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追忆’咖啡馆

　　秋叶

　　秋叶的飘落是否预示根与叶的别离

　　你的转身是否要和我说再见

　　叶离开了根迅速枯萎

　　褪去鲜明的颜色逐渐死去

　　你的爱已扎根在我心底

　　如果离去请帮我把爱连根拔起

　　即使血流满地

　　我也无怨无悔

　　身体的热情随着血液慢慢流尽

　　干枯成一株树

　　等到来生再与你相遇

　　起风了，初冬的空气中充满了深秋余下的萧瑟气息。

　　羽纯拉了拉黑色风衣的领子，脚上的一双高跟皮鞋用力地踩在由落叶堆积而成的林荫小径上，不时伴有枯叶的夭折声。

　　她的心很急，每经过一家小店，都要把头伸往围墙前探一探，以便能看清楚那些隐藏在夕阳满树里的店家LOGO牌。

　　这条两旁都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小道是市内有名的文化街。一路上，羽纯已接连走过了三家颇有名气的出版社和画廊，可她的眼睛却依然没有捕捉到男友尹澜所极力推荐的那家叫‘追忆’的咖啡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傍晚的冷风一吹，羽纯脚边的枯叶腾空打着转，如无数暗黄色的蝴蝶薄翼般，一刻不停地围绕在孤单徘徊于夜幕中的她身上。

　　“快接电话呀，尹澜。再不接，你女朋友可就要冻死在街头了！”

　　羽纯哈了口气，把屏幕牢牢贴在自己的耳畔，倾听着从里面传出的那个永不更改的嗲嗲女声。

　　“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讨厌，偏偏选这个时候。

　　她紧促着眉，“啪”地一声合上机盖，抬眼望了望在凛冽寒风中不住瑟瑟发抖的光秃枝叶，心底就忍不住慢慢窜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本小姐再向前走十步路，要不是还没找到，那你就一个人等到关门吧。

　　羽纯在心里忿忿地想着，可两只脚却因为思念尹澜又不由自主地向前迈进。

　　突然有一束奇异的忧蓝色光芒从对街照了过来，在地面上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水光舞池。然而，这种比天空更清，比大海更蓝的诡秘颜色还在羽纯周身不断延伸、蔓延着。

　　霎那间，她的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种散发着浓郁诡异气息的氛围当中。这滋味，犹如漫天星光顺着她瀑布般的长发，瞬息直泻而下。

　　羽纯浑身战栗着，一股莫名的激动震颤地撩拨着她的五脏六腑，如旋梯般，陡峭而上，层层递近。她呆呆伫立了好一会儿，才敢抬起头。蓦地，当她微扬起的眼神与那栋散发蓝色光体的建筑物相接时，先前积压在胸口的颤动好像通了电似的，转成一股强大的电流，沿着她的四肢经脉，强行霸道地四下乱窜。

　　她还是头一次看到有如此奇妙绝伦的建筑构造！因此极力想压退早已遍布全身的惊异感觉，定下心神，小心谨慎地穿过马路，慢慢向它靠近。

　　映入她瞳孔之内的是一个巨型的通透玻璃鱼缸，而那些在饮用咖啡的人们，好象鱼缸里的一条条金鱼，正自由自在地与亲人、朋友或爱人一边小酌甜点，一边谈笑风生。

　　整个像鱼缸一样的透明玻璃房，在浓稠的黑幕下，显得更加光彩剔透；周身的气泡镶嵌式的特制玻璃呈拱型向外凸起，如一名即将要临盆的孕妇。

　　羽纯向后转了一圈，发现原来这些奇幻的蓝光是从埋伏在几十只盆栽中的探头倒射出来的。

　　“天哪，这构思……还真绝了！”

　　她不由地发出一声惊叹，眼中闪烁的光芒是对那位不知是何方神圣的设计师的敬佩和叹服。

　　太神奇了！如果打上紫蓝色光的话，不就成了一个在神话故事里描写的魔力水晶球了吗？被包裹在那样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触内品着浓郁的纯咖，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感觉呢？是不是会像腈纶毛衣碰到头发那样，产生滋拉拉的静电？还是……整个人会失魂落魄地呆坐在那里，而舌头却品不出任何的味道，只顾沉浸在那种浪漫到极致的美妙磁场中？

　　羽纯欣喜万分，她蹦跳着想要寻找这座水晶宫殿的入口处，凭直觉告诉她，尹澜在电话里千夸万夸的‘追忆’咖啡馆，就是这里了。

　　正巧有人从里面出来，那扇不易觉察的自动门便缓缓开启，就像两个隐形的绅士，彬彬有礼地迎送着出入于这座静谧殿阁中的人们。

　　羽纯绕到门前，刚要踏上台阶，突然眼前一花，而她的脚也跟着一软，她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

　　稍顷，好容易稳住重心，才慢慢睁开双眼，原来是一排不知如何嵌印在大块玻璃中的透亮LOGO灯箱所惹出的祸。

　　那是一行靛蓝色的连体英文字，在黑暗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Memorise！追忆？

　　她喃喃自语，一双泛着雾气的眼眸出神凝望着像坠在夜空中闪烁星星般耀眼的字体，一颗心没来由地扑扑直跳。再一看，周身的建筑物、街道和树木统统都消失了，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大海，悲伤的蔚蓝色染满了她的双眼，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深邃的凄凉。

　　白色海浪咆哮着翻卷起滚滚浪花，急速形成惊涛骇浪向羽纯直扑过来，她心下大骇，本能地想往回跑，可脚底下突然生出两条细细的水草如幽灵般紧紧缠绕着她。羽纯使劲在水里蹬了两下，一回头，却骇异地发现自己正伫立在海的中央，冰凉彻骨的海水正一点一点地浸没着她的身躯，已经快没过她的腰部了！

　　她绝望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恐惧在心底如海草疯长般滋长。

　　蓦地，远处出现了一艘白色的帆船，在蔚蓝的浪涛中隐隐现现。一阵狂喜如旋风般袭上羽纯的心头，她的眼睛始终紧抓着尖尖的帆顶，生怕错过了这唯一一次的求生机会。

　　她的嘴唇像要衔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拼尽全身的力气挥手呼叫。原以为这样的音量足以穿透千里，但她的耳朵却丝毫听不到半点的声响。

　　羽纯不禁大惊失色，她想抬起头，却猛地觉出后颈有一双大手正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如根根毒刺般直扎入咽喉，让她无法呼吸。她的脸越来越煞白，而那双恐怖的大手也更加紧了力道，拼了命想要致她于死地。

　　羽纯的眼前金星乱冒，脑中混沌不堪。她就是想要回过头去看清那双大手的主人究竟是谁？岂料还没等她扭动半分，波涛汹涌的大海便在这转瞬间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旋涡把她和那双大手紧紧包裹住，无法动弹。急速转动的涡流把她和那双大手的主人推进旋转得越来越快的中心，欲将他们一口吞噬！

　　脚下是万丈洪涛，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一个直立的巨浪打来，把那艘白色的帆船推到了羽纯的跟前。

　　船上站着一位身穿笔挺西服的男人，看样子象是要去结婚。羽纯也来不及思考这个在汪洋大海中身着西服驾船的奇怪男人，伸出一只手又用力地叫喊起来。

　　这一次，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救救我吧，求你救救……！”

　　她把无比哀怨的眼神抛给那个男人，最后的一个“我”字还未及出口，却已连连呛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海水一经流入腹中顿时生起一股火辣辣的疼痛，反复绞着她的五脏六腑，如体内被扔进一根火柴般，灼热难忍。

　　“羽纯……你在哪里……陆羽纯……”

　　奇怪这个男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羽纯惊谔。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正身处于绝境之中。她的一头长发随着水波悠悠地摆动，整个头已被埋进了海里，只有一小撮秀发还漂浮在海面，宛如水草般荡漾。

　　忽然呼吸顺畅了，紧扼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也渐渐松开了，一双温柔的大手把她整个人从海里托了起来，向白色帆船处用力划去。羽纯感到这双与先前浑然不同的手在拼命按压着自己的胸部，抬起自己的下巴，正不停往她嘴里吹气。

　　滚烫而多情的气息一丝丝送入喉中，她惊觉有一种说不出的柔情蜜意在心里激荡。她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无比硬朗的俊脸，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舍身搭救自己？

　　羽纯的目光躲闪着他深情的凝望，忽地站了起来，突然她惊诧自己身上竟穿着一身华丽镂空的蕾丝礼服，在大海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洁白耀眼。她偷眼去瞧那个男人，发现他依然用深邃柔情的眼眸定定注视着自己。

　　难道，他的新娘就是我？羽纯的脑海中蓦地冒出这个十分大胆的猜想，如电光火石般把她生生劈成了两半！

　　她鼓起勇气，睁大双眼，勇敢地回望着那个男人。当她的眼睛捕捉到那道细藏在男人眼中的忧蓝色哀婉琴弦时，她脑海中的灵魂仿佛出壳，一步步迎着男人的目光向他走近。

　　羽纯猛地伸出双臂，抱住了男人的脖子，一张鲜艳的红唇印在了男人有些颤抖的唇上。她发现男人的眼眶中有泪光闪现，那晶莹的光芒震颤地波动着她的心弦，使她觉得这泪光仿佛似曾相识。

　　五彩斑斓的极速光圈在那抹深蓝色的哀伤之内，吸引她不断沦陷，腾空向下坠去。她的舌尖如朝不保夕的亡命之徒般热烈而滚烫地迎合着男人不断输送进嘴里的炽热呼吸，与他的舌根缠绵而激情地纠结在一起。

　　一时间，她再也不舍得离开了。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如重击铜鼓般向她直逼过来，羽纯感觉自己的生命正与那个男人在慢慢融合，他……他究竟是谁？他身上的气息那样熟悉，那样令人怀念！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哪儿闻到过。

　　羽纯幸福地抵伏在男人硬朗的胸膛前，深深吸了一口，啊——是清新的薄荷草！

　　她沉醉了！久久深陷在男人的怀抱中无法自制！

　　陡然间，一股湿粘的液体慢慢沁进羽纯的肌肤，正凝结成一粒粒的珠子在微微颤动。

　　她深感奇怪，忙挣脱男人的怀抱，不禁被眼前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男人浑身裹满鲜血，有一团冲光的火焰在焚烧着他的脊背、衫尾，接着那团艳丽的火红渐渐移到了他的身前，开始耀武扬威地窜上男人宽阔的胸膛。

　　直到这时羽纯才从男人的眼底看到了那深若寒潭的恐惧与无助，她发疯般地想要拥抱他，但被男人锐利的目光吓得止住了脚步，像坐标一样定格在那里，任凭缕缕浓重的血腥直钻她的鼻尖。就这样，她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的身体向茫茫无尽的天空飘去，越飘越远，如鬼魅般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任她哀肠九转地跺脚哭泣。

　　那抹飘忽的身影就在即刻要被天的一角掩埋进尽头时，倏地回过脸来，深深望进羽纯的眼内，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凄楚地唤了声：“羽……纯……”即永远地消失在了白云深处。

　　忽然，羽纯象想起了什么，跑到船头，想要大声地回应着男人的呼喊，却不料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始终哽在喉间，如一根鱼刺卡住了她话头，带来破碎般的震撼与刺痛。她抬眼失神凝望着把男人拖进永恒天堂里的那片云，血泪一滴滴陨落在海里，晕开成一朵朵残缺的血花，揉进海底。

　　蓦地，男人的脸又一次浮现在她的眼眸中，不过这一次却只嵌印在洁白的云端。羽纯欣喜不已，向男人狂烈地挥手。渐渐地，她的笑容失去了一切的光彩，变成了一片冰冷僵硬的阴影投射在嘴角。

　　因为她看到了男人粗黑的剑眉、深邃的眼睛、挺拔的鼻梁还有那温暖至真的嘴唇都在慢慢失去着鲜明的颜色和轮廓。“天哪！”她惊呼掩嘴，淡褐色的瞳孔在慢慢加深，阴森如霜的气息如潮水般从指缝间流泻。

　　男人……那个男人……已经没有了脸？！

　　只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还在白云里隐隐现现，显得格外得狰狞与恐怖！

　　恍惚间，羽纯的整个身体像漂浮在从四面八方不断推涌而来的浪花之中，踉踉跄跄，仿佛立刻便要跌倒在地。她愣愣地站在咖啡馆门口不住摇晃着发沉的脑袋，试图想要甩掉这些不断侵蚀她大脑里的可怕画面。

　　有几个好心的过路人想要去搀扶这个举止有些怪异的女人，但当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羽纯身边时，却都被她凄美的眸子里所折射出的强烈怨愤吓得止住了接下去的动作。

　　一只手都空洞地在空气里停格数秒，又相继抽离而去。

　　羽纯也不知道就这样站了多久，突然一阵清新的薄荷香气迎风扑来，丝丝缕缕滑进她浑浊的胸腔内，大脑也跟着显出了一片明净。她不禁浑身打了个激灵，宛如做了个悠长的梦魇般幽幽醒转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天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刚才在大脑里像电影慢镜头一样播放出的画面只是些幻觉而已，那为何我要流泪，心也感觉那么痛呢？我这是怎么了？是被鬼迷住了心窍？还是我的大脑它……出了什么故障吗？

　　羽纯的脑海里仍然充满了错综复杂的思绪，宛如废弃多年的空房子里结满了蜘蛛网，她颤抖地抬起满脸的泪水，也顾不得去擦，再一次定定痴望着那些不断闪烁又黯淡下去的靛蓝色字体，思绪又一下子飘出很远，她慌忙收起目光，像逃难一样惊慌失措地寻找着奇异蓝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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