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
(一)与老鼠较量
靠河堤边,有一丘小秧田,秧田中央插着一根竹杆,竹杆上站着一个稻草人。
稻草人通体呈现黄色,是用金灿灿的稻草扎成的,身着一件破烂的灰色粗布衣,东一个眼,西一个孔,一块一块的小布片在风吹下颤动着,胸前唯一的口袋好象也烧了个洞,有半载口袋脱了线,向外翻悬着。衣服虽然显得有些寒酸,但也挺合身,几个颜色大小不一的扣子往扣眼里一扣,把身子箍得个严严实实。稻草人两臂展开,各握着一根长长的小竹枝,远端绑着几块颜色不一的碎布条。头戴一顶斗笠,半笠没了边圈儿,一条条细细的竹篾刺露着,斗笠表面的涂油层也一块一块地剥脱,露出篾条编织成形的一个个小方孔眼来。斗笠没了顶,露出一个拳头般大的窟窿,从上面可以看见他黄黄的头发丝,那也是用稻草稍卷成的。
稻草人就这么静静地,直直地,稳当当地站在竹杆上,守护着秧田。不论风吹雨打,烈日暴晒,他都恪尽职守,毫不动摇。
谷种刚播下没几天,精明的老鼠就早早掌握了可靠情报,正聚在地洞里商量搞破坏的事。
“秧田是一个稻草人看管的,不知他到底有什么来头。”
“管他什么来头,他本事再大,我们也要去,那豆大一粒的谷子,谁看了不嘴馋,如果不是等着你们来,我早想一个人去干了。”
“是啊,我一听到这个消息一夜都没睡好觉,急急忙忙赶了来,想先尝为快,他有多大本事,我们去试一下就知道了。”
“白天不能去,容易暴露目标,我们晚上去。”——
一群老鼠蹲坐在地,你一句,我一句,发表自已的看法,个个摩拳擦拳,跃跃欲试。
天刚黑,老鼠就倾巢而出,一路小跑就到了秧田边。坚起尖耳朵仔细听了听,又伸缩着头巡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吸着鼻子嗅了嗅田里的气息。
“我闻到了很浓的谷香气。你们闻到没有。”一只小老鼠轻声说。“很香,真的很香。”另一只小老鼠用小手掌扇动着空气往鼻孔里送,兴奋之下不自觉提高了声调。“你们轻声一点,不要性急,不要坏了我们的大事。”有只老鼠提出了警告。
“我们一个一个的下去,吃的时候也要有所讲究,细咀慢嚼,不要急得像个饿鬼似的,一旦弄出声响来,让他发觉那就麻烦了。”一只老鼠交待完后,就蹑手蹑脚地下了田,其他老鼠也学着样紧跟其后。田坎边的土有点松散,落在最后的一只老鼠有点心急,不注意踩跨了田边的小土块,一下跌进田沟的水里,“叭哒”一声响。先下田的老鼠刚接近秧面,一听到水响,不只出了什么事,都吓懵了头,返身就往回跑。
“刚才是怎么回事?是谁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老鼠们跑进河堤的一个地洞,一只大老鼠瞧着慌里慌张的同伴说。“是我刚才不小心掉到了水里,又不是稻草人在耍什么动作,你们都吓得没魂似地跑,我们这不是白白跑了一趟。”跌到水里的那只老鼠反倒埋怨起同伴来,说他们胆小。“是你坏了事,还有理讲别人,做贼的哪个不心虚。如果是别人发出声响,只怕你魂都早吓没了。”有只老鼠来了气,反唇相讥。
“别吵了,干正事要紧,事都没做成,反倒伤了和气,那可要不得。”一只老鼠怕同伴们闹僵,忙当起了和事佬,岔开话题,“既然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得抓紧时间,莫一个晚上连一粒谷子都没吃到口,那就划不来。我们这次去,三五个一组,分散一些,不要从同一处下田。个个打起精神来,尽快行动。”
老鼠们改变了一下策略,三五一群,蹑手蹑脚来到田边。仔细探听一番,正准备下田,突然“呼啦啦”一阵响动。又把他们吓得一溜烟似的逃回地洞。
“这声响肯定是他手上的烂布条发出来的。”一只老鼠发表自已的看法,还有点惊魂未定。“既然是烂布条发出的声音,要怕什么,他又打不着咱们。我们不要自已吓自已,大家应该镇静一点。”一只大老鼠劝慰着同伴,虽然也有点心虚,但表面上强作镇定,以求稳定人心。
“那就别磨蹭时间了,赶快行动吧。”一只小老鼠见没有什么危险,心里急不可赖,冲头跑了出去。
老鼠们跑下田,越过水沟,爬到秧面上,伸出手就往泥里掏,可谷子还没掏出来,只听呼啦啦的声响在脑袋上急促地响起,就象有什么东西要打到自已脑袋一样,这一吓非同小可,哪还有胆量去掏谷子,均返身一纵跃到田坎上,三下两下就钻进了洞。
“肯定又是他手里那烂布条在作怪,得想个办法才行。搞得不好我们会被他吓出病来。”
“我们派几个胆大的上去把他手里的烂布条摘掉,他没了这吓人的武器就变成死马一匹。到时我们就可放心大胆地吃了。”
“这建议提得好,我赞成。为了达到我们共同的心愿,我首先报名参加敢死队,去摘掉他的武器。你们还有谁愿意去?”
老鼠们商量出了对付稻草人的办法,就有几个胆大一点的报名参加敢死队前去完成任务。
“祝你们一路顺风”、“祝你们马到成功”、“祝你们凯旋而归”——临行前,同伴不忘为前去执行任务的哥们祝愿。
四只老鼠紧跟着溜到竹杆下,再一个接着一个沿着竹杆往上爬。其它的老鼠都站在田坎上,为同伴壮胆,翘首期盼着好消息。
四只老鼠一爬到稻草人身上,就分成两组分头行动,一摸到竹枝尖端的布条就又扯、又撕、又咬。
布条还没撕脱,稻草人的双手就抖动起来。老鼠心一慌,就直往下掉,还好急时用手抓住了布条才没掉下去。四只老鼠就这么紧抓着布条随风摆动,吓得“吱吱”乱叫。在田坎上的老鼠不知同伴遇到了什么危险,都站直了身子,偏着脑袋仔细听着,一声也不敢吭。
稻草人的双手摆动幅度越来越大,几块布条带着老鼠荡着秋千。
四只老被荡得晕头晕脑,招架不住,手脚一松,尖叫着被抛了出去。
有两只老鼠掉下来正好砸在田坎上守候的同伴身上,摔了个四仰八叉,直吓得鼠群四散而逃。另两只掉在泥水里,没命似地钻出水面,漫无目的地向远处逃离,惊恐的尖叫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老鼠不知到哪去了,此后再没出现过。
(二)与麻雀周旋
贪婪的老鼠走了,可清静没几天,嘴馋的麻雀大清早又飞了来,逗留在秧田附近的河堤上。
麻雀一群一群地飞了来,有的站在河堤的一堆堆灌木丛上,荡着弧悬的小枝头,咀嚼着细嫩的枝叶;有的群聚在堤面上,“叽叽喳喳”喧谈着;小一点的麻雀互相追逐着,啄着对方的羽毛,在无拘束的打闹嬉戏;有的惹无其事的在堤面上来来回回地走,踱着不紧不慢的方步——
麻雀们不时漫不经心地朝秧田瞟几眼,有时怔怔的审视稻草人好一阵。
“看来,他是个草包,给主人没日没夜地当看管,自已什么都捞不着。傻得透顶!”
“瞧他那副穷酸样,就知道他主人定是个响当当的穷光蛋,哪有像样的东西来奖励他。”
“这样的一副模样还耀武扬威地站在竹杆上,也不害躁,真是/大煞/玷污了周围的风景。”
“他一身的晦气,还不嫌丢人现眼,别人都不敢多看他,搞得不好,瞧他几眼就会生出恼人的眼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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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们你一言,我一语,故意一次又一次地提高声调,同时不停地扫视着稻草人,观察着他的反应。
稻草人仍旧直挺挺地站着,对麻雀一波一波的聒噪不加理会,一丁点反应也没有。
“我们要把秧谷全部吃光。”
“我们要把秧田给他踩平。”
“看他怎么去向穷光蛋主人交差。”
“我们不来则可,既然来了,就不会空着肚子回去。”
“任何一个和我们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有的麻雀又向秧田边走近一点,不停地放出话激将着稻草人,眼睛直勾勾地死盯着他不放,想在他身上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
稻草人对麻雀的举动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显出一副傲慢的姿态。
见稻草人毫无反应,有的麻雀蠢蠢欲动,一蹦一跳地来到秧田边,站在田坎上,歪着脖子,偏着脑袋,斜着眼想探探稻草人的表情,可斗笠把稻草人的脸都遮住了,站在田坎上根本就看不到。
几只麻雀不停地扇动翅膀,相互对视了一下眼神,跟着有意无意地用脚把田坎上的土块往秧田的水沟里踢。“叮咚”、“叮咚”的水声不断响起,这样折腾了好一会,见没有什么异样,几只麻雀不约而同地往水沟里跳,脚刚踩到水里,稻草人舞着的布条条突然飘动,“扑啦”声顿时响起。还未来得及施行进一步的动作,几只麻雀直吓得扑楞着翅膀飞回了堤面上。
“怎么回事?”一只麻雀见同伴飞了回来,凑近问道。
“我们观察他好一会,跳下田正准备试试看,没想他突然舞动起布条条来,吓了我们一跳。”一只刚飞回的麻雀回答着同伴,双眼还瞅着那在轻轻飘动着的布条条,有点惊魂未定。
稻草人手上多彩的布条条停止了摆动,麻雀们骚动的心情也逐渐平静。
“他那布条条是用来吓唬人的,如果他就这么点吓小孩的玩艺儿,我们就不要怕他,尽可放胆去干。”
“是的,我观察了他很久,瞧他那木呆呆的样,肯定没有别的什么本事。我们不妨再去试试看。”——
又有几只麻雀动了心,抵制不住秧谷的诱惑,劝掇起同伴一同前往。
几只麻雀扑打着翅膀,先后飞到田坎上,一字儿排开。
“哎,草人,一回生,两回熟,我们交个朋友行不?”
“你只要睁只眼、闭只眼就行,我们只捡最小的谷粒尝尝,不会让你为难的。”
“是的,我们只是尝尝鲜,又不会全吃了,你主人看不出来的。你也好交差。”
“朋友多了路好走,你这次放我们一马,下次你到别的地方去,我们也会帮助你的。”——
田坎上的麻雀伸直脖子,仰望着稻草人,和他套起了近乎。希望他们的行动能获得稻草人的首肯。
可稻草人还是没有任何表示。
“不管他,一起上。”一只麻雀等得不耐烦,发起了进攻的命令。
田坎上的几只麻雀一听号令,齐步纵身一跳就跳到了秧面上,张开尖嘴就想往泥里啄谷子。可偏偏这当口,稻草人有了动静,长长的布带交叉在麻雀的头上急促飞舞,多彩的颜色在阳光的映照下十分耀眼。麻雀心里虽然有所准备,可一到这关头,都没了吃谷子的心思,慌忙飞了回去。
“这家伙,看上去其貌不扬,闷声不响的,可一到紧要关头,他就使那种吓人的把戏,来坏我们的好事。”见去探听虚实的同伴又飞了回来,一只个大的麻雀站在灌木上喳喳叫着,纵身飞落到堤面上,对他旁边的两只麻雀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通,似乎在交待什么。那两只麻雀边听边点着头,然后相互对视了一眼,就双双飞了起来,在稻草人的上空,时而俯冲下来,时而向上腾飞,又不时在稻草人的前后左右振翅悬停片刻,瞧了又瞧。这样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几遍后,就落脚到稻草人的斗笠上。
“你就那么点本事,我就要站在你的头上,看你能把我们怎么样。”见稻草人没采取什么措施,站在斗笠上的一只麻雀边跺脚边怒吼着。
“就是把他的脑袋踩扁了,他也奈何我们不得。我今儿个要把他踩得服服帖帖的。”另一只也来了劲,在斗笠上边走圈圈边用脚使劲地踩。
任由两只麻雀在头上折腾,稻草人确实一声也没有吭。
“他是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今天非在他头上拉堆屎,撒泡尿不可!”、“是要给他点厉害瞧瞧,看他还老实不老实,如果还要和我们过不去,就不是撒泡尿这么简单。定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两只麻雀越说越来气,越干越不象话。
正当两只麻雀要干出不文明之举时,稻草人头上的斗笠竟倏然飞快旋转起来。这一惊非同小可,两只麻雀蹬腿就想飞走,可没想踩断了细小的篾条,脚陷下去被拐住了。
两只麻雀毛都吓得竖了起来,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尖叫,挣扎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拨出脚,丧魂失魄地逃回到河堤上。
“这家伙有点邪门。”虽然总算逃了回来,可心有余寒,一只麻雀说话没了语调,结巴得含糊不清。另一只还浑身哆嗦着,话都说不上来。
“你们俩也太不成器了,我交待你们要沉着,沉着,再沉着。勇敢,勇敢,再勇敢。你俩面子没争回,反倒把自已吓得象个鬼样,还说那家伙邪门,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已威风吗。”那事先交待他俩的大麻雀显然不快,对着他俩一通训斥。
“这不能怪他俩,那家伙可能是会两手鬼把戏,既然已经抖露出来了,我们心里就有了底,对付起他来也就容易多了。”一只头上有一撮白毛的麻雀站出来插了话,“他身单力薄,我们人多势众。量他也对付不了我们,我们不管怎样都要征服他。”停顿片刻,他转了一圈看了看周围的同伴,又出了个主意,“他是顾得了前,顾不了后,我们抽出大帮人马一同前往,从四个方向同时下手,到时他就是束手无策、鞭长莫及了。”
听到这主意,麻雀们激情高涨,立马就有许多积极响应。事不宜迟,说干就干。一群麻雀飞到田坎上,排着队围着秧田转了几个圈,对稻草人形成包围之势。
“听我的口令,一,二,三。给我冲!”一只麻雀发起了命令。话音刚落,一群麻雀从四周一同往秧田里跳。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麻雀张口,稻草人在竹杆上飞速地旋转起来,布条条被拉得直直的,呼啸着在麻雀们头上掠过。
有几只胆小的麻雀抢先逃开了,军心一动摇,其它的也无心恋战,跟着一阵风似的逃离开去。
众麻雀停止了暄闹,都静静地望着这个古怪的稻草人。
稻草人又恢复到起初的姿态。
双方就这样默无声息地僵持着。
“今天对付不了他,我们就将威风扫地,今后还怎么在世上过日子。”、“今天一定要争回面子,不然,今后在别人面前,我们就将低人一等。”、“到时说话都没有底气,在别人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没过一会儿,又有不甘心的麻雀附和着煸起风,点起火来。
“这一次,我们得拼死决战。兵分两路,一路去制服那草包家伙,一路下田拣谷子。你们看咋样。”有只麻雀歇斯底里,把自已的想法和盘托出。这建议自然得到众志成城的麻雀们一致赞同。
稍作调整,只见一批又一批的麻雀飞了起来,黑压压地向稻草人罩去。
稻草人身上、斗笠上、竹杆上、布条条上只见密密麻麻的麻雀,有的攀缘着,有的悬吊着;有的在撕扯着稻草人身上的衣服,有的一口一口往稻草人身上猛啄,站在斗笠上的,叼住稻草人的头发丝不停往外拔。喧哗一片,不绝于耳。
稻草人的双臂承受不起重负,一点一点往下沉。
其他麻雀见同伴制服住了稻草人,不失时机地倾城而出,满满地盖住了秧田。肆无忌惮地张嘴就往泥里啄。
稻草人哪肯轻易让步,只见他俯身就往下冲,身子在急速旋转,在秧面上越旋越低,越旋越快。
众麻雀都未料想稻草人会来这么一着,看到他这般顽命的架式,都争先恐后的飞逃开了,有的只恨自已少生了一对翅膀,逃得还不够快!
逃得慢一点的被撞倒在泥水里,弄了一身的水和泥。
稻草人旋转几圈,脱离了竹杆,飞扑在田坎上。
更绝的是,有两只麻雀未能逃脱,被压在了稻草人的身下,死了!
第二天,稻草人又雄纠纠地挺立在竹杆上,斗笠还是那顶斗笠,可衣服换了,虽然有些破旧,但也红得十分耀眼。
从高高的天空飞过的飞鸟们,无不对他投来敬畏的目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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