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杆子

　　去年暑假我在砖机上干了一段时间。

　　那天中午，砖机主把我带到窑上，朝一个五十多岁的男的喊：“烂杆子，拾掇一辆车子。拉车的还少两个人，先让彤彤拉着。”

　　那个被叫做烂杆子的人撂下手中的锨，从土台子上跳下来，拿了修车的家什收拾砖车。我在旁边打量他。噢，这就是×村的烂杆子啊？！中等偏上的个头，花白的头发，两条扫帚眉扣着一双三角眼，很平常的鼻子嘴儿。可这鼻子嘴一与那眉毛眼窝搭配，就总给人一种想笑的感觉。难怪他儿子说他：“爸爸，你唱戏演三花脸的话，保险不用打扮！”

　　听的说有一回烂杆子在门口和几个汉家闲谝，猛猛地迸出一句：“我能吧我老婆搁叉（让人骑在脖子上那样扛）出来。”那几个汉家不信，见他说得肯定便也来了劲：“咱打赌，你真能搁叉出来，我们请你喝酒，酒菜随便你点。”烂杆子毫不示弱：“说好了？”“说好了！不信咱拉勾？”拉完勾，栏杆子转身回屋，一头就往老婆裆下钻，腰上使劲就要站起。老婆不知道咋回事：“你揍什？”他也不言语，直使劲站起，搁叉着老婆就往外走。老婆丑看得不行，又没方吆喝，直用两手在他头上乱拍，糊了他一头一脸的面——老婆刚刚正在屋里和面呢。

　　那几个汉家见到这场面，一个一个笑弯了腰，有两个汉家嘴里叼着的纸烟都栽了：“我们输了！”烂杆子老婆知道了咋回事，气得拧了他一把，转身跑回屋里去了。烂杆子疼得龇牙咧嘴，还吆喝着：“输了吧？输了咱就喝酒走！”

　　到了饭店，那几个汉家只好由着他点了凉拌脸子、拼盘、油炸花生米等几样菜。要了三瓶杏花村，烂杆子独一个就喝了一瓶多：“今儿个过瘾！”顶着一头一脸的面直摇头晃脑。

　　…………

　　那辆砖车跑气哩。烂杆子三下两下卸了车胎，有补好搭上，不过转眼间的事。“好了。”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收拾收拾家什又跳上土台子擩土去了。

　　暑里天旱，到处浇地；天热得厉害，用空调电扇的家户也多，弄得电力紧缺，砖机干着干着就不转了。电一停，烂杆子就把手里的锨镢一撂，高声喊着：“抽烟喝茶，歇歇不乏！”也不管砖机主的脸拉得老长，跑到烂砖堆子跟前坐下来或者闲谝或者打扑克去了。我劝他：“好我的叔哩，你没见人家砖机主那脸？停电了干不了活，正烦着呢，可不敢吆喝。”“那有球方子？没电咱就歇呗。又不是我停的电，总不能叫咱去拽机子吧？！” “嘿嘿……”可电一来，烂杆子他又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把活儿干得干净利落。有时拉车的实在缺人，他去拉，快六十的人了，拉着车子飞跑。那一车子七板砖总有八九百斤。

　　砖场子满了，砖机歇了几天，要等得场子里的湿砖坯子晾干、装窑腾出场子了再开工。我也掏空儿去县城见了几位同学，回来在村口下车，见烂杆子和砖机主还有窑主在饭店里喝酒，便打了声招呼。他们便硬拉了我过去一块喝。喝到几分酒意，相互便没有了长幼与虚伪的客套，砖机主更是一口一个“烂杆子”“杆子”地叫着。我问砖机主：“叔，你咋老吆喝人家‘烂杆子’呢，人家没有真名么？”烂杆子插话：“咋没有？这熊成天嘴里不说人话，要叫我外号么。我真名唤X X.”“那人家为什叫你‘烂杆子’呢？”砖机主代答：“杆子小着时，有人说：”这熊娃就像了他舅那个烂杆子人手了。后来‘烂杆子’这个外号就叫开了。“烂杆子见他揭短，照着他脊背就是一锤，弄得他刚端到嘴边的酒洒了半桌子一裤腿。

　　喝完酒结了账，砖机主说：“我把杆子先送回去着。那回我们在小河村喝了点酒，结果他在回来的路上把摩托都骑到路边的树槽子里去了。”“你胡说，咱俩谁骑进去了？”烂杆子大着舌头强辩，“那次咱俩喝了两捆啤酒，老板说咱再能喝一捆，酒就不要钱了。结果喝得老板娘心疼。你忘了？还是我把你送回家的。完了我才回的我屋。”

　　今年正月十五，我们村里闹热闹，和烂杆子他们村联谊。从他们村里来的人就有他。他上台后，说了一段快板：

　　“停住你的鼓，按住他的锣，听我给咱们学啰嗦，别的啰嗦咱不学，单把我过年那两天学一学，二十九黑间我去剃头，黑咕隆咚就往前走，走到一家大门前，见到一个光头圆又圆，展手往上摸一摸——嗯，这个脑袋剃得不错，抬脚就往门吏面走，闻着一股子血腥扑鼻子臭，原来这是家杀猪客，门口挂得是猪尿泡。腊月三十贴对子，老婆把我骂了几阵子，摸着脑袋瞅墙上，猪羊满圈贴上炕。回头再看做饭的锅台，‘槽头兴旺’贴上来。正月初一穿上新衣裳，又怕把新衣来弄脏，眉头一皱有计谋，新绸缎裤子套里头，又怕别人不知道，沟子后头贴纸条，上面文字要让人明了，写得是‘内套绸裤新一条’，上个茅房纸条栽，胡寻一张暂替代，上街人人冲我笑，笑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头往我沟子上看：纸条上写得‘此地禁止大小便’

　　……“

　　绘声绘色的表演逗得台下的人笑弯了腰，他的脸上还是一本正经；台下的人笑出了泪颗子，他却若无其事地走下台去了。

　　看完热闹，我和妈谝烂杆子及今晚的快板。我妈说：“这熊人就爱热闹。那回他们村里唱家戏，栏杆子早早地就告他老婆说：”快做饭，今黑间还有我的戏呢！‘老婆喜喜欢欢地做了顿好饭，吃完饭洗了锅碗，搬了杌子早早坐到台下，结果瞅了一黑间也没瞅见栏杆子演的什角，回去问他：“台子上咋没见你哩？’‘今黑间唱得什戏？’‘《杀狗》么。’‘那不就对了。桌子边披着黑棉袄拄着棒槌趴着的是老球么？’老婆这才想起：”哦，你演的那条狗啊？‘“

　　……

　　2007年2月28日——3月1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