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脚婶

　　“真是反了你们啦，大闹支书官府，该当何罪！”大脚婶又喝一声，舞一把桑杈，压住他们四个人纵横穿插乱马交枪的家伙。

　　我心里笑了。大脚婶把我的住宅称作官府，这紧挡儿还开侄儿的玩笑，真有革命的乐观主义！

　　红杏年轻心里不服，想抽出竹扫帚。大脚婶眼疾手快，“咣”地一声，杈起帚落，震得红杏虎口都发了麻，两手不住地搓起虎口来。红杏狠狠瞪了大脚婶一眼，哼了一声，悻悻欲走。

　　“咋啦？不服不是？来，再来！”大脚婶调整了一下两脚站立的姿势，摆出架势，舞起桑杈，招呼红杏再作比试。

　　红杏哪里敢。大脚婶名叫陈乐妮，乐字辈，小名妮。大了上学了，目不识丁的父亲就给她起了个大名叫陈乐妮。乐妮名字不怎么雅，不怎么淑，不怎么慧，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她打小就整天像男孩子样光着脚丫满街跑，大大咧咧的。又因个子长得高、身体长得壮、脚又长得大，敢跟同龄男孩子比赛摔跤、赛跑，而同龄男孩子大都不是她的对手，人们就经常议论起她那双大脚来，说大脚有劲儿、大脚抓地、脚大沾光。于是，陈乐妮的名字渐渐退了“二线”，大脚妮叫的响亮起来。后来大脚妮到了婚嫁年龄，因着她是独生女，父母不让她出远门，就在槐树庄东头订了门亲。男人大高个儿，性格内向，少语寡言。她好说好笑好热闹。两个人相反相成，婚后日子过得很平稳。两个人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子女，都在城里上班。说是上班，其实是打工、做生意，没有像城里人说的“正式工作”。她在村西头辈份长，男人在村东头辈份也长，同茬的大都该叫婶娘的，于是改称大脚妮叫大脚婶。大脚婶从村西头到村东头，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为人侠义，心直口快，公道正派，人们对她都敬畏三分。她是村里的老党员。老支书患心肌梗死突然离世，村里选新支书，要不是上边强调干部年轻化，我还真选不过大脚婶！大脚婶的情况，村里人人清楚，个个晓得，哪个敢跟她犟嘴比试！

　　红杏脑瓜灵、眼色活，转怒为笑说：“哟，我哪敢跟婶比试！我咋的也得看婶的面子不是？”接着，咯嘀笑了一声，溜出大门。

　　大脚婶并没有追赶，向院外叫了一声：

　　“死妮子，回去好好想想！”

　　大脚婶回过头冲二双双吼：

　　“你也太不像话，领着儿子大闹耿府，还是婶子哩，羞也不羞？给我回去！”

　　大脚婶这回没说“支书官府”，改口说成“耿府”。反正还是把我的住宅唤成“府”。我这二分半地儿五间平房的宅院算什么“府”哇！

　　我不禁莞尔一笑。

　　接着，她又嗔起脸冲小根道：

　　“还不快走！”

　　二双双虽泼，但绝不是大脚婶的对手，况且，大脚婶按辈份还是二双双的本家姐哩，她哪敢反犟？二双双扔了铁锨，扭头便走。小根更像败军之将，把扁担放好，给大脚婶和我赔了个笑脸，随他娘出了门。

　　四个走了三个，唯有石柱媳妇这个“肉筋头”站在院里不动。我瞄她一眼，癯白的脸上挂着泪珠，很伤心的样子。我想跟大脚婶单独商量点儿事儿，便对她说：

　　“你也先走吧。”

　　她用手理了理飘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梗了梗脖子说：

　　“那红杏再去勾搭石柱咋办？”

　　大脚婶接了话茬：

　　“你说咋办？你就不能管管石柱？！”

　　石柱媳妇嘴角嗫嚅着。半天，迸出一句话：

　　“俺管不住他。”

　　大脚婶缓和口气说：

　　“你先走吧，我回头找你。”

　　石柱媳妇用袖头抹着泪，转身走了。

　　她们一走，我如失重负，冲大脚婶笑道：

　　“婶，你可解了我的围，娘们家的事儿，我没法下茬！”

　　大脚婶大咧咧地笑着说：

　　“我还不是可怜俺侄儿刚走马上任，要搁给老支书，我才不来逞这十二能哩！”

　　大脚婶的话，很令我感动，心里的血一涌一涌的。我动情地说：

　　“婶，侄儿先谢谢您啦！”

　　“看你客气个啥！有啥事只管吩咐！”大脚婶爽朗地说。

　　“那，那您老先帮我安抚安抚她们，中吧？”我也不客气，直接求了大脚婶说。

　　“中，你个爷们家不方便，婶就帮你安抚安抚。”她撂上肩桑杈，又道了声，“我走啦！”

　　接着，她风似地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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