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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争论

作者: 陈有唐 完成状态:已完结

街头争论

  在我们这个城市里,没有外国人所说的“沙龙”,来探讨社会方面的问题,可是街头巷尾有离、退休的干部、教师、职工、工人,还有附近老得不能上地里干活儿农民,每天下午总要聚在一起,他们带着小板凳、马扎,坐在树荫下,谈天说地的小型聚会。大家谈兴盎然,无拘无束,上至国家大事,下到家庭顼事,无所不谈,真是畅所欲言,光怕没有发言的空隙,七嘴八舌的,比那青蛙窝内的大合唱还叫得欢哩。如今大家都是老百姓了,无官一身轻,谁也不怕谁,肚子里有甚说甚,哪还有一点儿顾虑哩!

  有时竟争得红头涨脸的,有几个胆大包天,竟敢骂市长、书记乃至北京的领导人,只要他们做了坏事就连损带骂,出言粗陋,十分的难听。有些经过“运动”的干部,心有余悸,劝他说得文明点儿,那胆大者毫无怯怕:我一个黄土埋在脖子上的人了,还怕甚?大不了抓进去坐几天牢——那好啊,还能省下棺材钱嘞!

  这些天,大家根据城里出现的几起凶杀案件,感到迷惑,不少人对那“人之初性本善”的名言产生了怀疑,说成是人之初性本恶,或是有的人生来就恶的言论,因此引起了争论。这两天争论得怎么样了?让我这个喜欢搜集写作题材的人,念念不忘,盼得早日得出结论,好纪录下来。

  这天,天气燠热,独自待在家里,闷热、气促,心烦得很。看电视哇,没有好节目,有好多电视剧编得还近人情,而且前后矛盾,漏洞百出……越看越觉得没意思。于是花上一块钱坐上公交车前去赴会。

  还好,没有误了开场白,大家正搧着大蒲扇、喝着保温杯内的荼水,你瞧瞧我,我看看你——按照惯例,都在等待发表当地新闻哩。此时老张(退休老工人)摇着花白头发的髑髅,唉声叹气地说:“这会儿的人呀,真让人琢磨不透——抬手动脚不考虑后果,都成了二不愣嘞,一个个愣头傻脑的——你们听说了哇?前两天我们街道上,那家锦洋大酒店里,三个后生打个‘小姐’的哪件事吗?”

  这件事我是最先听人说的,前天下午,三个赖小子喝了两瓶汾酒,醉得张牙舞爪,狂言乱语:“谁他娘的叫白雪儿?出来,伺候老子来!”

  “老板!听的,”这家伙的特征是光头“要是不出来,别怪咱们哥儿们不客气……砸了你家的牌匾!”

  “老子有的是钱!”这小子留得是柒过的黄头发“怎的不让出来?”

  老板是个女的,半老徐娘,经过涂脂抹粉、描眉染唇,穿戴着时新衣裳,风韵犹在,不亚于小姐。据说,前十几年曾下过江南,到过广州、深圳打工,赚了大钱,回来开了这座县(那时还没有改成市)城里具有住宿、娱乐的、豪华的大酒店。里面服务的漂亮小姐就有七、八十个。当初招收时,老板娘亲自相面、考查、训练,达不到她要求的水平还不准上岗哩,因而服务周到,远近闻名。前去饮酒作乐的差不多都是发了大财的人,以及这些人宴请的官员、客人。那店门口,一到晚上灯火辉煌,经常有四、五十辆豪华高级卧车停泊在路边。

  老板娘看到这三个人来得不善,连忙上前解释:“白雪儿这些天有病,不能上班,以后病好了,一定伺候三位。”

  “病了?”那个光头冷笑道:“不是熬了夜班,不能出来了?”

  “怎的?瞧不起哥儿们?”黄头发从兜儿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快唤去!”

  “少啰嗦,”这是个矮胖子拍着桌子说:“今儿个是慕名而来。”

  老板娘看到三人横眉竖眼的,晓得躲不过去,只得打发伙计到楼上唤人。

  白雪儿不是本地人,是老板娘从南方聘请来的,不仅生得雪白、美貌,而且身材苗条、婀娜多姿,能歌善舞,一般不到楼下酒店服务,只是来了大款宴请的客人才出面斟酒。那三个赖小子看到她抿着个小嘴儿,恼不楚楚,怠理不怠理的,似乎小瞧他们是乡巴佬,彼此觑了一眼。光头笑嘻嘻地说:“果然名不虚传,白,白!就是白呀,来,给哥儿们倒酒。”

  白雪儿看到三人酒气喷人,大喊大叫,看到老板娘不住地使眼色,晓得惹不起,得罪不的,只得上前斟酒。不料,那光头倒了一杯,递到她嘴边:“我先敬你一杯。”看她不张嘴,冷笑一声:“不识抬举!”

  “大哥,”黄头发说:“你的情意,哪能比的上李厂长哩!看我敬她——白雪儿,你喝不喝?”

  白雪儿看他眼冒凶光,只好接杯饮酒。

  那光头哈哈一笑:“看来你是敬酒不喝,喝罚酒的。”说着一把将白雪儿拉到怀间:“坐在老子大腿上——罚你三杯!”

  白雪儿猜出他们是来寻衅滋事的,接过杯张嘴连饮……

  光头举拳冲她当胸就是一拳:“怎不的不坐?嫌老子?”

  “快坐!”黄头发朝她背后又是一拳,打得她捂着胸口,闭着眼睛喘不上气儿来。那个一直坐在一旁不吭声的矮胖子,看她东倒西歪的,急忙从兜儿里掏出一把匕首,在她脸蛋儿划了两刀,一挥手,那两个赖小子便跟着他大摇二摆地走出酒店,骑上门口停得摩托车,一溜烟儿似的去了。

  老板娘看到白雪儿栽倒在地,慌忙叫来救护车送到了医院。

  这事报到110那里,好久未能找到凶手。这两天人们议论纷纷,说甚的也有,有说是因服务不周到招来的祸端,也有说因争风吃醋来报复的……都说是世风日下,人心都坏了。告我这事的人说:“人家白雪儿根本没招惹他们,那三个赖小子竟能下了这样的毒手?真是可恶啊。”

  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我的灵魂——我一向是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的,难道说哪些说恶的人,真的说对了?还是有些人生来就是恶种?

  此时有退休的职工说:“这呀,已是旧闻了,昨天黑夜,白雪儿因受伤过重,内里出血,医生们没抡救过来……、”

  这时那个前些日子说“有些人生下来就有恶性”的退休干部老李,好似得到实践的证明,摇着蒲扇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哇。那三个赖小子,生就的恶种!”

  “听我二小子回来说,”有人说道:“今儿个早上,他们将那三个赖小子,从国道旁边的一家旅店里,抓回局子里了……”

  我性急,忙问:“他们倒底为了甚行凶?”

  “这……二小子说,还没审出头绪嘞。”

  “他们是哪的人?”

  “是南面村里的。”

  那些拥护“有些人生下来就有恶性”言论的人说:“无仇无恨的,无缘无故就打死人——这不是生就的恶根?”

  那老李听着受用,不住地点头,摇着那大蒲扇。

  那些与我同一观点的人说:“不要过早地下结论,我看呀,事出有因,总有……”

  “能有甚的原因?对这些生就的恶人,根本用不着审,拉出去枪毙算了,免得给社会带来麻烦!”

  那个老农说:“自古以来,杀人偿命嘛。”

  “我看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张说:“不一定能判了死刑。前年中学的那个高中生,为争夺个复读机吵起架来,不是把他同学一刀捅死嘛——你们不是说用不了半年,非拉出去枪毙吗?可是到现在怎么样了?两家大人商量半天,杀人的家出了三十万块钱,私了啦。”

  那老农瞪大眼珠子问:“真的?”

  “谁还哄人?这事前些天已议论过了!”

  有人感叹:“有了钱,死的也能变成活的。”

  老农摇头叹息:“真是日了怪嘞,时代变了,老章程也不管事了。”

  有个下岗工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改革开放么,甚也不一样了。”

  此话立即遭到好多人的反对:“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难道以前就没这样的事么?”

  “现在司法部门,不是在大力整顿吗?”

  “中央不是在惩办那些以权谋私的贪官污吏嘛。”

  “哪能把甚的沤事也归罪在改革开放上?”

  “说话要掏良心,要是不改革开放,哪能天天吃上白面、大米、猪肉……”……、

  后面的议论与性善、性恶更是无关了,作者没作纪录。

  又过了几天,听说杀害白雪儿的那三个凶手,已交待清楚行凶得动机,我又赶到那里打听详细情况。

  那个二小子在公安局的人正说呐:“……、那三个赖小子招供了,他们是得了别人的钱,替人出气的。矮胖子是头儿,得了三千块;光头、黄毛各二千。三人哭鼻流涕地说‘想不到白雪儿经不住打,才挨了两拳头,脸上划了两道道就死了’……”

  “是谁出钱的?”

  “你们猜猜,”那人低声说:“猜不到哇——是焦碳厂的老板,李厂长的老婆……”

  老李将蒲扇掩着嘴巴问:“是不是郝秀英?”

  “对呀,是她——她不知怎的,晓得男人晚上不回家,经常的在锦洋酒店里,由白雪儿陪着过夜,最近男人出钱买通老板娘,想招聘白雪儿到厂子里给他当女秘哩。郝秀英知道了就……”

  老李仰起髑髅张大口啊了一声:“这就对了!这郝秀英呀,根子里就有恶性。”

  “何以见的?”

  “她呀,胎里就带着恶——你们知道不知道?她爹是谁?就是那个当年在城关镇的郝书记。那年,他看上下关街的闺女俏俏,把户口迁到公社,办成公社的话务员,让夜夜守电话机。一到其他人下了班,他便借着这机会在俏俏面前淫言秽语,没几天就把俏俏搞到手。从那以后,一有机会就睡在话务室,没出五个月就把俏俏的肚子弄大了。后来县纪检委追查,那姓郝的天生就是恶人,根本不承认,反倒咬一口,说是俏俏的男朋友弄大的——硬逼俏俏说是跟男朋友有了的。那男朋友当然不承认,跟俏俏断绝了关系。一个女孩儿哪能经得起这样的打击?不几天就疯了,成天的在街道上疯说疯道、、、、、这件事轰动了全城,大家还记得哇。大家想想,这样一个恶人,养下的闺女还能好了?”

  很明显,老李是用这件事说明:他那‘有些人生下来就有恶性’的理论。

  有人问:“那郝秀英哪?”

  “还没逮捕,听说跟锦洋的女老板联系,要私了。据说,价钱出到五十万哩。”

  “这件凶杀案,不知怎的了结嘞?”

  那个下岗工人跌凉话:“我看么,跟中学行凶的案子一样,不了了之。”

  有人点头:“这会儿,有钱就能了结。”

  ……、

  前些天,这件震撼全市的案子结案了,那三个凶手判因过失杀人,矮胖子判了十年、黄毛、光头各五年,奇怪的是司法部门宣布:郝秀英因证据不足,构不成犯罪,没有拘捕。我们这个聚会的人们,义愤填膺,纷纷发表评论,说如果没有郝秀英在后面出钱支使,白雪儿哪会死去?这样恶毒的人,竟能逃脱法律的制裁,真是岂有此理?

  有人说:“郝秀英除了委托女老板给白雪儿的父母五十万,又给了那三个赖小子锅舍各十万——那三个赖小子就翻了供,说成是因为吵架动手伤人的。”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厂长昨天说‘倒了大霉啦,他损失了一百万哩’。那二十万吗,不知花到哪里去了?”

  “哪还用说?肯定是打掂了司法部门了。”

  这些话,让那个下岗工人得了理:“这就叫开放、改革嘛。”

  大家听得心里不舒服,可又找不到充足的理由反驳,一时竟哑口无言,冲着那个下岗工人着瞪眼儿……

  花白头发的老张,摇着髑髅说:“这会儿的事呀,真让人捉摸不透。”

  那老农感叹道:“看来,不能念老皇历了。”

  “唉!”老李摇着大蒲扇说:“这号事嘛,我见得多了,恶人自有恶得本事……”他是在进一步发挥他那恶人恶性的理论哩。

  我对这种看法很反感,很想驳斥,可是一时又找不到好的论点,看到那些平时抢着发表见解的人,也一个个低头不语,心里好生着急!

  此时那位一直寡言少语的中学陈老师说:“我看嘛,她郝秀英迟早要坐监狱的,人们不是常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辰不到,等到上面整顿好了——她跑不了。”

  看他挺有信心,我问:“陈老师,这世上真的有:一生下来就有恶根的人?”

  他瞧了老李一眼,笑眯眯地说:“这呀,怎么说好哩。大家这些日子所说的案件,问题无非是出在钱、权、色、气等方面,如果人人都不想这些,没有这些非分之想,过得都是平常人的生活,哪会发生这些案件哩?这人的本性么,就好比是一张白纸,那钱、权、色、气等等,就是非分之想,好比是一瓶黑墨,如果泼洒在白纸上,不就把白纸柒成黑纸,不就改变了性嘞吗?”

  高,这话说得多有水平!

  可是回到锅舍提笔书写时,发觉不妥,认为还没有从根本上说明了“人之初性本善”的意义。

  人生下来怎能是白纸?这个比喻似乎有道理,然而仔细一推敲,又觉得不恰当,难道人是生活在真空里面,面对钱、权、色、气等不会动心吗?不受社会的影响吗?如果人人都满足于过平常人的生活,不去竞争,人类社会能向前发展……这些问题,这些天来一直困扰着我,一直找不到满意的答案,于是写了出来,请大家赐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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