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侯

小时侯

　　生命是一条死亡的河流，过去的一切都已消失，现在的一切也会消失，将来的一切不也会消失吗？光着脚站在河边，一切都像河水一样过去了，过去了。

一

　　很小的时候。

　　我们那个小村子还没通电，夜晚是一片静静的寂静和黑暗。后来通了，有的人家有了电视，有电视的人家多起来了。

　　我家里没有。

　　很喜欢看电视。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喜欢。

　　坐在别人家里一直看到很晚，有时在很晚的时候敲别人家的门。

　　大娘开了门。

　　晚了，明天再看吧。

　　那个小男孩，怯怯地站在黑黑的夜里，站在风里，看着黑漆漆的关上的门，有好久。

　　邻居风哥哥家也有电视，他也喜欢看。我们一起看到很晚。有一天信号不好，白花花地，很晚了，风哥哥睡在了床上，那个小男孩不知怎么关上电视又很羞怯，就走了。

　　第二天，风哥哥就给我脸看。

　　别人。

　　母亲也不许我看电视。那是大人的自尊吧？自家没有，去别人家看到很晚，别人怎么说呢？

　　有一回父亲狠狠打了我一回，把扫把都打断了，木棍也打折了。他以为我偷了家里的钱，打着打着，钱忽然找着了。

　　父母。

　　父母没有跟孩子道歉的习惯。

　　我想他们也是愧疚的吧。

　　晚上，吃完饭的时候，我说：“我去看会电视。”

　　父母没有说话，那就是默许了。也算是道歉了。

　　平时是不许的。

　　很严厉的不许。

　　那样喜欢看电视。那样……

二

　　小时候，没见过篮球，也没见过足球。

　　什么都没有。

　　玩泥巴，胶泥。

　　和别的小孩子一起摔泥巴玩。输的是泥巴，赢的也是泥巴。我老输。

　　还有娃娃模。模子上有小人，把模子扣在胶泥上，一块一块晾在屋里。

　　干了，胶泥上就有一个小人。

　　我有两块模子。

　　小胖人是猪八戒。小瘦人是孙悟空。

　　毛毛一块也没有。

　　有一回印了一地小人。

　　晒，是不行的。裂。

　　那些小泥巴人，一个个仰着脸躺在地上。

　　很多天才能干。

　　小泥巴孩。放在了清凉的水里，和往日岁月一样模糊了。

　　有一个梦。小时候的梦。

　　把自己印成模子，和那些小泥巴人仰着脸躺在一起。

　　躺在阴凉的屋里。躺在阴凉的风里。

　　晾干。

　　那个小男孩走在高高的蓝天下，走在阳光里，走了很多年。

　　很多年后，他像小泥巴人一样。

　　晒裂了。

三

　　去捡破烂玩。

　　捡过好多好多。

　　有一回捡回来一块蓝色的玻璃，像天一样蓝的玻璃。

　　放在眼睛上，天地都蓝了。

　　照照镜子。

　　手和衣服也蓝了。

　　我是一个蓝色的孩子。

　　我喜欢风。

　　把手放在耳朵上。我听见了海的歌声。

　　很久以后，我来到了海边，来到了一个蓝色的城市里。每天都听见那些紫色的波浪在风里歌唱，它在歌唱呵……

　　跟我小时候听到的，一样。

四

　　沟沟濠濠里都是水。

　　那些亮晶晶的水啊，曾经充满着围绕村子的水沟。

　　有鱼的。

　　小时候很喜欢抓鱼的。不知有多少回，一身都是泥巴，回来就挨打。

　　把满是泥巴的裤子藏在床底下不敢拿出来。

　　还喜欢去池塘里玩水。

　　我也喜欢水。

　　夏季里，每天都去。一泡一天。眼睛都会疼。

　　不会游泳的时候。有一回，在水里让大孩子给打哭了。喝了很多水。

　　天黑了。裤子找不着了。

　　小伙伴们都走了。

　　“小七，你还不走啊，你妈要打你了。”

　　“我的裤子找不着了。”

　　天越来越黑了，起了凉风了，村子里的灯亮了。我就是找不着自己的裤子。

　　一个人在池塘边，看着黑黝黝的草和黑黝黝的树林子。光着屁股。

　　看着那条发白的小路，不敢回家。

　　胡同里的风哥哥，成哥哥都是大孩子。

　　下雨的时候，他们去逮鱼，用网。

　　逮回来的鱼好大。好多。用桶装着。鲫鱼片片。草鱼滚滚。泥鳅长着胡子。

　　一桶的鱼都在水里吐着泡泡。大鱼把小鱼吃了。

　　我忽然想要个小鱼。养着。

　　风哥哥说这个小鱼给你了。

　　欢天喜地。用罐头瓶子装回去。盯着看。

　　能养好多天，喂馒头。

　　养着养着，死了。翻了白肚皮。

　　泥鳅养不死。

　　你怎么不死呢？

　　后来就死了。

　　把它们忘在了窗台上。好多天。就死了。

　　对不起。

　　一件东西，很想要，得到了却不珍惜。所有人的错误。

　　小时候很想有一块表。那是块蓝色的电子表。八块钱。那么想要。哭着闹。不给买。攒了好长时间的钱，不够。又偷了母亲的好几块。买回来，两三天，不喜欢了。就弄坏了。很想长大，真的长大了，又不想长大了。古怪的事情。

　　鱼。

　　胡同里的小波。他抓鱼很在行。我们都及不上。一帮小孩子在浑水里趟。小波说：“有大鱼。我碰着了。”我不知有没有，也说：“有。我也碰着了。”小孩子们都这么说。一会，小波把大鱼给掐住了。老大的一条红尾巴鱼。

　　我也想逮住那条红尾巴鱼，小一点的也行。没逮着。

　　小波长得真黑。像泥鳅。

　　后来我们揍了他一顿。他哇哇地哭。

　　小鸡巴波。

五

　　水沟里干着时，会长出很多很高的草来。在秋天的晴空下，在风里，吐着白色的穗子。

　　我们走进去，草就把我们淹没了。

　　很喜欢在那些长草的沟里奔跑。

　　有一天跑着跑着，忽然跳上来，跑回家去了。

　　沟里有个小死孩。

　　沟里经常有小死孩扔着。小女孩。

　　那时候都想要小小子。小妮子就扔了。

　　小孩子死了是不兴埋的。不吉利吧？

　　很想有个姐姐或妹妹。

　　我有个妹妹的。没有出生。

　　以后要个小女孩。小妹妹一样疼着。

　　我会有吗？会吗？

　　不知道。

六

　　夏天的时候，很多很多的小燕子。

　　身子那么轻捷，飞在天上。

　　傍晚的时候，她们都站在电线上。在夕阳下窃窃私语。

　　小燕子都是漂亮的小姑娘变的。她们那样娇小，俊俏。

　　她们在我家房梁上安了家，生了小燕子。黄嘴的小毛丫头。

　　她们的窝像是用棉籽攒起来的。

　　有一天我把她们捅下来了。

　　窝是泥巴的。

　　真的对不起。那个臭小子太好奇了。

　　后来她们就不在我家筑窝了。

　　女孩子总是小气的。她们不肯原谅我。

　　叫她们姐姐也不回来了。

七

　　胡同里有一口井。很老的井。很多的青苔。

　　很小心地探着头去看。那口井又黑又深，有水。闪闪发亮。

　　我想那水一定清凉极了。

　　成哥哥结婚了。男孩子长大了都要结婚的。

　　新娘子很漂亮。成哥哥把她从车里抱出来的。

　　后来他们就打架。把电视机扔到墙外去了。

　　新娘子跳到井里去了。又捞了上来。

　　电视机也抱了回来。还出人。

　　他们就不打架了。

　　看电视。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小女孩。

　　大娘哭了。

　　小女孩好漂亮，像她妈妈一样。

　　我对她说：“你妈跳过井。”

　　“你妈才跳过井。”

　　好伶俐的丫头。

　　老井上有两块井台石。一块大。一块小。大的光滑。小的有疙瘩。

　　我坐在大的那块井石上。

　　我是一个帝王。

八

　　不知道小女孩玩什么。

　　不和她们玩。

九

　　胡同里的老奶奶。

　　和枣树一样老。和枣树一样多的皱纹。

　　有一天遇见她。

　　她向我笑，握着拳伸过手来。

　　长长的手指展开了，是几颗红色的枣。

　　我喜欢这个老奶奶的。

　　后来，她死了。那天。我偷偷地哭了。

　　妈妈问：不是你的奶奶你哭什么？

　　我不说话。

　　我从小就没奶奶的。

　　像一棵草一样，没有了。好像没来过这世上一样。

　　春华，秋实，冬天就没了。

十

　　那是个空废的院子。

　　两扇干枯的木门在我的记忆里永远紧闭在沉寂里。

　　蚂蚁在开裂木门上，在懒懒的阳光里，懒懒地爬着。在灰尘里留下细细的脚印。

　　院里的房子早已废弃，破败了。只剩下连绵的残壁，长满了草。

　　屋里有树枝伸出来。

　　有个小男孩无数次在这个院门前走过。

　　很好奇地看着那两扇高大紧闭的门。

　　这里面有什么呢？什么人在这里住过呢？

　　小男孩想不明白。一只家雀叽叽地从空院里飞出来，住着雀子呢。

　　它落在一棵榆树上，紧紧地抓着树枝。

　　我就撵它。雀儿扑棱棱飞走了，树枝在空荡荡的蓝天里摇晃，摇晃……

　　胡同里有很多空废的院子。

　　我们家的院子也会空废了吗？

　　会吗？

　　一切都会空废的。

　　我呢？

　　我会吗？

　　天黑了。忽然不知怎么，想哭。经常是这样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