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的干部简直就是一口臊水缸,婚丧嫁娶找你,垒院墙建茅厕找你,连偷情勾蛋儿的事儿也来找你。
一大早,我家街门就被红杏敲开了。
红杏一进门就哭着说:“我要离婚我要改嫁!”
我就问:“你离啥婚?”
她哭说:“跟小根离婚!”
我又问:“你改嫁给谁?”
她眼一瞪:“改嫁给你!”
我顿时意识到我不该问这句话。这年头,人家愿意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愿意改嫁给谁就改嫁给谁。你怎么能问人家改嫁给谁呢?这是人家的自由。按西方的说法叫“个人隐私”。你问到人家鼻子眼上,失了礼貌嘛,人家怎会不瞪你!
可她,也不该直冲着我说“改嫁给你!”叫我咋个回答?按辈份我该叫小根哥,那红杏我就该称呼嫂。虽然农村里叔嫂兴闹兴开玩笑,可咱是谁?咱是村党支部书记!而且是新上任的“支书”!哪能动不动跟她开这种超级玩笑?开着开着就没谱了。于是我脸色一正说:
“嫂哩,你可不敢开这玩笑!你咋跟兄弟开这种玩笑哩?!”
红杏见我一本正经,破涕为笑,说:
“看把你吓的!我是说改嫁给像你这样的人!”
我缓和了神色。尽管红杏把话说圆全了,改嫁给谁都跟我无关系,我的心里仍然是暖暖的。她毕竟把我当成了改嫁的偶像嘛。
我心里暖暖地正要下问,只听街门哐哩咣啷又被人撞开了。抬眼一看,是小根娘——红杏的婆婆。她手里还掂根打狗棍儿,边走边骂。屁股后边尾随着小根,歪歪咧咧地走着。小根娘因为泼,村里人都唤她“二双双”,也就是“李双双”第二的意思。李双双您知道吧?就是豫剧《李双双》里崔希望那个泼泼辣辣的老婆。
二双双人还没近前,剌耳的骂声就飘过来了:
“你这个不要脸皮的,还有脸来找支书告状!”
红杏双手卡腰,梗着头,接了话茬:
“谁告状了?我来找支书跟小根打离婚!”
“咦哟!”二双双左手一拍大腿,一蹦三尺高,哇哇叫道,“耿支书你瞅瞅,看她张睛(方言,张狂且有不安分之意)成啥!她夜黑里在石柱厂里野了大半夜,回去我问了她两句,她就跟我叮咣二五地吵,她还有理啦!?她还有脸打离婚!?我看不松松她的皮她就不知道那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小根……”她回头唤儿子,把打狗棍塞给儿子说,“给我松松她的皮,打这个不要脸的!”
我看势头不妙,正要出手阻拦,没料想,红杏双手一卡腰,梗了梗头,昂着脸,冲小根吼:
“你打你打你打!打死我也不跟你过!打死我也不跟你过!!”
小根呢,是个庄稼好把式,就是过于老实,木呆呆的,三脚踢不出个屁来。他接过二双双塞过来的打狗棍儿,看着二双双的眼色举了举,见红杏汹汹地迎过来,那棍儿就像没根儿的光头树,蔫蔫地落了地。他自己“嗨”地一声蹲到地上,把头埋到腿档里。
二双双见儿子一副窝囊相,气得又一蹦三尺高,指着儿子骂,“鳖孙!没蛋子货!”边骂边去地上捡打狗棍儿。那棍儿一到手,便冲着红杏嚯嗤嗤冲过来,骂道:
“打死你这个骚狐狸精……”
那红杏也不是瓤茬,顺手捞了把竹扫帚,像关公舞动月牙刀般迎了上去,还口道:
“死老婆子……”
我傻眼了。顿时,我家院里成了婆媳俩混战的战场。我刚捉的看门守院的小狗娃吓得汪汪乱叫,小猫吓得喵地一声蹿进了屋,老婆秀梅养的几只老母鸡也吓得咯咯嗒嗒乱叫,有两只都飞到了弯脖子枣树上。一时间真是鸡飞狗跳。秀梅站在我旁边急得直跺脚。
“住手!”我忍无可忍,不禁炸雷般大吼一声,“要打回家打去,我这里给你们摆战场不是!”
婆媳俩听到我的吼声先是一怔,手里的家伙在空中停留了两三秒钟,接着婆子嘴里喷出:
“骚狐狸精!”
红杏嘴里喷出:
“死老婆子!”
手里的家伙又呼呼嚓嚓响起来……
真是越乱越乱。我正要使出我的杀手锏震住她们,石柱媳妇柳枝怒冲冲跨进大门。柳枝一进门见红杏婆媳俩正干着仗,婆婆到底年纪大了,渐渐趋了下风。她想到红杏勾搭她男人石柱,毁了她的家庭,不禁怒从心中起,恶从胆边生,顺手操起大门后的铁锨,边骂边加入了“战斗”:
“小骚×原来在这里!打死你个小骚×!”
柳枝加入“战斗”战起了红杏,客观上帮了二双双的忙。原来蹲在地上不动的小根,见石柱媳妇柳枝帮他妈战起了红杏。他怕妈吃亏,更怕红杏吃亏。红杏要不跟他离婚,他有个俊媳妇。红杏要跟他离了婚,他哪里去找恁漂亮的媳妇!这会儿拉个偏架帮红杏一把,说不定她感激我不离呢?于是急忙起身在墙角捞起一根扁担,掺和进去胡乱挡架起来。一时间叮叮咣咣,咔咔嚓嚓、扑扑腾腾,混战成一团。
“住手!反了你们啦!”又像一声炸雷。
这声炸雷声调高八度,分贝强的很。我以为是我喊出来的,那一霎我的确也喊了一声。不过,我喊的早被这高八度高分贝的喊声覆盖了。
“谁呀?声音这么熟!”我蓦地瞅向大门口,是大脚婶进来了,怪不得声音那么熟悉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秀梅去请了大脚婶。
大脚婶是俺上任后新选的村委主任,就是村长。
我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