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属于过度敏感的类型,这不好,敏感有助于艺术家感受事物感受真理,但很容易形成夸大倾向,对艺术家本人也不太有利。尼采,卡夫卡,普鲁斯特,这三个人都是超级敏感的同一类人物,变幻莫测的现实很容易耗损他们敏感的神经,导致他们提前进入紊乱或者死亡。
卡夫卡说:“我的内心存在着可怕的不安。”尼采是不是也是这样,我有九成把握人们会得出“是”的结论。或许是吧,但这种不安本质是不同的。我们不妨来比较一下尼采和卡夫卡,对这两个人我还是比较熟悉。卡夫卡是一个鼓吹道德的人,而尼采恰恰相反,尼采毕生都在致力于拔出道德这株世界上最大的毒草,但这只是表面的不同。卡夫卡那“可怕的不安”可能来自多方面的,但最重要的可能还是自我的分裂,一方面他如此热心于道德,而结果道德却没有给他内心的宁静(我不知道尼采是不是要负责任),作为一个艺术家有向往自由向往个体化瓦解的冲动,所以他们很难承受道德的约束,比如卡夫卡也和尼采一样不时去找找妓女。卡夫卡经历了多少地狱天堂人们不得而知,他巧妙地把自己所有感受融化在艺术里,以致于让自己能够更好地容忍自己,卡夫卡对自己很不满,我认为他还是有点小题大作,这也许是尼采惹的祸——我会认真分析尼采的超人哲学和强者的定义,尼采由于自己神经过敏和身体虚弱在这方面来到了摇摇欲坠的悬崖——显然比不上古希腊对人的理解更健康——真正让我欣赏的还是古希腊对人的认识。卡夫卡有仇父情节,卡夫卡对父亲的感觉很复杂,看他写给父亲的信就知道,一方面他敬畏父亲,甚至崇拜那种男子汉气概的冷酷自私,另一方面他又觉得父亲卑鄙,卡夫卡的爱应该是倾向于母亲;这跟尼采完全相反,不知道尼采有没有说实话,尼采却非常讨厌母亲,他后悔自己父亲早死。卡夫卡对自己最强烈的一个感受是虚弱,他把这一方面归因于自己的生理,另一方面归因于自己专横霸道的父亲。老实说我也有一个跟他父亲相似爷爷,我是由我爷爷带大的,我爷爷虽然也有专横的一面,但可能比他父亲要开明吧,但总之我与他的斗争还是很多,我爷爷是人们眼中的强人,但在这一块他还是失败,他没能控制住我的灵魂,我经济上一直没有独立过,但精神上独立却相当早。我记得很多次他都骂我是个独裁者,别人的意见根本听不进去,事实上那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反对我,我把他们一一驳斥得哑口无言,我不是在夸耀自己,但确定无疑的是一个人必须坚持自己,而且要坚强,不要过于害怕毁灭。导致卡夫卡如此虚弱痛苦,并不能把责任都推到他父亲身上,他自己不够坚强是事实。尽管生活对于卡夫卡是失败是虚弱,但在文学上他的作品却是成功和力量(这种力量起源于批判和真实),这似乎和中国的作家完全相反,中国的很多作家在现实中油水揩尽,备受尊敬,到处充当权威和评委,真正在作品中却一塌糊涂,作品没有任何真实和力量可言。与父母的关系,对于艺术家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因素,事实上有一个人和他的处境似乎有点相似,那就是希特勒,希特勒的父亲很残暴,母亲却对他百依百顺,但希特勒的处理方式和卡夫卡完全不一样,事实上对于这样一个父亲我赞成希特勒的处理方式:以冷酷对待冷酷。作为一个人希特勒可能比卡夫卡更复杂,独裁者的内心也存在着巨大的不安。
尼采是个乱伦者,这一点根据他最后的自传《我与我妹妹》几乎可以确凿论证,甚至可能已经发生了性关系。但卡夫卡也有几个漂亮妹妹,卡夫卡却没有乱伦,这又证明了他们的不同。卡夫卡比较规矩,尼采却放荡不羁。乱伦的艺术家应该说还是比较多的,帕斯卡就是一位,还有一位著名的侦探小说家和女儿乱伦,最后导致女儿自杀,其他更骇人听闻的乱伦也都有。老实说对于艺术家们的这种乱伦我是比较反感的,艺术家的自由并不需要乱伦来增色。生物学是不支持乱伦的,乱伦将会导致基因变质,可见乱伦本质是反自然的。不过乱伦由于是对人性的一种挑战,正是这点吸引了那些放荡不羁的艺术家,在乱伦中他们获得了全新的感受——自然而然的感情我还是持肯定态度,但是刻意为之就让人讨厌,比如劳伦斯和母亲的感情我或多或少就比较支持,虽然劳伦斯的母亲是典型的想通过情感控制男人(在特殊的情况下控制世界,比如武则天)女人。
卡夫卡的自我究竟是怎样分裂的呢?首先他身上有两种冲动,非理性冲动和理性冲动,在理智上他要求自己道德,但是内在的生命又要求他根除一切约束身心的东西——在写作中也是如此,他的语言非常清晰,似乎有某种理性和逻辑在支配,但同时作品本身给人一种不可捉摸的梦幻般感觉,就像进入了一个飘忽的充满了噩梦的世界,或者不如说城堡。他越要求自己理性和道德,他内在生命就会形成一种更加强烈的抵抗,事实上在身体内非理性总是击败了理性,但是越如此他的大脑就越肯定理性,压抑非理性。卡夫卡这样是否是自我折磨呢?你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因为换作另外一个人就不会认真对待这个问题,而是多少抱着听之人的态度,比如我自己,但我也有过卡夫卡的那种分裂,所以我很怀疑卡夫卡是个强迫症患者,因为我自己体验过这些,虽然我用自己的思想成功地治愈了自己,但那种痛苦还是记忆犹新的。我需要一个和谐的环境,但是没有,于是我内心失去了和谐,于是艺术在弥补在缓冲——这是我现在的处境,但曾经却不是这样,曾经无法描述,一个无法摆脱的地狱,一场持久的梦魇,我吃惊我能走出梦魇,还能如此健康而富有活力,仿佛我从来就没有经历过生不如死。但卡夫卡必须自我感觉良好,因为本身就自我感觉太糟糕,所以他抓着道德不放,过分地依赖道德。他的作品看似很深很静,实际上里面充满了冲突,充满了老庄与尼采的冲突,充满了个人意志与无我追求的冲突,充满了时间和永恒的冲突。他的文字是一种被物化的文字,进的越深对读者可能越危险,我甚至读他文字时能感觉到宗教般的压抑传遍了我的全身,压抑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死亡是爽朗的,压抑是阴森的,压抑总是与受虐联系在一起。卡夫卡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宗师,这一点不用怀疑,但他的文字是否对生命有益还是可以探讨的。卡夫卡的文字本质是被压迫者的呻吟,失落了家园的流浪汉的痛苦,贝克特和他很像,都在描述一个令人悲观的未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艺术家的怪癖和堕落,比如波德莱尔式的堕落更多的时候应该归罪于环境,而非艺术家本人,艺术家当然要负少部分责任。为什么这么说呢就?因为艺术家本质是追求真善美的,他们心中大多有一个美好的世界,美好的理想,美好的爱情;但社会却屡次把艺术家所有的梦想打碎,甚至把他们推向悬崖边,于是他们中有些人选择了地狱,这是被剥夺了天堂的人的反其道而为之的做法,甚至希特勒的邪恶都有少部分原因是由此导致的。我还记得约翰。托兰在《希特勒传》的绪言里的话:“由于天堂被剥夺,希特勒选择了地狱——说实话,他是知道这二者是有所区别的。因为受到要将犹太人从欧洲大陆荡涤净尽的美梦的折磨,到头来,他仍不外乎是个~骑士,一个变态的天使长;是普罗米修斯与撒旦的混合。”在这里丝毫没有为希特勒说情的意思,只是希望人们正视人性,正视艺术家身上恶的部分,希特勒也是一个艺术家,很多艺术家和希特勒的区别只是作恶能力的区别,瓦格纳和福斯特都是极端的反犹主义者。艺术家身上的恶和善一样动人,艺术家身上的恶大体就是人性的恶,在所有的人身上都存在,老实说,他们身上的真善美却并不是普通人能够随便就能具备的。但艺术家的恶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我暂且冒失地把它归因于环境和人性,当然还有艺术,艺术有时是可以给恶提供催化剂的,因为艺术里没有善恶只有美丑。
自我升华,尼采和卡夫卡都做到了。尼采成了“超人”,从病弱的尼采教授变成了宣布真理的查拉图斯特拉;而卡夫卡也成了一代文学宗师,至于人们认为卡夫卡对此态度冷淡,要求好友烧掉自己的手稿就是明证,这一点我不敢赞同,也不敢不赞同,只是从作品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权力欲比较强的人,但他确确实实超越了那些权力(追求名垂青史是非常强的一种权力意志)。
最后要探讨的是尼采的强者的定义。尼采把人分为强者和弱者,合理吗?有没有什么支持这种分类,尼采的这个分类是很模糊的,大致来说他认为肯定生命的就是强者,敌视生命的就是弱者。尼采很推崇肌肉发达力大如牛的艺术家,但前提是艺术家,不是艺术家似乎就是当今最牛的肌肉猛男也称不上强者。这是我的归纳,大体说来性格坚强肯定生命(他似乎认为只要肯定生命就必然有艺术家的灵魂,我纳闷的是猪那么贪吃是否可以算得上肯定生命)的人就是强者,如果肌肉如施瓦辛格那么发达就更好了,不过没有也没关系,只要本质是对的;但否定生命虚弱颓废的就是弱者,凯撒是强者,但耶稣是弱者,因为后者在鼓吹反对生命。现代哲学和科学越来越表明尼采的这个分类是片面的,生命意志和死亡意志总是连接在一起的,也许那些否定生命的人恰恰是肯定生命的极端类型,比如福柯,这个自杀狂如此迷恋死亡,但能说他不迷恋生命吗,能说他是弱者吗?人如此复杂,否定生命和肯定生命就像波谷与波峰一样是连在一起的,你没法把它分开,就像强者和弱者有时也是共存一体,有时他是强者有时他是弱者。生命是变化的,强弱对比也是变化的,亚历山大生为婴儿是脆弱的,长大成人后则是征服世界的人,同样亚历山大在安全感这一块是脆弱的,虽然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强者。刘邦早年和项羽相比是脆弱的,但随着时间的变化,强弱对比发生了变换。我们应该判断刘邦是强者还是项羽呢?老实说刘邦脸皮更厚,更有韧性,项羽虽然力拔山兮气盖世,但是属于容易破碎的类型,刘邦像个皮球怎么拍都不会破,但项羽就像块钢板,只要力度到位,一下就能击破。这样两个人我们究竟应该判断谁为强者呢?老实说,刘邦绝对是个贪恋享乐的人,换句话说他肯定生命,而项羽把个人荣誉看得比生命更宝贵,所以乌江自刎。尼采似乎陷入了一种生命形而上学,而且几乎是生物学上的生命,这样导致他的哲学局限性很大,我们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比生命更值得崇敬,生命并非就是绝对的权力意志,还有荣誉,项羽的荣誉,英雄的荣誉。荣誉的本质也不一定就是权力意志,它或许是权力意志的升华。应该说,判断一个人是否是强者最主要的标准是他是否坚强,肌肉发达长相俊美自我感觉骄傲都是锦上添花的因素——只要这样才不会陷入新的种族主义(类似的种族主义有很多,比如歧视残疾人,歧视个子矮的人,歧视发育不良的人,歧视艾滋病患者等等)。生命是变化流,赫拉克里特虽然厌世,但却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般的人物。
重庆天气非常炎热,今天早晨却意外地下起了下雨,这是天赐的凉爽,以至于我一口气写完上面的文字大脑没有感觉丝毫的累。上帝在犒赏艺术家,下一步就是探讨力量与美的关系和价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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