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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仙子

作者: 格拉 完成状态:已完结

紫衣仙子

  写在前面的话:我们宿舍有一傻小子从十七岁就爱上了一个女孩,中了魔,痴心不改。那个女孩特别喜欢紫色。傻小爱了她六年,追了她六年,苦了自己六年。在傻小二十三岁那年,女孩来信说她是喜欢傻小的,傻小欣喜如狂。

  敝巷里走来一位又高又瘦的少年。他一走小巷就地动山摇,因为这个少年肩上的木材有一百多公斤。他步履沉重,呼吸急促,累得要死。这就是我们故事的主人公,牛家的二郎,其时十七岁。

  最近牛嫂嫂对二郎多有夸奖,直夸得二郎不知自己该吃几碗干饭了。

  事情是这样的。

  一吃饭牛嫂嫂就夸上了道:“兄弟才十六七便有这般好饭量!”二郎很是惶恐,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吃得是多了点。从此以后,二郎就只吃两碗稀饭。在田里劳作,未及半晌,肚里有好像有一百个和尚在打鼓,脑袋里也似乎有一窝马蜂嗡嗡地叫。

  不几日,牛嫂嫂又夸奖二郎的手:“兄弟好一双巧手!二郎啊,你也十八九的人了,有了自己的事,这裤衩可得自己洗了。”从此以后,二郎就自己洗衣服。牛家原有耕田十亩,兄弟俩倒还清闲。牛嫂嫂却是要强的女人。众所周知,女人总是要让男人倍感沉重的,尤其是要强的女人。牛嫂嫂进门以后,租下地主黄世仁家三十亩地种谷子。从那以后,二郎最恨的是公鸡最喜的是星星,因为他鸡叫头遍就要下地,星河灿烂方能归来。从地里回来时,二郎浑身酥软,只要一躺下剁成八半也休想起来。半夜二郎还要起来洗衣服,要知道那时候男人地位无比之高,自己洗衣服是要被人瞧不起的。二郎虽未及弱冠,但毕竟是男人,不能不考虑这个。何况白天也没时间。

  二郎从不喜欢多说话。

  大郎也是。

  于是就不说。

  生活中很多事情就是要默默忍受的。

  这天二郎早早起来,牛嫂嫂把一双新鞋丢在地上,二郎顿时心里好像流过一条温暖的河。二郎拿起新鞋却怎么也穿不下。牛嫂嫂看了看便夸:“兄弟好大的脚!”由此我们可以看出,牛嫂嫂有十二分的精细,IQ高不可测。与这样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必须有大海一样宽广的心胸,不然的话你就自己买条绳子,怎么用我就不教了。套个圈挂梁上就行了。二郎在屋里思揣良久,叹一口气,就有一行清泪流下来。

  二郎最怕的还不是嫂嫂的夸奖。

  这天,赤白的阳光从薄云里透出来,闷热异常。晌午时,天边飞龙外挂,霎时间黑风四起,乌云密布,天将大雨。

  牛嫂嫂拿起扫把就把狗打了出去。那狗“日”地奔出去,委屈得呜呜大哭,没事打我做甚?牛嫂嫂奔出门去,一直把狗打到桑树林里去了。牛嫂嫂指着桑树就骂:“要你什么用一顿饭吃七碗稀八碗干耕田不会扶犁打谷不会扬场什么活干不了长了牛大的个天大的脚不知道道自己费多少布将来一定是个二流子游手好闲惹是生非趁早滚出去……”这一顿夹七夹八,足有半个时辰牛嫂嫂连个哽都没打,直骂得那条狗自己在桑树林里搓了条草绳到槐树杈上上吊去了。牛嫂嫂却又有爱心,顾不得歇口气就去解那狗:“我本将心向明月,你凑什么热闹!”二郎这时正巧站在门口,嫂嫂见了说:“兄弟,我骂那狗,你不要疑心。”那狗刚缓过气来,一听这话顿时死撅撅地见阎王去了。二郎心知明月,还是禁不住由衷夸道:“嫂嫂好大的肺活量!”

  这回捅了马蜂窝了。本来牛嫂嫂是个有涵养的人,但架不住刚刚损失了从娘家带来的看家狗,于是她化悲痛为力量决心“毕其功于一役”。牛嫂嫂这回就不再拐弯抹角含沙射影了,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她一开口就灵感突发势如江河不可阻挡,直骂得半空里的雨点都晕头转向,光在天上瞎兜兜,就是不敢往下跳。

  二郎听毕,好象被人在天灵盖上打了一闷棍,立即口吐白沫,直不愣登一头栽倒在地上,去到阎王爷那里走了一遭。二郎醒过来之后大吼一声:“我走!”跪在门前磕了一个头:“哥哥保重,二郎去也。”

  二郎看看天,急急披了蓑衣,牵了那头最老的牛来。那牛老的要死,还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并且有严重的痨病,成天到晚咳个不停,上回大郎去集上卖,一毛钱也没人要。二郎牵了老牛就走。

  二郎走出院时,一声霹雳,天上万箭齐发,落起了冰冷明亮的大雨。大雨砸在厚厚的干土里,腾起千万朵小小的蘑菇云,很快又化作一汪汪稀泥。一阵阵透心凉的冷风吹过,二郎急急拽老牛走。走到村外时,老牛不肯走了。

  我有痨病,怕冷,下雨了,要回家,跟你去干什么呢?

  老牛磨磨唧唧半天走不了一步。二郎大怒,使尽平生力气拽牛鼻子。老牛就是不走,大雨里一来二去,二郎扑踏滑倒在地上,爬起来又摔倒,一连跌了七八个跟头,一身是稀泥。最后二郎决定要把老牛打一顿。他爬到大柳树前,撅了一根柳棍,劈牛头就打,边打边歇斯底里地吼叫:“走!走!咱们走!”老牛瞪起眼睛鼓起肚皮吐起白沫子发起了牛脾气任你打就是不走。二郎打着打着忽然把柳棍扔了,他慢慢地蹲下,流下泪来。

  是啊,我把你拉到那里去呢?我都没有家了,你跟我去干什么呢?你走吧。

  老牛默默地看了看他,甩了甩尾巴走牛了。二郎看着老牛走远了,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泥水里失声痛哭了。冰冷的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二郎爬起来去追老牛。他一把抱住牛脖子,把蓑衣披在老牛身上。

  你别走,你那么老了,干不动活你就会被杀了吃肉,我知道你肉臭,肉臭也不行,有人专吃臭肉。你跟我走吧,咱们走,这儿不是咱的家了。

  老牛还犹犹豫豫。

  二郎趴在它耳朵上说:“你跟我出门,就是对我嫂嫂不忠,你再回去?……她骂死你。”

  老牛一听这话,浑身的肉乱跳,四股战战,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跟二郎走,打死也不回去。

  二郎牵了牛慢慢地向南走去,一人,一牛,一蓑衣,在漫漫的冷雨里消失了……

  二郎把家安在村外十八里南山坡下一片旷野之中。此处落花流水,芳草离离,住在这里甚觉爽气。二郎在门前开出一片地来,种麦子,谷子,豆子。草屋后好大一片柳林,柳林之后二郎也开出一片地来,种豆角,菠菜,白菜。老牛却不甚中用,二郎就把自己套在犁上。后面没人扶犁,二郎急得跳着脚大叫,后来他把犁柄除去,在犁上坠一块巨石。倒是不倒了,但是确实很重。

  斗转星移,花开花落,三年过去了……

  五月初阳光明媚,天色湛蓝,田野里吹过白色的风,风过处麦子青青。突然麦地里有人大叫一声,一条蛇被抛入空中,划出一弯弧线,落到远处去了。一条汉子赤裸上身从青色的麦田里迎着风走出来。他双臂微微展开,轻轻拂开青色的穗子。这条汉子身躯雄壮,膀宽腰细,小腹凸显六块健壮腹肌,下巴上也生出了细细的胡须。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他皮肤闪着和成熟的小麦一样金黄的颜色。三年了,二郎变成了一个好似金铸的男人。我们毫不怀疑,到三十五岁,他会变成一位长髯过腹的标准美男子。

  二郎站在地头上,呐喊一声:“老牛——”这条年轻的嗓子高亢,嘹亮,好似一支唢呐在阳光下的旷野中吹响。老牛如果在周围二里之内,肯定听得见,不出来就是捣蛋。二郎四下里一望,又发一声喊:“出来,再不出来,兜头就打!”只见一个硕大的牛头从水沟里懒洋洋地伸出来,原来这丑牛正在洗澡。它把头埋在水里吐泡泡玩这牛一跃而上,一个湿漉漉的庞然大物骤然出现在小路上。五月初的天气还有些冷,它打一个喷嚏,浑身牛毛竖起,每根毛上都挂着一滴晶莹闪亮的水珠。老牛摇头摆尾,忽然浑身上下剧烈抖动,仿佛在跳霹雳舞,舞得水珠四溅。这头老牛自跟了二郎之后,二郎见它老迈无力,索性野放着。他从来就没干过活,生活条件优越得很,吃了玩,玩了吃,痨病也好了,于是就焕发了生命里的第二春,养得膘肥体壮,通体金黄。一抖动,仿佛披了一身金缎子,金光似水流。这野畜就跟二郎对站着。二郎扳住牛角:“你舞完了没有?舞完了回家。”老牛就跟二郎回家,回家是好的,回家有豆子吃。

  现在二郎身雄力猛,二百斤的口袋如拿泥丸。然而除了麦种谷收就没得口袋拿,所以二郎十分闲在。他把菜园子开辟得相当大。菜多得吃不完就喂牛,牛也吃不完。没事的时候就和老牛说说话,然而老牛似乎并不通人事,一句也不应。二郎本就不是多话的人。他是有点闷,大部分时间坐在草房里发愣,一楞就是半天。实在是没事干。

  二郎不穿裤也不穿褂。他没有。他穿的是整块的布料。没人做。二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把这一整块布料穿在身上的。二郎穿上布料后,只在胸前打一个结,裸露出一个肩膀,腰里再系上一条布条。热了就解开那个扣,裸露出上身。据我所知,全世界只有古雅典人这么穿过,然而二郎不是希腊人。他只是没有人做衣服。有时候二郎就只穿一条裤衩,因为没人会看见。他这地空旷而且开阔,除了老牛连个鬼影都看不见。然而老牛是赤身裸体,比他还要开放。二郎倒是想给老牛也披上一块布,然而老牛不喜欢。二郎强披,老牛就踢了他一脚,疼了一百多天。由此他知道,不能强迫别人做他不喜欢的事。牛也不例外。这也应是所有人的共识。事实上,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给我们制造了很多痛苦。比如我们宿舍长姜老大他就依仗他比我壮,依仗他是个官,就命令我星期天刷厕所。对于这种人,我强烈建议都应该让老牛踹上一蹄子。

  早晨的时候,二郎躺在床上,听到了穿过柳林而来的清风,二郎知道那些风是从菜园子里吹过来的。风里有一种淡淡的紫色香味儿,那是紫豆角开花了。豆角花总是在寂静的清晨悄悄开放。 二郎的菜园子周围扎着柳篱子,紫豆角长势旺盛,爬满了整个菜园子。早晨的时候那些紫色的小花儿就齐齐开放了,绿色的叶子上滚动着水银一样的露珠。早晨的太阳金光四射,阳光穿过明净的空气,照耀得每粒露珠都闪闪发亮。远处一看,仿佛有千万个太阳同时在闪耀。这些金光一直射到天上去了。

  玉帝问:“什么样的光照亮了整个天庭,刺痛了朕的金眼?”

  答曰:“牛家村南十八里二郎屋后的菜园子金光闪耀。”

  “与朕灭了。”

  “得令。”

  于是乎是夜风雨大作,雷电交加,那座菜园化作一坨巨大的泥浆。成千上万朵紫色的豆花在风雨中哭泣。可是不久,败篱复树,二郎移来无数葡萄树,金光复明。于是又某夜,天上降下成千上万朵降落伞,每只降落伞上都有毛虫数只。一阵风卷残云把柳篱都啃得露出了白色木质。这时二郎忙于收麦,空里砍了许多青柴摆在菜园子里晾晒。可是地下生出许多喇叭花来,不到一月又爬了个满满当当,在清晨齐齐开放,十万朵喇叭花同时吹响号角,金光四溢,又惊动了玉帝。上仙大怒,这夜从天上掉下一个大磨盘来,把地砸了个三里大小一个圆坑。半夜里,这块磨盘又飞到天上去了,地下就涌出很多泉水来。

  大清早,后园蛙声四起,吵得二郎起来观看。不得了,自家菜园一夜之间奇迹般地化作金色池塘一大个,中间还有一个小岛(磨盘中间有个眼)。他这回终于大怒了。因为早晨起来没柴烧,二郎往灶里续了一些青草,顿时浓烟四起。二郎实在不精此道,贴上去就吹,结果熏了眼。倘若二郎有女人的话,他的女人就会伸出柔软的舌头把灰尘舔掉,可是二郎没有女人。他就有一条破牛,这牛就站在门外,似笑非笑。这种表情激怒了二郎。二郎从灶房里跳出来就和这头野畜打了起来。不三回合二郎就飞起来把自家屋顶砸了个大窟窿,这牛确实有些气力。闲话说:“好人不跟牛置气”。可是二郎倔性上来,从屋里奔出来就和老牛决战。二郎闪入去,轻舒猿臂款扭狼腰使尽平生力气去提那牛。那牛却不理,一蹄子把二郎踹倒了。二郎大怒,爬起来赤裸上身去战那牛。老牛四蹄散开,夹起牛尾与二郎对峙。这一场好厮杀直到晌午二郎也没占到便宜。一过中午12点,二郎见老牛有些力疲,死力夹住了牛头。此时老牛伸蹄踩住了二郎的光脚丫子,二郎红了眼,张口逮住了牛耳朵。 双方僵持不下,老牛使劲踩,二郎尽力咬,就这样定住了。直到日落西山天边撒起了凉风,二郎也没有松口,当然脚丫子也被踩到地宫里去了。

  这时老牛突然开口说了人话:“好兄弟!好场厮杀!我只多了这身牛皮,不然你一万个二郎也不上手!”说毕收了牛蹄。

  二郎却还不松口,他惊得口瞪目呆。

  老牛舒展筋骨,冲二郎大吼:“二郎,你撒了癔症还是失了心风?这般呆脸!”二郎道:“牛兄,你会说人话,我兀不是在梦里?”

  老牛说:“君非梦中人,我非寻常牛。你且把脚拔出来,我有话说。”

  二郎这才觉出疼来,把脚拔出来一看,肿了老大一块,好似鸡卵,大叫:“牛兄,你如何下得这般狠脚?”

  老牛大怒:“还说我,你看看我的耳朵!”那牛耳朵也肿了老大一块,好似鸡卵。(这个情况比较奇特,需要用想象力去理解)损却了许多牛毛,不用说还在二郎嘴里。

  二郎觉得很不好意思,扭脸吐了牛毛,问:“牛兄,你早先为何不说话?现在又为何说话?”

  “话不是想说就说的。说了不当的话是要有祸的。现在就有紧要话说,先去打二十斤好酒来,回来再聊。”

  二郎就去打酒了。

  这几天天气异常得很,本是七月初热热的天,白天却清凉得让人觉得过上了神仙日子。天上不下雨却要出一天的彩虹,让太阳都失去了光彩。太阳也弄不清天上有多少架彩虹,这些彩虹让天地都变了色,化作一个奇异的七彩世界。

  二郎晚上去买酒,早上才能回来。一是因为酒只有到三十里外的酒肆里才能买到,二是二郎伤了脚。让二郎生气的是二郎跑了一晚上买回来的酒老牛一口气就喝干,然后一直醉到黄昏。醒了就让二郎再去买,二郎想不去都不行。这野畜伸舞四蹄就要揍二郎。看在多年的份上二郎就忍了。一连好几天,二郎变成了昼伏夜出的非鸟非兽的生物(蝙蝠)。连白天的彩虹也没看见过,真是亏大了。他晚上听见酒肆里和夜酒的人神神叨叨窃窃私语以为又要征兵打仗。到第七天上,二郎黄昏时醒来了,这回他是真乏了,不去!老牛就揍他,揍死也不去。老牛就求他这是最后一次了,喝完这些酒老牛我就讲一个故事。二郎就去了。不到半路上,二郎碰见了挑着酒担归来的刘小七,刘小七很苦恼,因为酒没卖出去多少,回去要挨骂。二郎见了大喜,就要买。刘小七却很奸滑,定要大价钱。你这厮晚上跑出来买酒必是很急,既然急就要掏大票子。二郎实在困乏,要多少给多少,说,你这小酒郎做人不地道,必遭天谴。刘小七哈哈大笑:“我还怕天上掉下个大磨盘来砸死我?”小七把酒钱收起来,挑着担子飞也似的跑了。二郎不知此人绰号鬼脚七,有坑了钱就跑的好本事。他只是很纳闷,这小酒郎是有双好脚,赶明儿交个朋友,也教教自己飞跑的本事。

  二郎很高兴,就步伐轻快地往回赶。

  这天晚上是怪,二郎掐指一算,初七的月亮是半圆,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天上出了两个月亮,东边一个西边一个,因此很好的月光。二郎回来的路上寂静得很,各种小虫子咝咝地叫着听了很顺心。二郎抱着酒坛穿过屋后那片大柳林时,忽然听到似乎有女人在唱歌。歌声破空而来,如丝如缕,直让二郎觉得耳朵里好象有一根银针在抖动。二郎又好象听见似乎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那些声音好象是从天上传来。那声音必定很好听,不然二郎不会放慢脚步,闭上眼睛。据二郎后来说那声音好象银块落在桌上相撞一样悦耳动听。一听到这声音二郎就忘记了一切,后来这声音消失在了淡紫色的天空里。二郎睁开了眼睛。二郎睁开眼睛时月光是那么明那么亮。好象周围都撒满了细细的银色粉末。这些还在微风中像雾气一样漂浮在夜空里把天地照亮。许许多多紫色的丝带从天空中徐徐落下来,落满了整个柳林子。二郎弯下腰想把脚下的一条拣起来,那条丝带却像水一样从二郎手里流出来,落在了地上。二郎抬起头来仰望天空,头顶上的那片天空里几颗星星在闪亮着,二郎听见天空中有流水的声音,一条淡紫色的河流在天空中出现,河水颤抖着向两岸漫流。星星们渐渐被淹没,暗淡了的星星就在河水中荡漾。这条河从天上慢慢降落,笼罩了二郎头顶上那片巨大的天空。二郎觉得天都好象要塌下来了。这条淡紫色透明的河流就漂浮在柳林上面。这条河流是和丝带一样的质地,一样的颜色。二郎忽然感到窒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紫色才会让人窒息。紫色的河水在二郎头顶上方漫漫流过,月光暗淡下来,变成了两粒幽蓝的烛火,星星们是一些细小发亮的粉末儿。在下面的一分钟里二郎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我不是很确信,我确信的是二郎把魂弄丢了。一分钟以后,他觉得周围慢慢黑暗,忽然,一种巨大的刺痛张开黑色的翅膀袭击了二郎。这种痛从眼睛开始,传发开来,痛遍了全身。二郎想叫却张不开口,然后他就慢慢倒在了地上,手里紧紧抓住了一条丝带。

  二郎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早晨。金灿灿的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眼,周围吵得厉害,各种雀儿叽叽咋咋地叫着。一只金丝雀儿扑散着翅膀落在了二郎额头上,二郎这个傻子还一动不动。那只雀儿就在他鼻子上凿了一口,二郎大叫一声,听见一只雀儿扑棱棱飞走了。

  二郎回来时,目光呆滞,眼里有着梦一样飘移的眼神。他一语不发,把破了的酒坛子默默地放在了地上,然后呆呆地走进屋里,木木地把门关上,傻傻地坐在了床上了。中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只硕大的牛头伸了进来,二郎呆呆地坐在床上,手腕上系着一条长长的丝带,只这一夜半天,二郎下巴上的胡须细密起来了。

  连牛也能看出来这小子遇到了一个女人,而且是见了就不会忘记的那种。

  “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你要把你所见的忘记,否则你会一辈子为之受苦,然后伤心地死去。”

  “那是天仙还是妖精?”

  “既是魔鬼又是天仙。”

  “为什么我会窒息?”

  “因为你想得到。”

  “为什么我会疼痛到要死?”

  “因为你得不到。”

  “没看到时就开始窒息了。”

  “你的心比你更早感知到她。”

  “为什么?”

  “心就是这么奇妙。它总是比你早一步,总是能欺骗你,你却很难欺骗它。”

  “无论是天仙还是妖精我都不会忘记了。”

  “你将死得很痛苦,人难免一死,但是我希望你平平凡凡快快乐乐地活着,安安静静地死去。你是个凡人,你承受不了那么大的痛,如果你不把她忘记,你会一直生活在痛苦里。”

  “我爱她。”

  “谁见了都会爱上,可是对她们的爱,你不是要得到,而是忘记和放弃。”

  “我不能欺骗自己。”

  “不欺骗自己,你怎么学会长大?不忘记,你怎么生活下去?”

  “我不信。你说的全是假的。”

  “你要是我你就明白,不亲身经历你不会明白。可是,你一旦经历,你就会痛不欲生。后悔有现在的想法。”

  老牛说完这些话,郑重地点了点牛头。二郎漠然地看了它一眼,目光久久地落在了手腕那条淡紫色的丝带上。

  当然,我们知道老牛是在装骚靼子,用戏剧化的语言把二郎侃得更傻了。根据我们宿舍第一条神圣规定:凡装骚靼子者均属应被打倒之列。牛也不例外。后来老牛果然倒了霉。

  在以后的日子里老牛就相当悲惨了。二郎总是用呆呆的双眼望着天空,仿佛要在渺茫的天空里寻找什么。

  这时老牛就十分机巧地把牛屎发射在他身上,然后恨恨地问:

  “为什么我没有料豆吃?”

  “为什么牛圈里到处都是臭臭的牛屎?”

  “为什么麦田里长满了野草?”

  二郎动也不动,慢慢地说:“料豆总是会吃完的,因为你吃得太多。牛圈里总是要有屎的,因为你在拉。麦田里总是要有草的,因为它们在长。”后来,牛屎就慢慢地干了,风轻轻一吹就从衣襟上落了下来,摔成了细细的草末,风再一吹,什么也没有了。

  老牛愤愤地诅咒:“那是魔鬼,长满獠牙,不,是毒蛇!是大牛虻!”

  他看见一个从天上飞下了来的仙女,只看了一眼,他就什么心思也没有了,只剩下发呆。

  第二年开春,二郎还总是在院子里端坐不动,双眼看天。老牛天天在怒吼,然而没什么效果。这天老牛从半夜就吼,一直后到晌午。二郎这小子竟然呆呆地走到麦田里去了。老牛大喜过望,尾随而去。二郎走进麦田之后,老牛大为兴奋,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牛是怎么哈哈大笑的的,我也知之不甚清,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倒有个建议:前提是你得有一头牛,然后你喂他一年发霉的干草,这时突然拿出一把料豆。如果这样还没有效果你就给他念我们宿舍刘七写的《室说新语》,到那时你就会明白了。这头牛笑过之后,才觉出不对劲来,因为有无数青青的麦子飞进了地头的水沟里。老牛站起来一看,大吃一惊,二郎发疯了。

  这小子在疯狂地拔麦子。地头那一大片都已成了空地,不但没了麦棵,连杂草也拔净了。老牛瞪眼一看,原来麦田里长满了一种罪恶的植物,高半尺许,纯蓝色尖长的细叶子,开满了紫色的小花。每一棵上都落满了无数蓝色的蜻蜓,仔细一看,蜻蜓可没这么小巧可爱。据老牛判断,这种美丽的小昆虫唤作豆娘,以前在菜园里经常见到。二郎轻轻一碰,那些豆娘就飞走了,然后腾起一阵淡紫色的烟雾,那是花粉在飞散。这种植物唤作菟丝草。老牛以前也没见过。二郎拔过的麦田里只剩下了这种植物,好看是好看,可惜没什么用。

  老牛大吼一声,奋起四蹄冲进麦田,一头把二郎顶了出去。在老牛的极力说服下,二郎开始拔草,然而拔过的麦田远远一看就很不正常,这些麦田成了一大片花园,紫色蓝色青色杂混其间。这种情况让老牛看了牛眼昏花头晕蹄软,然而老牛没有办法。现在的二郎又傻又倔,整日整夜坐在地头上盯着这种美丽的植物绝不允许老牛碰。他甚至搭了个草棚子,住在那儿看着。老牛当然十分机巧。他等二郎困得受不了打盹时,悄悄地把长长的牛舌伸进麦田。然而,老牛嗷叫一声,仿佛被人杀了两刀,痛苦万分地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四蹄乱舞。原来菟丝草上长满了尖利的小刺。更令老牛痛苦的是,二郎睁开眼后,漠然地看了看老牛,理也没理。老牛觉得自己不再被关心了,很伤感。它看了看二郎的手,二郎的手早被刺得掺不忍睹,像个蜂窝。老牛关心地问他,他说不疼,一点也不疼。相反他嘿嘿地傻笑了,说他是为爱而受苦,他感到幸福。

  你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受吗?爱上一个人是多么奇妙啊!你不知道,你是头蠢牛。你不是我,你永远不会明白的。

  麦子收回来的时候,二郎和老牛都睁大了眼睛。以前二郎收麦时总是兴高采烈地唱着歌把这些麦子均匀地摊在场院里晒干。这回摊开时,老牛很焦急,因为它看到这些麦子不再是纯正的金黄。当二郎抓起一把麦子放在手里时,麦粒之间夹杂着许许多多小小的蓝色种子。它们从二郎指缝里落下时发出了咝咝的叫声,它们在说话呢。

  老牛觉得像是在做噩梦。

  二郎撮起一小撮麦子来放在了嘴里。

  “你这个傻瓜,你要把它们吃了吗?你会死的!”然而二郎脸上露出了傻傻的笑容。老牛将信将疑,伸出牛舌来小心地舔了一下,也没觉出什么来。他就大吃了一口,嚼将起来,突然老牛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表情痛苦无比。它连打了一百个喷嚏,把它们全吐了出来,然后疯狂地奔池塘去了,喝了一牛肚的水,大叫:“苦,苦……”然后又继续吐,把胃吐出来了三个。幸亏牛有四个胃,不然老牛就死翘翘了。

  这一年没有种豆子,二郎把麦子胡乱放在布袋里打了一通,也不磨细也不筛粉,煮煮就吃。因为没有豆子老牛也得吃。从此老牛的幸福生活彻底结束,不但要住屎圈,吃苦饭,还要整天跟个傻子一起生活。老牛就十分悲观了。

  老牛见二郎呆呆地坐在石磨上,就走过去跟二郎说话。

  “我不想住牛屎圈。”

  “唔。”

  “我不想吃苦饭。”

  “唔。”

  “我不想跟傻子生活在一起了。”

  “唔。”

  “你是傻子。”

  “唔。”

  “大傻子。”

  “唔。”

  “我走了。”

  “唔。”

  “我真走了。”

  “唔。”

  “你唔个屁。”

  “唔。”

  老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然后甩甩尾巴出院门去了。一回头二郎还是呆呆地坐在石磨上。老牛又走回来。

  老牛说:“再见。”

  “唔。”

  “我走了,我一走出去人家就会把我杀了吃肉,我这么肥。”

  “唔。”

  “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也不见了。跟没来过一样。”

  “唔。”

  老牛忍无可忍,一蹄子把二郎从石磨上戳了下来,二郎就摔了下来头枕在石磨上半躺着。老牛摇摇头说了句:“瞎子害眼没治了。”然后就走掉了。

  老牛到外边走了一圈发觉外面的世界真可怕,连小孩子见了它眼里也冒红光,盯着它肥大的屁股流口水,到处磨刀霍霍,树木也十分狞狰,小草不可爱,牛虻尤其疯狂。它奔回来在南山坡上耍了半天回来了,二郎还是半躺在石磨上不见好转。

  这一天二郎早早起来,清空牛圈,洒扫院子,然后洗头革面,穿了件新衣服,具体说是披了块新布。老牛大为高兴,但二郎仿佛要出门。老牛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七月初七,老牛阴险地说:“她不会再出现了,你一生只能遇到她一次,然后要做的是变成傻子,再把她忘记,你傻也傻过了,醒悟吧,她不会再出现了。” 二郎不听,扭头就走。老牛赶过去说:“她不会再来了。”二郎推开牛头,早早地到柳树下去了。早晨清亮亮的阳光落在二郎脸上,他呆呆地傻笑。

  天一黑,大雨哗哗地下了起来。二郎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从头浇到底。

  第二天中午,二郎呆呆地回来了。眼睛里是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老牛说:“她没来。我知道。她不会再来了。”

  “下了大雨。”

  老牛又说了些什么,二郎却不听。

  天气慢慢变凉了,冷风吹落了金黄的叶子。这些叶子飘呀飘呀地落了一院子,有一两叶甚至落在了他的眼睛上,因为他总是仰望天空。后来阴暗的天空中飘起了大雪,雪花落在了他大大的眼睛里。 他眨了眨眼睛,雪花又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很快二郎变成了一个纯银的男子。太阳出来了,纯净的雪花闪着晶莹的光,这些雪开始融化。月亮出来了,二郎呆呆地站起来,铁衣铮铮作响,冰花在溅落。他的心冻成了一块纯净的冰,那块冰里是凝固不能融化的哀伤。他流不出泪来,因为泪不能是固体。这块冰直到春天来了也没有融化。鸟儿叫起来了。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停落在二郎的肩上,仿佛他身上开满了白色的花儿。天热起来了,他也不肯动一动。由于久久地凝望天空,二郎的眼睛变成了蓝色,这种颜色比天空还要纯净,没有一丝儿云彩。

  这天又到了,老牛说:“她再不会来了。”二郎去了。第二天中午,他回来了。

  “这次没有下雨。”老牛说。

  “她为什么不来了?”

  “因为你遇到她的时候月亮不圆,所以你跟她有缘无份。”

  “我看见天上有两个月亮。”

  “你在想它们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半夜的时候会变成一个月亮。”

  “是。”

  “可是你晕过去了,什么也没看见,我告诉你,西边那个月亮消失了。因为它本就不该有,就像你不该遇上她一样。”

  “我不信,我要等到月亮圆起来。”

  八天以后,二郎早早坐到大柳树下去了。一轮月亮从东方升起,大得像个汽车轮子,流水一样明净的月光撒落在二郎的脸上。他呆呆地,睫毛都一动不动。次日中午,二郎呆呆归来。一会又要去。

  老牛挡住他:“你抽疯?”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这回直到十七傍晚,二郎才醉汉似地归来。老牛紧上一步说:“她没来。我知……”二郎跳起来咣咣地把老牛打了一顿:“你咒的!你说她不来了,你咒的!”

  这下老牛惨不忍睹,悲愤异常,一头鸡卵也似的大疙瘩:“疯子!疯子!疯子!”二郎回到屋里默默地把那条紫色的丝带从手腕上解下来,看了半个晚上,紧紧地握在手中,然后睡着了。

  在梦里,他不知自己想干什么。他把麦子一口袋一口袋地倒在了自己屋里。这些麦子在夜里默默地落在了地上,然后像波浪一样涌动。地上到处荡漾着饱满的金色粒子。粒子里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小蓝色种子,它们在黑暗中点起了一支支小小蜡烛,闪动着幽幽的蓝光。二郎脱下了自己的衣服,躺在了这片波浪之中。水,是水,在流动。二郎好像在天上,头顶上方落下一滴滴蓝色的水珠,它们嘶嘶地尖叫着消失在了波浪之中。他漂浮在波浪之中,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

  窗外,有一条河流在流动,天地之间吹过淡紫色的风。风就停在了二郎院子里,把门吹开了。屋里有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睡着了,很自然地袒露着他健壮而美好的身体。

  仙子来了,她伸出美丽修长的手指抚摩着二郎的脸。手指那么轻,那么柔,二郎竟然毫无知觉。她知道他受了苦。仙子轻轻拿住了二郎的左手手腕。二郎均匀而平缓地呼吸着。他睡得那么沉,当仙子想把丝带解下来的时候,二郎突然醒了:“别动!别动!那是我的。” 可是仙子的手是那么快,那么灵巧,那条丝带蛇一样从二郎手腕上滑了下来,立刻就蒙住二郎的眼睛系在了他的脑后。

  “你不能看见我 ,你要再看见我一次你的眼睛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就像现在一样。”

  “你是我在凡间见到的第一个男人。我知道你被迷惑了,知道你难受。谁叫你是一个凡人呢?告诉我,爱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可是我的心知道。但是我不知道它到哪儿去了。”

  “我可以看看你的心吗?”

  仙子总是想看看凡人的心。这里有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比老子说的“象帝之先”晚一点的时候,人和神打了起来。人老打不过神,让他们欺负坏了。后来人得了一个宝贝(这个宝贝就是心)把神打得无处可逃,他们就只好跑到天上去了。我们知道天上没吃没喝还刮大风能把人冻死,不是什么好地方。神们跑到天上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败的。人和神的差别我们可以从一句话里体会出来,我们常常说“要做个有心人”而不说“做个有心神”,从这儿我们可以知道:虽然不能说神们都没心没肺,胸膛里是个空壳壳,但也可以理解到神和人在心的结构上是有差别的,可能是他们少点心眼。当初神就是因为不知道人在想什么而失去了一切优势让人撵到天上去的。神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但他就是不知道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即使是一个凡人,如果他不自己说,谁也不知道他自己真正在想什么,这是我们的秘密,心是我们存放秘密的地方,是我们人唯一真正的宝贝。既然心是我们唯一的宝贝我们就得珍惜它,不能随便就把它交给什么人。你就别信什么“让我们敞开心扉”之类的鬼话。我们班主任就经常在班会上来这一套结果是没人鸟他。我们宿舍老大也经常来这一套,有一回喝了酒就对我说:“刘七,咱们是兄弟,你有啥说说啥,敞开心扉!”我为其感动说了真话:“老大,借给我500块钱吧,不一定什么时候还上,我写了个小说,得上网把它打出来。”结果老大抬脚奔了出去:“不行!喝得太急,想吐!”结果就没见他回来。以后老大再叫我敞开心扉我上去就呱呱地扇他。由于很多原因,我们不能总是敞心扉,就什么事就都憋心里了,以至于憋出了很多病来。为了改变这种状况,有人就去谈恋爱,结果都伤了心,要死要活,比如我们宿舍王小三,不到两年谈崩了六个,跳了六回楼,也没见死,还要继续谈继续跳。还有很多人常常有要大醉一场的冲动,无非是想说个痛快,结果被人当成说胡话的傻子。比如我们宿舍姜老大,喝了酒就要拔了腰带起舞:“大丈夫生于世间当立不世之功,做千秋大业,留万世英名。我要当国家主席!最小当省长。”结果当场就把我们吓得钻了桌底,我们从小就怕当官的。心里话就不要说,说出来不但吓人,还破坏个人形象。我在这个事上处理的就很好。从小就寡言少语,现在在学校有时一星期都不说一句话,当然我也很憋屈,而且憋屈得相当厉害,憋得不行我就写小说。至今也没写出什么来,但我又不能不写,不写就会憋死。二郎不会写小说就只能想谈恋爱,所以就倒了霉。更倒霉的是他想和神仙恋爱。神仙,我说过了,他们对我们在想什么很感兴趣,女神仙好奇心更大。所以她很想看看二郎的心。我要是他我就不答应。要什么就给什么是谈恋爱的大忌。但是二郎这家伙说可以。

  仙子伸手就把二郎的心从胸膛里拿了出来。

  仙子把二郎的心捧在手里的时候,忽然就跪在地上了。

  “好重!”

  这颗心在夜里闪闪发亮,它开始说话了。

  “重吗?因为我是纯净的金子做的。”

  仙子喜欢这个金灿灿的东西。她从来都不知道心原来可以是金子做的。

  “告诉我,爱是什么?”

  “很难说得清,但我很确信,你是我一生中只会遇到一个的那种人,我也可以很确信地告诉你,在你这一生中再也不会有人像我这样来爱你了。”

  这颗心开始流泪,每一滴泪都落在了仙子的手里。“爱是一种痛。一痛一整天。从早晨开始,一直到深夜也不肯结束,它还会痛到梦里去。早晨一睁眼又开始痛。爱是一种痛,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我相信这种痛一生只能有一次,多一次,我会死。”

  这让仙子不知所措。

  “我们仙子不会有爱,要爱我们也只能去爱英雄。”

  “那你找到你的英雄了吗?”

  “没有。不过这件事情是注定了的。只要你不是那位英雄你看见我两次就会失去自己的眼睛。对不起。你爱上了一个你不该爱的人,一个不属于你的人。这件事情是无法改变的。我们是不可能的,你我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你不是我命里注定的那个人。你不是。”

  这颗心忽然泪如雨下。一种剧痛袭击了它。它开始剧烈地颤抖。它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对它来说更为困难的是它无法改变自己。我们知道,真心是无法改变的,它只有产生和灭亡,却不会有改变,不然它就不叫真心了。

  “你是说我虽然是纯金的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你可以把自己交给另一位美丽的姑娘呵。”

  “你不知道二郎的运命,他这辈子注定就会动一次心。这一回他得不到真的爱情就永远得不到了。”

  “那是没有办法的。我们的命运不一样。我的命运是只能爱上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神说过我的命运不可改变。除了我的大英雄,谁爱上我或者我爱上谁,谁就会注定一生悲苦,死无葬身之地。”

  “那神说过这位大英雄在哪里出现吗?”

  仙子忽然泪流满面:“神说他已经死了。也就是说我已经注定不会有爱了,我寻找了很多年,遇到过很多很多神通广大的男人。可是我的心告诉我我没有爱上任何一个。他们不信我的话,都变成了猪八戒。”

  “你知道吗?一个真正的大英雄能改变一切,包括你的命运。如果你接受我,我就改变了你的命运,那我就是个大英雄。”

  “这样的话我听过很多次了,可是每一个说它的人都是那么有信心,可是……”

  “相信我,我可以改变你的命运。”

  “你们真心不会对所爱的人说谎,可是却很会欺骗自己。你醒来吧,你对我的爱毋宁说是你对自己的固执。”

  “请你相信我。”

  “如果你真的可以改变命运,那你先改变你自己的命运吧!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自己,我们是没有缘分的。我该走了。谢谢你对我的真心,可惜我不能接受。”

  当仙子想把这颗心放回去的时候,遇到了很大的困难。这颗心告诉仙子,人的心是不能随便拿出来的。真心拿出来不被接受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喜欢我就把我带走吧。”

  “我不能。” 仙子不知所措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把二郎的真心放在哪儿。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动什么也别动心”。

  “我要是不把你带走你会怎么样呢?”

  “变冷,变硬,然后死去,”

  “真心死了还会有救吗?”

  “没有。”

  她把这颗心捧在手里发愁了,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仙子也没想出来要把这颗心放在哪儿。天亮的时候,仙子开始流泪了。她不知道这种事情会这么复杂,会到了这样进退两难的地步。不管怎么样她都得必须走了。后来,谁也不知道她把这颗心放在了哪儿。太阳出来了,院子里急急起了一阵旋风,仙子消失了。

  二郎好像睡了有一千年,他打了个哈欠,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却看不见这个世界。他迷迷糊糊开始发问了。

  “我在哪儿?”

  “在床上。”

  “我好像做了个梦。”

  “梦见了什么?”

  “忘了。”

  “你做梦娶媳妇。”

  “臭牛!以色牛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真的忘了做的什么梦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你光着屁股没穿衣服。”

  二郎大叫一声,一把把丝带拽了下来。看了看自己果然赤条条一丝不挂,他立刻恼羞成怒:“你这个丑牛,给我滚出去,你竟然私窥我的裸体。”

  老牛哈哈大笑:“我看着你光屁股长大的,你害什么羞,我是头公牛。”

  “怕你是同性恋。”

  二郎穿上衣服问:“月亮圆了吗?”

  “现在是大白天,哪有月亮,你这个傻瓜。”

  听了傻这个字,二郎一转瞬间的机灵突然就消失了。他耷拉下了脑袋,眼睛像死鱼一样泛着灰蓝的光,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变得灰暗了。

  从那以后,二郎开始扫院子。这是好的。不好的是,很久以前二郎扫院子是从一边赶着扫过的,这样扫又省力又干净。现在呢?是从中间拿着扫把划着圈扫。一划一个圈,一划一个圈。仿佛中了魔咒一般。清牛圈也是这样。他把好好的院栅拔下来,又栽上,这样院子从方的变成了圆的。他把茅屋推倒,盖成了蒙古人的毡房。一切都变成了圆的之后,老牛发现二郎直勾勾地盯住了它。

  “你为什么不是圆的?”

  老牛大恐:“我眼睛是圆的,蹄子是圆的,屁股也是圆的。”

  “屁股不够圆。”二郎拿出一根木棍,很呆滞很粗暴地挥舞起来把牛屁股做了一个相当大的物理变化。这下看起来就比较圆了。

  老牛发现二郎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老牛十分恐惧。二郎说:“牛头也不够圆。”然后回屋去了,这回拿出来一把大菜刀,寒光四射。老牛嗷一声奔了。

  后来,二郎的呆脑瓜子想出了一个温和的办法。他用柳条编了一个圆圆的头套。老牛试了以后甚觉不爽,气闷,耳朵也不灵光了。但二郎呆呆地拍了拍大菜刀,傻傻地说:“我不想伤害你。”老牛就屈服了。后来他对二郎说:“再让我吃苦饭,我就上吊。”

  从此以后就不吃苦饭,二郎给他筛出了纯麦子。但是老牛不高兴。不全是因为麦子不如豆子口感好,还因为筛出来的那种苦苦的蓝色种子二郎没有丢掉,而是自己吃了。

  我们知道二郎这次是傻得更厉害了。

  两年前,自那一次遇到仙子之后,他的脑子就不好使了。往东走是麦田,他偏往西去找。藤架上结了葫芦,他指着就说:“这是西瓜。”此外他还把痛苦当成快乐,说苦麦子好吃。总之,是做尽了傻事。他的耳朵里老是听见有人在歌唱。歌声飘渺得像天上透明的薄云,说没有又有,说有又不真切。隐隐约约,模模糊糊,脑子里好像有水在流动。那些水声就在天上,仿佛有一条河在他头顶上流动着。人的脑子进了水就是这样。

  这样又过了一年。二郎瘦削得可怕,仿佛从塞外流浪了十年一样。这一天,他早早起来,饭也没吃,收拾干净,就要走。他每走一步,老牛就尾随着说一句:“她不再会来了。”说完一句还点一下头。这回二郎没有打他,轻轻推开它,走了。老牛大眼瞪小眼(前面说过此牛天生异相,一只眼大一只眼小,是为二五眼)看着他没走向柳林,呆了。

  二郎买酒去了我们知道这个傻子是想如果他像三年前一样没变,就会再一次遇到仙子。

  可巧的是二郎又碰上了挑着酒担晚归的刘小七。小七的酒可巧也没有卖完。然而二郎出大价钱买酒,刘小七却不卖了。原来小七学好了。小七不卖:“我再这样做人不地道要遭天谴的,天上会掉下个磨盘来砸死我的,今年不同往年了,我也变好了。”二郎突然凶狠起来,揪住刘小七大声喊:“今天没变,今天和三年前的今天一样,月亮也没变。你也没变还是和三年前一样丑!就是一切都变了,我也不会变。你也不能变!”

  小七说确实是变了,“今天是今天,昨天是昨天。三年前的一切都过去了。月亮不但比那年少了一个,而且也不如那年圆了。老板也不骂我了,因为我是他的女婿了。我做人也地道了。就算是这一切都没变,你也变了。三年前你见我时可没这么粗暴。”

  二郎听了就恳求刘小七收了他的大价钱。

  小七不肯:“做人要有原则。”

  二郎大怒,揪住刘小七打了起来。

  二郎很变态地把小七的上衣撕破扒了个精光,要耍流氓,而且恶狠狠地抓住刘小七的头发:“你卖也不卖?”

  小七没办法,就收了钱说:“我就吃这回哑巴亏了。”

  二郎愣了愣又要揍他。小七叫屈。

  二郎大骂:“天杀的小酒郎,你三年前收了钱就跑,今儿却不跑,不是找打?”

  小七说:“以前是坑了钱就跑,现在又不坑钱,我跑个鸟甚?”然后白了二郎一眼:“你这厮强买强卖,做人不地道,天上掉下个大磨盘来砸死你。”然后披了破衣,慢悠悠地走了。

  二郎就欺骗自己说:“小酒郎跑得挺块嘛。”

  小七扭过头来说:“发癔症!”

  二郎回来的路上寂静得很,夜里变得很凉很凉。二郎抱着那坛酒穿过屋后那片树林时,忽然似乎听到有人在歌唱。他就站在了三年前他站过的地方。等了一会,没有声音。又等了一会,一只鸟尖叫了一声,打破了寂静,扑楞楞飞到黑暗里去了。

  第二天中午,二郎回来了,像被打倒了一般,摇摇晃晃地归来了。他扔了酒坛,一把抱住了老牛。老牛默默无语。

  下午,二郎炒起了麦子,装了口袋要走。

  老牛挡住他:“今天不是初七,不是十五,也不是十六。”

  二郎愣愣地说:“我要等着月亮一点点圆起来,月圆的时候,她就会来了。”

  老牛愣了愣:“兄弟,做大事者心系一处。你好像好像一个人,一个我过去的生死之交,一个大英雄。I服了YOU.”

  天气好,没有风,露水就大了。每天早晨,二郎都被露水打湿。太阳出来了,清晨的阳光照得二郎胡子眉毛上的露珠闪闪发亮,好象金铸的一样。就是这样一个金铸的男人坐在这儿等着月亮一点点圆起来,等着他心里的人来。七月十五的早晨,大雾在空气中流动着,这些大雾打湿了二郎全身。大雾弥漫到中午还没有散。中午一过,大雾散去,却下起了大雨,大雨一直下到傍晚,一轮鲜红的太阳露出来了,它发出万丈光芒,把天地照耀得光明灿烂。二郎眼睛突然发亮。一弯巨大的彩虹横亘在天空中,从上到下,赤橙黄绿青,再下面是一弯美丽的蓝色,蓝色的下面是二郎的丝带一样的淡紫色。看到它二郎呼吸急促,他又感到了窒息。然而,这弯彩虹虽然那么大,那么美,它就要消失了。二郎站在那片天空下,一阵阵绝望的悲痛从心中涌来,把他淹没了,他就要消失了,二郎指着天空变淡的彩虹喉咙哽咽:“它没了,它没了……”那架美丽的彩虹就慢慢地隐入蓝天之中,不见了。

  晚上的时候,月亮出来了。银子一样的月光。可是一直等到月到中天,天空中也没有飘起万条丝带。夜里是那么冷,那么冷,直到第二天早晨也没有变暖。十六这天,丝丝的小雨落了一天。晚上无星无月,黑夜漫漫。二郎绝望了。他站起来把那条丝带从手腕上解了下来,蒙在了自己眼睛上,然后自己仰面向后摔了过去。从这条丝带里看过去,天地之间一片朦胧,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耳边有人在曼声歌唱。歌声那么美,那么美,一切都好像在往下落。二郎重重地仰头摔在了地上。很久很久他都不想站起来。我好累,我好累。好久以后,他把丝带拿了下来,慢慢地站起来。二郎把丝带拿在了手里,这条丝带像水一样容易流动。二郎把它捧在手里。它开始流动,然后又凝固了,结成了一块紫色透明的冰,在太阳下闪耀着钻石一样璀璨的光芒。这天的早晨是多么的冷呵,所有的叶子都和二郎一样瑟瑟发抖。二郎觉得这块冰彻骨彻骨地寒冷,他想拿住它,可是怎么也拿不住,一抖,这块冰就落在了地上。它轰然摔开了万道金光破裂开来,然后散在地上,融化,消失了。二郎就慢慢倒在了地上。

  半夜的时候,老牛在柳林里找到了二郎,二郎呆呆地张着望着黑暗的天空。

  “牛哥哥,她为什么再也不来?我哪里不对?我以为我会有个好的结局,我以为只要努力就可以做得到,我以为我的痴心能感天动地,我以为我能改变一切。我错了,我不能,我太固执了……”

  “兄弟,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并不是单单努力就可以做得到的,命里没有,再努力也是枉费心机。很多事是不讲公平的。二郎,我早就想跟你讲一个故事。一个我的故事,我从前是一个魔鬼,人人叫我牛魔王,我怎么会是一个魔……”

  那个故事讲了一夜。

  老牛最后说:“……做什么事都这样,不但需要执著,还要学会妥协和忘记。”

  这天夜里,十八里外村子里熟睡的人们都惊醒了。开始二郎张了张嘴,两颗很大很热的泪水流了出来,三年来,这个男人爱得是如此的辛苦,他连怎么哭都忘了。他爬起来,一把搂住了牛头:“牛哥哥……痛啊……”

  “哪儿痛?”

  “心痛……”

  “这就对了。你的心回来了,你把它丢在哪儿了?”

  “牛哥哥,我只是个凡人,我是人,我是人……我不是大英雄,我不是神,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单单是个人?”二郎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他咧开嘴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让十八里外村里的人,让天下所有的人都听到了这个年轻的男人在夜里撕心裂肺的哭声。这个年轻的男人伤心地哭了。万千个老太太从梦里惊醒了:“唉,谁家的孩子这么孝顺啊。等我死了,儿子能这么哭一回,也值了。”然后她们也嗡嗡地哭了起来,让人疑心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马蜂窝里。

  故事到这里基本上就结束了。得不到的东西永远魅力巨大。这是有过恋爱经历者的共识。所以我向所有想保持自己魅力的女人建议:要坚决拒绝男人的求爱,至少要拒绝两年,最好是六年,到那时你让这个男人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掏心他也干。所有的真心也只能在此时得到。当然其前提是:这个男人必须在23岁以下,而且是初恋。(可惜的是此时的男人都呆呆傻傻没什么魅力可言)你要不记住这个前提再这么做,恕我直言,你将变成一个可怕的老处女。现在的社会太混乱,根本没处女。所以处女处男的定义都变了。所有得不到真爱的女人一律划归老处女之列。你不必感到害怕,这仅是我一家之言。害怕?那听我安慰你:“没多少人得到过真爱。”男人太年轻时没有魅力,我们不要他,但他有真爱。男人长大后极富魅力,但他失去了真心。不信你去问问任何一个超过了23岁的男人谁还有一颗纯净的金子做的心。他必是不敢说有,即使说有也是在撒谎。众所周知:男人一过了23岁,经历了初恋就会变得十分奸诈,满嘴甜言蜜语乱发誓,同时魅力倍增。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过就忘。他只知道一个原则:“做人要奸诈,做男人要更奸诈。”所以真爱难得。这是男人和女人共同的悲哀。仔细想想也怪不着他,因为女人长不大还有男人养着,男人长不大就会饿死,所以男人总要长大的。满世界都是长不大的男人,都是孙猴子,这太可怕。男人在梦里说几句真话就很难得了——那时候他一定是梦见了自己小时候。

  后来,天地之间出了个大英雄,他叫二郎神。他永远是三十五岁,永远是一个美髯过腹的标准美男子,谁也斗不过他,包括孙悟空,因为孙悟空是个孩子。二郎神有多奸诈,他把牛魔王都设计欺骗了。他无数次遭人暗算就是死不了。这个原因我可以解释。紫衣仙子那夜把他的心留下了,但是根本没放对地方,放在哪儿了,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回暗箭穿胸,他愣是不碍啥事。就算是射中了也还是不碍大事,那颗心是如此的冷,如此的硬,刀剑利器根本奈它莫何。因为他是如此地奸诈,所以引动了人神共愤。不幸的是谁也奈他莫何。更不幸的是他成了一个老处男。我们知道全天下就老光棍最是自由快活。老处女可怕,老处男就让人嫉妒到发狂,尤其是美髯过腹能得天上地下所有女人心却毫不珍惜爱情的老处男,实在是太可怕了。自有二郎神以来,所有的男人夜里不紧紧抱着自己的女人就无法入眠。

  他永远是三十五岁。

  永远是长髯过腹的美男子。

  永远是一个谁也打不败的胜利者。

  永远是一个做事滴水不漏的完美男人。

  这样的男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该要什么。

  他是一尊神。

  一尊永远打不败的神。

  他——怎么会是我们的二郎?

  我们的二郎是一个平凡的男人。

  他独自忍受着属于平凡人的悲哀在世界上活着。

  我们的二郎在一个冰冷的夜里伤心地哭了。三年以后,他娶了一个再嫁的寡妇。入洞房那夜,二郎一夜无语,静坐不动。那寡妇就哭了起来。二郎觉得她像一只马蜂。快到天亮的时候,二郎帮她脱下了衣服,然后尽了自己该尽的义务,完成了夫妻大礼。

  紫衣仙子自此全文终。

  旧题:献给一个我爱了六年的女孩。

  今题:献给全天下所有的女孩子,纪念一段伤心往事。

  有关那个傻小子的事:收到女孩的信不到一个月,女孩对傻小说她已心有所属,让傻小忘记他。傻小泪流满面。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以前不想告诉任何人。现在告诉所有人,这件事不是傻小的错。不是他的错。

  06年3月——4 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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