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第一章（一）

　　2003年，5月。

　　家乡的一切没有什么改变—马路，人，和空气。

　　陈曦走出医院的大门，看着仍然熟悉的街道有点茫然。她很小就失去了父亲，母亲不久与别人成家远走他乡，留下她跟在姑妈身边，由姑妈养大。前天母亲突然说姑妈病了，已经住院好几天，可能是肾出了问题，陈曦看着母亲怔了片刻，说：“我回去看看姑姑。”

　　第二天中午，斜躺在病床上的姑妈看见多年不见的陈曦，混浊的眼中流出了泪，握起她的手不停地问这问那。看着姑妈苍老的脸，想起自己离开她时她伤心、不舍的样子和后来姑父病逝时她受到的打击，也收不住眼泪流淌出来。陈曦难过的想：怎么才六、七年的时间，姑妈却像老了二十多岁啊？

　　聊了一下午，姑妈坚持让她回家休息。陈曦看她也累了，自己在这里她也不会安定下来休息，就答应着离开了医院。

　　独自走在路上，默然感受着故乡的一切，这座曾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留给她生命中太多抹不去的记忆，虽然已离开多年，但这里的那些人和事仍然清晰生动如永久画面历历在目。陈曦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而执着的小女孩，她的心早已平静下来，人也在生活中漠然许多，但是偶然间又置身当初的世界中，她似已安静的思维仍然不禁有些许波动。

　　离医院不远是一条老街，她曾经一直很喜欢这里。不算长的街道两旁是服装店、化妆品店、玩具店之类。现在看看仍都是熟悉的建筑，只是那些店面的设计比以前漂亮而添了个性，名字也换的时尚：红裳、拒绝平庸、初恋—不过这里已不似从前般繁华，而她也已找不到以前来这儿时的那种感觉。陈曦深深吸一口气，徒自笑笑，“其实这儿对我来说已是陌生了。”她想起了同学和朋友，这么多年他们不知都变了没有？她突然就有些想他们，但是走后再也没跟谁联系过，那些电话号码早已没有了。

　　“还是算了，回家吧。”

　　天渐渐变暗，马路两边的霓虹灯陆续亮起来。陈曦感觉有些饿，临走时姑妈叮嘱晚上一定要回家里吃，并打电话给文轩让他先回家做饭。陈曦脑中闪着以往表弟看自己时那怀着恨的目光，不知他是否还像以前那样不喜欢自己？那么，回家吧，阔别已久的家，那个地方牵动着她曾经所有的快乐与伤痛……陈曦想到这里轻轻笑笑，“那些都已离我很远了，物是人非，离开你已很久了，我该回去看看你了—我的小窝。”她停下脚步，盯着马路对面的商场看几秒钟后，穿越马路走过去。

　　商场一楼和地下一层是超市。陈曦随手推起一辆购物车在食品架前转，耳中是音箱里传来的一首老歌：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改变，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过回头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陈曦……”

　　突然听到身后沉稳的声音，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满脸意外的人—高屹。她的心咯噔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真的是你……”他盯着陈曦愣了两秒钟后走过来。

　　克制着内心的慌乱，陈曦微微一笑，“你好，这么巧……”

　　“是啊，好久不见了。”

　　“对……”

　　四目相对突然有些尴尬，他有些不自然地看着她笑笑，问：“……你买东西？”

　　“哦，对，你呢？”

　　“我来送单子，顺便进来看看。”

　　“哦，这里边有你的货？”

　　“对，一些食品类。”

　　“哦，怎么样，还好吧？”

　　“还可以。你买东西？”

　　“哦，随便买点……”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

　　“……那好，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两人转身向两个方向离开，陈曦心想：还是老样子。

　　1992年，夏。

　　“陈曦？喂！—站住！”

　　听到有人喊，陈曦停下车，张望着看到了马路对面的高屹，抿嘴笑笑，推着自行车走过去。

　　“大热天的，你在这儿干嘛？”

　　“约了李江在这儿打台球，”高屹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脑袋朝陈曦笑嘻嘻地问：“去哪儿了？”

　　“同学家，拿份模拟题。”

　　高屹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参军了，傻丫头。”

　　“什么？！以前没听你说过？不考大学了？”

　　“考什么呀，考不上，没意思，就想当兵。”

　　“那—你女朋友愿意吗？”陈曦调皮地盯着他，脸上显出坏笑。

　　高屹显出更夸张的坏笑，“那不是我—正想问你吗？”

　　“讨厌！”陈曦噘起嘴，“你可别玷污我的名声！你女朋友那么多。”

　　“胡说！我怎么不知道？”

　　陈曦看着他有些认真的样子，就有得意，“嘿嘿……去哪儿呀？”

　　“还不知道。”

　　“多长时间才回来啊？”

　　“三年。”

　　“那—你可别把我这个朋友给忘了。”

　　“忘不了，到时我给你写信吧。”

　　“行！那我得走了。”

　　“走吧。骑着车子注意安全，眼睛别到处乱看，傻丫头。”

　　“知道，拜拜！”

　　不久后，陈曦考取了本市的一所大学，她告诉了高屹，高屹很为她高兴，“恭喜啊小丫头，我请客，给你庆贺一下！”结果高屹真的约了七、八个同学和朋友到酒店闹腾了一番，后又看了一场电影，名字她一直记得，叫“纵横四海”。

　　秋天过后，高屹也参军走了，走之前并没有和她告别，陈曦是在不久后收到他的信时才知道的，信上说新兵连的生活很苦，但他并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