风光无限，但却令人烦躁。正是令人迷惘的季节，有人找不到归宿，只能呆呆地看着它停靠，呆呆地盼着它走开！桃花纷飞，蔷薇满地，姹紫嫣红。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春是诗人的眼泪，是骚客的哀怨，是美丽凋零的季节，是叫人无限惆怅的夜。

　　江南的春，累。人也累，心也累，它自已也累。

　　爱的不是，恨也不是！

　　四、春怨。藤蔓

　　你想看到的不会过来，意想不到的总会看到。

　　偶尔出了门，经过那条条破旧小巷，看到一种青翠的植物，就在这被遗弃的角落，一道座老房子的墙上。再沿着墙角转个九十度，抬头一看，竟满满的把房子爬得没有空隙！

　　整个屋子的她！——这种叫不出名的滕蔓。

　　绿油油的枫叶大小的叶子，沿着细细的茎密密麻麻的生长，一根滕，相隔不到五公分就一个叶柄，把这座老房子牢牢地笼络到怀里。叶子的脉络清晰可见，在夕阳的映照下透射出的纹理，像一条条伸展开的交错纵横的小道，像一张捕猎的网，似乎想揪住什么东西，让它无路可走，无地可容。

　　多么傲慢的植物！她肆无忌惮的缠绕、缠绕。匍匐到墙上、瓦令上、窗格上，把整个房子吞噬。我慢慢地走近，一种狐媚似的妖艳在她身上表露无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瞠目结舌，我无法言语。而她，越发冷静，和冷酷。叫人望而生畏！

　　畏？

　　畏什么？早逝的年华？还是模糊的世界？昨日的举足无措？还是明日的无所适从？昨夜的辗转反侧，今夜的无心睡眠？这小小的植物？是只手，是咬住春天不放的口。

　　她静静地趴在那，像一个爪牙搂住断瓦残垣，不声不响。

　　我傻！

　　被她打败！彻底地掐住喉咙！没有还手的余地！

　　去年12月份刚来镇江，经过这道墙，爬满的是干枯的滕，像死亡一样的没有颜色，像枯竭一样的苍白，一砖一瓦充斥着沉沦和冷漠。没有叶子，她像一个被遗弃者被丢在这个角。却没想到冬去春来，她完全把这个房子放在了自已，包裹的这么令人吃惊。

　　她在这个湿暖季节生长，把所有春披在身上。

　　把我抛弃得远远的……

　　然而她又像我一样没有方向，漫无目的攀缘，完全受一个在自已怀里的东西支配，管不住自已的心，任它走失。或许她早已把心丢在这个破房，遭受时光践踏＂也许，她是怕失去自已，才把它紧紧地接近歇斯底里的抱住，让它透不过气，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我。

　　一样的迷惘，一样漠然。我们俩一样，是春天的流浪者，把自己埋葬在颓废中，再也不能活过来。

　　你爬？继续！

　　五、春怨。倒出

　　或许什么东西都有最脆弱的一面。春也一样。

　　我看到它慢慢地被溶解，被弄得支璃破碎，被猛烈的阳光所吞噬。万物日以继夜的生长，桃花纷纷飘落，其他的花次第开放。动物开始活跃起来，鸟鸣，蜂飞，蝴蝶翩翩，树木繁盛，一派欢乐的景象。

　　今天我把水从花瓶里的倒出来，插着妖妍的杜鹃花的小花瓶。豁然感到春已逝去，可能心情也慢慢舒展开来。

　　我下了楼，往最熟悉的方向迈去。走过那条绿色的小屋，两旁参天的梧桐树，花已谢——现在正枝繁叶茂的桃李，婀娜多姿的垂柳，悠悠的古运河，这座城市的红墙青瓦。

　　“早去春又回来，花谢花又开”

　　春已去，难回来。

　　去街上走走吧，那里一定很热闹，很多人心情舒畅，很多人满怀希望，在那片天空下编织自已五彩的梦，他们一定很可爱，他们一定会热情接待我——很少出门的人。因为，春被倒走了，我已变成了他们。

　　去广场看看吧，那里花团锦簇，小鸟欢乐的歌唱，那里的人很亲切友好，一草一木鲜活动人，我会像那里的花草一样，把春天的烦闷赶走，伸直腰板，轻舞飞扬。

　　去寂寥的小巷溜溜吧，那里一定不寂寥了，那里有成群成群的鸟儿，有绿得发亮的野草，古色古香的弄堂，老人的慈祥和蔼，儿童的天真无邪。我不再是一个被丢弃的人，我可以和他们一起，一起展开翅膀——和他们一样自由。

　　到太阳底下去，迎着太阳，把湿冷的心晒干，把迷惑和无措挥散得无影无踪。

　　今天，春走了，被我从花瓶里倒出来。安然地睡在地上。从此以后，它将慢慢地被夏天所取代，被炽热的阳光驱散，被冰凉的河水冲走，冲得干干净净。

　　很久以后才回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