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体操

老人与体操

　　新加坡奥运会的时候，我已经是一名记者，这种工作说实话真的很乏味，日子就在赶稿赶稿再赶稿的催逼之下过着，你以为这很自由吗？也许你会说到处走走有什么不好，是啊，到处走走是很好，但是到处不停地跑动就不好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职业赶跑了自己的自由，因为所有的稿件最终都还要合乎编辑的口味的。

　　新加坡奥运会是历年来最为隆重的奥运会，参赛国创历史新高，但是除了这些我还要报道其他的事情的。

　　为了配合宣传路线，我要写几篇关于体操王国里的英雄故事，还是证明体操在全世界是多么的深入人心，你看到漂亮的小姑娘在木马上奔腾跳跃，是多么的赏心悦目，仪态是多么的优雅。

　　我开始认真思考我的采访对象，年轻人自然不用去考虑，他们只关心最流行的东西，中年人当然是不应该错过的，对啊，可是我是聪明的，大家一定都会采访中年人的，那稿件还能有什么新意，我开始重新思考出奇制胜的法宝。

　　对了，我真是天才，采访老年人了，听白发苍苍的奶奶们讲述对体操的热爱，哈哈，那一定最为合适不过的了，说干就干，我开始开车在新加坡找寻华人老太太。

　　最后我看着一个推着轮椅的奶奶，轮椅上坐着他的女儿，也许是孙女，反正是很不幸的一件事，我犹疑着，怕打搅他们在海边如此的安宁时刻，但是我真的找了很久，又不愿意失去这次机会，而且最为关键的是，赶稿。

　　“你好，”老人仿佛看出了我的打扰的心思，我感到很为难，这时她先开口了，轮椅上的那个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大海，生活对于她来说真是太残酷了，但是她看起来并没有抱怨太多，“你有什么事情吗？”

　　“对不起，”我把来历说明了，而且说了要是不方便的话可以免去这次采访，但是老人听说我要采访关于体操的事情好好像情绪很激动，而且轮椅上的那个人头猛地一动，但是随即恢复了平静。

　　老人往自己孙女看了一眼，我知道自己要被委婉地拒绝了，“没关系的，”我说，“这里景色真的不错，呵呵，打搅了。”

　　我转身离开，这时轮椅上的女孩好像有话要说，老人犹豫地劝慰了几句，看到她还在坚持，就喊住我说，“你真是来写关于体操的报道的吗？”

　　“是啊。”我点头。

　　“我有一个故事要说，但是也许对你的报道帮不上什么忙，你还要听吗？”

　　“那要看是什么故事了，我很感谢如果能听到这个故事的话。”

　　“好吧，”老人接下去讲述了这个故事，而且这个故事真的让我很为难，因为这个故事改变了我。

　　“我是很热爱体操的，我小时候练习得很刻苦，我很有体操天赋的，奖项也得到了无数个，但是就是没有奥运金牌，所以一枚奥运金牌成了我的全部的梦想，后来我退役了，成了一名体操教练，我的孙女从小就显露出了体操天分，我着意地去帮助她取得进步，她也很努力，她被国家队选中，十四岁就进了国家队。”

　　我很想问轮椅上的女孩是不是她说的她的孙女，但是我没有问，以免带来不必要的尴尬。

　　“当时国家是训练这些运动员来为国争光的，全民都在喊着国家的旗号狂热着，但是其实这个国家很穷，但是很爱面子，为了证明自己的大国地位就培养一批运动员去到奥运会上争光，我的孩子叫做燕，燕也有幸进入了大名单，她是有夺金能力的，如果这一切能够顺利进行的话，事情也许会很不错的。但是……”老人脸上流露出了泪水，她看着轮椅上的女孩，女孩还是那么平静。我发现这个女孩很美丽，平静的女孩子有一种奇异的美，但是这个女海盗美只能用惊人来形容。

　　刹那间我明白了老人伤心的理由，但是“为什么？”我问。

　　“因为奥运会就要开了，时间不够，所有训练进度增加了，官员们，就是那些控制着这个国家的官员们，却要求赶时间，我不得已加强了训练强度，你知道，体操看起来美丽，其实都是用汗水交织成的，不停地翻腾跳跃，随着音乐的节拍提升难度，我不否认为了美可以付出很多，历史上也有很多的伟大的运动员，但是对于体操来说有些动作其实是很危险的，这跟田径和马拉松不一样的。”

　　我写过很多的欣赏体操的报道，自以为对体操是很了解了，每一个动作难度是多少，能得到多少分数我都能估算出来，但是此刻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小丑，在过去的日子里出尽了洋相。

　　“后来，难道你不知道了吗？”

　　“你说的是那次洛杉矶奥运会。”

　　老人点头。

　　“她就是李燕燕。”我惊诧地呼喊起来，我说过我是一名资深记者，对于体操界的事情再熟悉不过了，十年过去，我还能回忆起来，李燕燕从高空摔了下来，虽然是侥幸保住了性命，但是高位截瘫的后果让她以后的生活只能够在轮椅上度过了，而奇怪是，她再也没有在电视上出现过了，后来大家渐渐忘记了她，没想到在新加坡碰到了她。

　　“那你们是为什么才来到新加坡的呢？”

　　“因为我们对于官员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也就是我们被抛弃了，还有更多的新人要挤进国家队，因为那里有很好的待遇，我们被国家欺骗了，燕不想再留在那个国家，所以我们就来新加坡了，这里空气好，有利于养病。”

　　“国家欠你们的。”

　　这时轮椅上的李燕燕说话了，看来她连说话都很费力，“不，国家是没有错的，欠我们的是那些愚弄人民的官员们，他们在毁坏这个伟大的国家，这个伟大的民族，但是真正的民族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战乱，暴行，无论多少的灾难，风雨都不会倒下的，最后倒下的是那些历史的小丑们。”

　　李燕燕的话虽然沙哑但是有一种神奇的看不见的力量，好像撕开了笼罩在我面前的黑幕，一道明亮的目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一个星期后我辞去了工作。

　　李燕燕的家里布置的很简单干净，这跟我见到过的很多的豪华布置是不一样的，这里有一种不屈服抗争的氛围，这里他们得到了很多的帮助，因为我把那篇报道交给了国际报刊，全世界的帮助加上多年细心的照顾让燕燕的病情得到了很大的好转，但是还是离不开轮椅，我就在工作之余过来帮忙。

　　“你为什么来帮助我们？”有一次奶奶问我。

　　我把门前不知谁送来的鲜花收拾好，放在花瓶里，“因为一种魔力，一种奇异的力量在指引着我，引导我改变，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奶奶笑了，这种笑容在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打动了我，现在我离不开这种笑容了，也就是说，我对这种笑容有了依赖性。

　　渐渐我发现燕燕不像以前那么平静了，在我推着她走在海边的时候，轻轻的风吹过来，我们谈论着轻松的话题，我说是她改变了我的生活，让我得到了升华，好像生活也有了意义了。

　　“是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燕燕看着我。这种目光可以让每一个男人疯狂起来。

　　“从第一次见面时。”

　　“那是什么感觉？”

　　“一种说不出的神奇感觉。”

　　“就像——”

　　“这是爱情。”

　　奶奶离开我们很久了，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临走时交代我的话，我一定会用生命来保护她，现在燕的胳膊能动弹了，腿脚也有了反应，这是个很好的兆头，我们无法解释，报纸电视也无法解释，甚至科学也无法解释。

　　“这到底是这么回事？”

　　“魔力，一种让人疯狂的魔力。”当我们走在大街上回答别人的提问时，这是我们最喜欢用的字眼，简洁省时，我们的朋友都很喜欢我们，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愉快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