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

　　男孩蜷着身子，感觉到四周很冷。门外的骂声没有因为是深夜而减弱，中年男子的声音异常洪亮。男孩躲在房间里听着父亲一直在骂母亲，字眼很恶毒。

　　“啪”的一声之后，叫骂声停止了。

　　换来的却是持续一分钟的静止，只能够听见屋子外面的几声零星的狗叫，在巷子里面回荡，接而是邻居家的怜惜的话语：“真是造孽啊，都这么打骂这么多年了……”

　　他知道母亲又被打了，记忆中父亲都会用很恶毒的话语骂母亲，之后便是一两巴掌。那些母亲被打的镜头在男孩的头脑中充斥着，十四岁的身躯不能顶着这样的环境，心灵更是不能。

　　他时常会因为梦见父亲用藤条打在母亲身上，发出激烈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哭声。然后他便惊醒了，坐在床上低声痛哭。

　　他一直在这钟日子中寻找自己活着的希望，因此他沉默寡言，变得很内向。在他记忆中他没有主动去跟别人说话，他觉得没有必要，具体怎样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办法说明白。

　　在年轻岁月中是父母的吵闹还有自己血管里挣脱的迹象，他想逃离，想带母亲走，却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这种能力。

　　是的，走需要钱，而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才升上初中，设问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带着母亲走向哪里。他当然也知道母亲甘打愿挨是为了自己，他的心理早一超越了同龄的孩子了，弱小的身躯里藏着一颗想带母亲走的心。

　　只是他没有能力。

　　他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男孩打开房间的门，看见大厅一片狼籍，和向来凶神恶煞的父亲，中年男人的脸因为气恼而变得通红。

　　男孩知道母亲跑出去了，因此小心跨过散落一地的碗块碎片，他想要去追上母亲，他知道母亲无处可去。她的人生她的一切早已交给那个每天打骂她的男人了，他曾经是那么温柔，却在结婚以后变的异常凶。

　　元宵的夜晚，在这个城市没有太多喧嚣，夜有点冷。

　　中年妇女走在前面，男孩跟在后面，他只是跟在后面而没有叫住母亲。多年来内向的性格使他不想再多说一句话，然而悲伤的中年妇女并不知道自己十四岁的儿子正踏着她的足迹紧跟着她。

　　母亲在小巷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男孩只是跟着。

　　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母亲，这个女子，应该很伤心。

　　小巷有些冷清，只有几户人家的窗还透出几丝微弱的光，所幸天上的月亮很亮，让他看得清母亲。传来几声猫叫，随之是一片寂静，接而是几声犬吠。

　　就连中年女子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也许是自己的心不平静所以得找个平静的地方吧。

　　母亲在河边停了下来，蹲坐在地面。

　　男孩也停住脚步，靠着墙壁站着。

　　是一潭死水似乎一年四季没有流动。年轻的男孩不知道此时蹲坐在面前的女人，她究竟在想着什么？

　　母亲蹲坐了很久，夜越来越冷，男孩因为匆忙而只穿一见T恤，冰凉的感觉从脚下传到大脑。他再看一眼母亲，觉得她单薄得让风一吹就倒下。

　　当年轻的躯体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时候，母亲猛得站起来，低着头往河跑去。

　　所幸离母亲不远，男孩跑了过去一把把母亲抱住，然后把她拉回来。

　　一块小石头滚入河里，在死水中泛起一圈圈的波纹，月光下波光粼粼。

　　男孩仍然没有说话，母亲抱着他的头痛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头上，是滚烫的，没有因为夜的冷而改变温度。

　　此时男孩又一次萌生了带母亲走的念头，只是夜如此冷前方如此黑暗，他们该走向哪里？

　　本应喜庆的元宵，当其他孩子都在欢笑中度过的夜晚，这个瘦小的男孩被寻死未遂的母亲抱着头痛哭，然后想带母亲离开。

　　哭声透过天空，飘荡之后哑然而止，随着天边的烟火消失不见。

　　在他还来不及带母亲走的时候他发现，父亲竟然比他快一步。

　　那个名字叫父亲的男人，在一个月之后，忽然人间蒸发，在他们的世界消失，没有征兆没有任何痕迹。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此时他没有感到悲哀和绝望。他甚至在想，走了吧，走了也好，走了清净。

　　可是他发现被打了这么多年的母亲在这个时候变得异常悲伤，她得到了解脱，但是她没有因为罪恶走了而高兴起来。

　　带走的不只是一些东西，而是她爱了十几年的人，活生生的人，虽然每天打骂她。

　　他还是没有说话，他抱住母亲的头，把它埋在自己的怀里，心里想没事的，还有我。

　　在多年之后他依然没有忘记母亲是怎样兼了两份工而保证他能顺利读完书的。

　　一直来男孩总是做着一个梦，梦里是白茫茫一片，有个缺口，有水流下，哗啦啦的声响。有个身影，提着一个包，却只有轮廓，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清楚点说，他忘记了这个人的容颜。

　　可是在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上湿嗒嗒一片。他知道那个人曾经在他童年的时候打骂他的母亲，让他萌发想带母亲走的想法，可是这个人却强先一步走了，消失在他的世界。

　　却在几年之间出现在梦中，挥洒不去。

　　他也时常在深夜的时候听见母亲房间里传出了哭声，那是被尽量控制小的声音，却在他心里激荡，化成轰隆隆的雷声，炸响半边天。

　　于是他明白了一件事，在生命中存在着无数情感，在身体的每一处都深藏着，即使是时间也没办法让它遗失，时间只能把记忆中人的容貌划灭，却没有办法抹去这份记忆。

　　他没有怪父亲，从来没有。

　　午时，一个中年男子在房子外面向里面张望，脸上充满怜惜和歉意。

　　那些不为人知的情感，在我们忙得没有时间去在意的时候被遗忘，却在我们的记忆中变得格外清晰。

　　心，容忍，接受，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