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精神

骑士精神

　　很久以前西班牙有个牛人叫塞万提斯，他写了一本很有名的书——《堂*吉诃德》。有个故事说，long long ago，西班牙国王和某大臣在城上遛弯，忽然发现有一青年绕城狂走，此青年手拿一本厚书，一边狂走一边看书一边手舞足蹈还大哭大笑状如疯魔，很是扰民，此人此举不但影响市容，而且有损和谐社会之完美形象。国王不满意，责问大臣：“爱卿，你如何解释此事？”该大臣回奏：“尊重的陛下，依臣之见，此青年不是天生呆傻就是在读《堂*吉诃德》，我敢赌一块钱。”国王说：“赌！”国王令飞虎军把该青年提来一问，果然是在读《堂*吉诃德》。那个奸臣就赢了一块钱。

　　倘若我刘七是那个西班牙国王，我就把那个可爱的读书青年放走，恕其扰民之罪。至于书吗？没收！我也很爱看书，尤其是好书。但话说回来我不是西班牙国王，所以该青年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我估计是被打了二十大板。我做出这样的推断是有事实根据的——我上学的时候就没少让老师给把书没收了去，而且被打嘴巴子。

　　以上所说是为了表明这样一个意思：《堂*吉诃德》是部好书，有些人很爱读，而且有人读了中疯魔。这就让人很是好奇，要知道世界上这样的书可不多。我上了大学后第一要务就是直奔图书馆把该书搬来读了个通透，说实话第一印象不怎么地。我承认这本书名气很大，有人还说是西班牙的骄傲。虽然我不觉得它怎么好，我还是耐着性子把它读完了，老前辈的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但也不能因为他是老前辈我就不说他的书有毛病。这本书结构松散，行文也很冗繁，不觉得它像咱们中国的《水浒传》一样惊天地、泣鬼神。

　　这里面是有原因的。

　　据说塞万提斯写这本书的时候，还没发达——他就一辈子也没发达起来过。那时他是退伍老兵兼退伍海盗，后来他又混到了一个军队兼差做小会计，因为某些原因（据说是管帐不清，帐目数度出现漏洞）数度坐牢，弄坏了身体，况且只有一个胳膊，干不了活，吃饭很艰难，住宿条件也不好。因为只有一个胳膊，他就不能在码头上扛大包，也不能擦皮鞋，于是他开始琢磨着写点书救穷。在此前他就被人称为诗人，但是写小东西不挣钱，于是他开始写长篇。那时他住在二楼上——一楼住的是猪，西班牙的猪也不讲卫生，他就被熏昏了头脑，所以写的书难免有点臭长。这一点应该原谅。正像我现在一样，因为太年轻，没有钱，住在北京贫民窟写小说，也写不出《水浒传》来一样。值得原谅。

　　我是在夏天的时候来北京的，因为我听说在北京能比在别的地方有前途。北京是个大地方，到目前为止，刘七对北京印象有三：一，人多；二，东西贵；三，北京让人懂事。据此刘七对北京大发感慨有三：不来北京不知道人多，不来北京不知道东西贵，不来北京不知道什么叫事。当然有人说，南方东西更贵。但对刘七来说，北京已经够贵了，再贵刘七就要跑进动物园跟鳄鱼抢食吃。放心，刘七是一雄壮大汉，对付个小鱼鱼还不是问题。我就担心他饿极了把鳄鱼给生吃了，到时候赔不出钱就要重蹈老前辈复辙——蹲监狱，吃馊饭。说这些事不是废话，我就是在北京明白了《堂*吉诃德》。

　　刘七来了北京后在北京贫民窟租房子住，房子超大，有二十多平方，当然人也不少，有十个。刘七是第七个住进来的。进来第二天有个小伙就要搬走。该小伙系南方人，不抗旱，他住了两天后发现不能洗澡然后就不能忍受了，说：两天没洗澡，不能忍！恰好房东来了，他就对房东说退钱，走人。然后我们就见识了房东如苏秦张仪般的利舌，他废了很多话中心意思就一个：我可以满足您的一个要求——走人，另一个要求则不能满足。不但不能，而且不可能。争讲来争讲去，小伙忽然就眼红了，不是要打架，是要掉泪，说家里出了事，爷爷死了，必须回家，现在没钱。房东也很为难，很抱歉地说：“爷爷死了也不能退钱，这是规矩，你可以绕着北京城打听打听，就是这个规矩，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坏了大北京的规矩。”该小伙说需要钱，然后他就开始掏兜，掏出来一大堆零票，然后一毛一块地数，一边数一边算账，不得不佩服南方人的精细，从出巷口上公交到他家门口，一段一段地算路费，一分不差，结果正好缺70块钱。该小伙算完账就叫房东大哥，说不要200了，要150，要不就100，路上吃个饭，跑三天火车不吃饭是要死人的。但是房东大谈规矩啦，游戏规则啦。

　　你妈的游戏规则。

　　总之是不给。那个小伙就激动了说了很多的话，说房东奸诈，其奸诈有三：说可以洗澡但不能洗澡，说可以做饭但不可以做饭，说夏天十分凉快但屋里热得能蒸馒头。实属欺诈。此是为不义。此外房东见人于危难而不救，此是为不仁。我插一句，按我们老乡孟子先生的话讲，不仁不义是为禽兽也，非人！非人！小伙的话还没说完，他扩大打击面，说明白了什么是北京人文奥运，首善之区以及等等等等。

　　房东倒是不大激动，但他说的话很能教育人，也很有分量。他说，年轻人做事情要慎做决定，说话要小心。往下我就不说了，打是打不起来，该南方小伙瘦弱有如鸡仔，不堪一击，而且他也有自知之明。后来他对房东说你不给我我也没办法，我也就是在学校BBS上发个帖子之类的傻话。后来他话也不说了，一个劲地掉泪。然后就收拾东西走人了。房东说，你的床位我不会租给别人，我给你保留一个月。有什么困难提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解决，有事情打我电话。

　　不需要了。

　　那时那刻，我忽然觉得我们需要一位骑士，那样一位光辉伟大的西班牙骑士，他骑一匹瘦马，手提长矛向人刺去，我真的希望有这么一位骑士，哪怕他第一个刺的人就是我，我宁愿挨他一枪。我知道我应该。

　　我忽然明白了《堂*吉诃德》千百年来为什么那么受人喜爱了。

　　我忽然明白了城墙下的那个青年为什么大哭大笑了。

　　我忽然明白了塞万提斯为什么是大师了。

　　我忽然明白了那个骑着瘦马的愁容骑士为什么能至今仍站在西班牙大街上受人敬仰了。

　　因为他善良。

　　因为他富于天真的骑士精神。

　　他因为善良而如此倒霉，他因为富于骑士精神而与现实格格不入，处处出丑。但这一切都无损于他的伟大，正因为他如此倒霉才受到世人喜爱。

　　善良是一种脆弱的品质，大多数的时候，它只存在于一些人的内心里。这种品质在世上的遭遇就像愁容骑士堂*吉诃德一样处处碰壁。

　　那天晚上我又把《堂*吉诃德》翻了一遍，天真的堂*吉诃德骑士在周游世界时处处行侠仗义，却处处碰壁，最后他哭丧着脸困顿不堪地回到家里，绝望地对人说：没有骑士，没有骑士精神，把骑士小说全部烧掉。然后他就死了。

　　骑士死了。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理解这部书的。我的理解是，这是一部悲剧，表现的是骑士精神和善良品质在现实世界上的真正遭遇。结尾是骑士的死亡。就这一点而言，它严肃得让人笑不出来。

　　塞万提斯说：“我的愿望无非要世人厌恶荒诞的骑士小说，使骑士小说立脚不住，注定要一扫而空了。”

　　是这样吗？也许这不是作者的真义。

　　在《堂？吉诃德》出版后，骑士文学果真销声匿迹。

　　也许不是这样，因为《堂*吉诃德》本身就是最好的骑士小说。

　　忽然想说一句不明不白的话，愚蠢的人们啊！

　　假如我有一天有幸到了西班牙，我一定要在马德里的广场上，在堂*吉诃德骑士雕像下向着天空和大地像愁容骑士一样天真地呐喊一句：

　　让骑士精神永存！

　　尽管我知道这不可能。

　　但我还是要喊。

　　让骑士精神永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