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我亲爱的父亲
我的父亲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他不知道遥远的丹麦有个奥登塞,更不知道安徒生为何人。我从小在外婆家长大,没有体会到多少父爱,更没有体会到从父亲那里听童话的乐趣。
13岁那年,在我的记忆中,才第一次有了见到父亲的印象,那时,他正处于文化大革命强加于他的不公正待遇之际,他正在一个偏远的农场从事育苗工作。
那天,我和弟弟走了好远的崎岖的山路才见到他,他站在苗圃的栅栏前,如果不是弟弟远远地告诉我那就是父亲的话,我是真的不认识他的,因为我曾看到过他在北京读书时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是那样的英俊,我不知道他像谁,想去想来竟然觉得他像孙中山,我为此而骄傲不已。现在,站在栅栏前的父亲,全然不像照片上的父亲了,他穿着一件他自己缝制的土白布衬衣,头上也过早地添上了白发,但他那牵着鱼尾纹的双眼仍然还象照片上那样炯炯有神,还是那样透着一股军人的执着、坚定。我们的不期而至,使他有些始料不及的激动,他牵着我和弟弟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好像抓住了在这人迹罕至之地的一抹阳光,我感觉到他粗糙的大手有一丝微微的颤抖,我看到他的花白的头发被山谷风吹得零乱无序,我还看到他的双眼里有隐隐泪光。
父亲的生活极为俭朴,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外,就再也找不出什么别的东西了。父亲从部队上转业参加工作后,曾被组织上送到中央林业学院学习,他说话总离不开林业,他给我们讲人和动物是靠掠夺自然支援来维持和发展生命的,而植物则是靠自己制造养料来维持和发展生命的,做人应该象植物一样,要学会自己创造,不应该去掠夺。和他生活了几天之后,我和弟弟几乎都可以当一个小小的林业专家了,什么单子叶植物双子叶植物,什么这样科那样科的,我们居然也可以如数家珍了。
父亲很关心我们的学习。而那时的我们,却乐于谈黄帅,谈张铁生,并以其为榜样。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后来,他叹着气对我们说:“你们不学数理化,但毛主席的书你们总应该读嘛。”父亲的劝告,使我们静下心来学习毛主席的著作,并真正从中领悟到了不少人生的真谛,他还为我们背诵毛主席诗词,他最爱的是那首《沁园春 雪》,我们受他的感染,也爱上了毛泽东的诗词,至今也还能背得不少毛主席诗词,现在想起来,不得不感叹父亲对我们的煞费苦心。
父亲虽然从小没有得到父爱,也没有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留下父爱,但他的父爱却是炽热的,像大山,像溪流。
离开父亲回到母亲身边时,父亲同我们一起走了几十里崎岖山路,把我们送到县城,错过了客车,我们只能找路过的货车,给驾驶员求情,求他把我们搭回去,父亲接连找了几个驾驶员,别人都不同意,我看到了他的无奈和难为情,我想叫他不要去说了,但他又毅然地向着一辆刚刚停下的车走了过去,这次他成功了,他向我们高高地招手,嘴里还叫着我们的名字,叫我们快快过去,他怕我们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当我们快速跑到车前时,弟弟很快爬上了车箱,而我却看着高高的车箱不敢爬,父亲见状,立刻府下身将我抱起,高高举过他的头顶,我抓住了车箱的箱顶,脚踩稳了车轮子,顺利上了车,父亲又怕我们饿了,又跑到人民食堂为我们买来了包子,车子开走了,父亲高举着的手在风中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最后看不见了,我仍然死死地看着他站立的那个方向,我仍然感觉到他高托着我上车的画面并没有消失,在我的人生中,何时又不是父亲在高高地托着我呢?
那年我报考研究生,父亲专门请了假,象陪伴考大学的高中生那样陪伴着我。山区的冬天很冷,但他每天都坚持在考场外等我考完,直到考试结束,一起踏上回家的旅程。
父亲的业余爱好是下象棋。每逢节假日,当我们兄妹都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总是要和他的儿子们“厮杀”一番。父亲平素是非常注重尊卑长幼的,可一“厮杀”起来,他和他的儿子们便如同哥们儿一般。他们的规矩是:谁输了,谁就给赢家点烟。尽管父亲是不抽烟的,但每当他赢了,儿子们给他点烟时,他就会做出一个会抽烟的派头,还会像一个常胜将军一样地说道:“你们还想赢我!快把烟点上!”但他给儿子们点烟的事也时有发生。每当这时,父亲总是一边给儿子点烟一边笑呵呵地说:“真真是搞颠倒了,世上哪有老子给儿子点烟的事,《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是怎么陪老祖宗打牌的,你们怎么就学不会呢?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儿子们此时不会记较他说什么的,也学了他的样子,等着他点烟。我和妈妈常常被他们逗得笑破肚皮。
父亲退休了,身体一直很硬朗,闲暇时常常蹬着偏三轮,带着妈妈和小孙儿一起上街买买菜、逛逛公园,大家都为父亲的身体而高兴,父亲也为自己还能赶上今天这样的好时光而庆幸。然而,真的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不幸的事就在大家的高兴、庆幸和不经意间发生了,去年查出父亲患癌症时已是晚期了,这个消息像一个晴天霹雳,顿时打垮了我们全家人,76岁的他却平静地说,他早已过了耳顺之年,一切都已看得清楚,一切都能顺其自然了,他不要手术,也不要放化疗。在病重期间,他爱听音乐,爱和我背背唐诗,还同我们一起参加《成都商报》举办的新春对联活动,有朋友发来一个上联“一河两岸两渔翁双竿对钓”,他说这是绝对,一直没有人对出下联,父亲却给对了出来,他对的是“两山一径一樵夫单斧独劈”,朋友一个劲地说没想到没想到啊。
2006年4月2日, 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没有阳光的日子,这一天,父亲因患结肠癌医治无效而永远离开了我们,我们从此痛失父亲,痛失父爱。
山长青,水长流,父亲的精神、父亲的恩德将永长存,父亲的美德将与山长青,与水长流,父亲的大爱无言,我们永远无以为报,但我们将永远以父亲为榜样,干好自己的工作,建设好自己的家庭,教育好晚辈,尊敬爱惜好长辈,为家庭创建一份安宁,从而也为社会创建一份和谐,让父亲能放心地长眠于九泉之下,骄傲地微笑于冥冥天堂之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