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一个已成为兄弟的朋友写点东西,要在他去世后的第七年四个月零九天,大抵是出于作为一个时常自诩为文人的文字工作者的矫情与造作罢。我的心在困苦与忧伤中挣扎,试图寻找一个更加合适点的借口。不是说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吗?大概也能改变我这几翻陷于彷徨的思绪。我在期待。困倦已缠住了我的双手、我的笔,可惜我终归开始写了。
认识杨康很偶然,完全是一种天意。我不是一个宿命论者,但却实在找不到一个令自已信服的理由。坐在书桌前构思《天门山》文学期刊创刊号邀约的稿件,没有灵感,几近疯狂——我得出去走走!抛笔,揣上老婆刚买的花好牌香烟,下楼,一楼转角,道口,我便“撞”上了杨康。明确地说一个骑着永久自行车的“四眼田鸡”结结实实地把我撞到了道口堆放的烂砖堆里。象电影一样。时间定格在1997年4月26日。
惊呼!住院。因为这个特别的见面礼,我在医院里呆了7天,额头上留下了一道近8厘米长的伤疤,半个月没有写下一个字。
“你怎么这么不长眼呢?”从手术室被扶出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盯着他那瓶底厚的两块玻璃片子愤愤地诘问。但我马上就后悔用这样的方式开始我们之间的首次对话了。因为妻子、儿子、老丈母——总之这座陌生城市里的所有亲人正紧紧地将他包围,群情激愤,他象一只斗败的公鸡,搭拉着脑袋。看见我,他想过来扶,妻推开,“别假惺惺的”。
木讷,呆滞。我想他虽然撞伤了我,但我们却伤了他的心。因为这晚他找护士抱了一床被,和衣躺在了我的病床边,还有他的破永久,没有说一句话。妻说这是该他做的,我也这样想。
第二天,单位的领导、交往的朋友一拨一拨地来探视、抱怨,然后开始责备。
“你怎么这样没长眼呢?骑车也太不小心了!”
“我——”憨笑、无语。
送走最后一班探望的人马。我问他,你叫什么?
“杨康!”
“真的?”
“假的!”
想不到还是一个挺懂幽默的人。我笑。这一夜我们谈得很投机。我吃了他削的三个苹果,知道了一些彼此的事情。
杨康!性别,男;年龄,不详,主要是他说的时候太含糊其辞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绝对比我小;家庭住址,与我同城,不远,只清楚是啥街道,具体是哪一个门牌不清楚;未婚,老父在堂,妹妹一个;职业,专职的打工者;文化程度,高中还有一年没读完;爱好,看书,鲁迅先生的;收入,有时多有时少,具体数目不详,但可以出得起医疗费用。我看着这份“讯问记录”,哑然失笑。好家伙,善于支吾,但却不是个善于隐藏思想的人。一个怪人,有苦衷。没有再问,我不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
第三天,妻带来了一钵花,水仙。
“真好看!”
“哟!今天眼睛倒贼亮了!”妻揶揄。
我说,你嫂子刀子嘴,豆腐心,别在意。
妻说,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没有长眼睛的弟弟。
我笑。杨康的脸红得象枣。
我说该吃饭了,杨康拿了饭盒屁颠屁颠地跑到食堂排队去了。
“小伙子不错!”
“把你撞成这样了,你还帮他说话,是不是脑筋撞出毛病了?”
我笑。
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一无阻碍地发生了,第十道催稿的令牌已经到医院了。
“小杨,看你把我整的,咋办?”答应了的事总是要做的。
“我也不知道。”杨康盯着窗台上的水仙花出神,“嗯,您动脑动口,我动手,可以吧?”
试试!看着他三天没换的衬衣,我突然有了灵感。一个半小时,一篇叫作《后庭花》的短文便横空出世了。
“妙文,真乃妙文!”墙角的藤,缠住了窗前的月光…“有意境,幸好没有把您给撞咋了!”
“别酸,这里头也有你的功劳嘛!呵呵!你喜欢,送你吧!”
“真的?”
“假的,呵呵!”
出院,回家。杨康送到了门口。
我说明天过来坐。
杨康说“不了。”
我说你嫂子有东西给你。妻把他付的医药费包了个信封塞在他兜里。
杨康急了,“这是干啥,这不行!责任在我,这绝对不行!”
我说杨康你拿着吧!我办了保险的,我知道你有困难,你整天心事重重的,瞒谁?这一撞算咱哥俩认识一场,再说你照顾了这几天我们扯平了!
杨康眼一红,“哥,这算我借你的,我会报答你的……过几天,我来看你。”然后,骑着破“永久”走了。
妻说,小伙子不简单。
1997年6月25日,下班回家,妻说杨康来了。
“哥,我来看你,有事想你帮忙。”
“看就看,买这多礼物……么事,哥帮你。”
腼腆。“我想出书,想请您给拿个主意,再写个序?”
“好事啊,书稿呢?”
于是我看到了一大撂七八样纸张拼成的书稿,有信签的,白纸的,但以剪报居多,应有尽有。内容也是五花八门,诗歌,散文,杂文,包括一些理论性的材料。我惊讶。
“全是你写的?你应该归个类嘛!”
“呵呵!让您看笑话了。”
“让我看了,明天再发表意见,你嫂子买菜去了,咱喝几盅。”
酒很好,人也很好。四十八杯,没醉,我发现自已酒量终于增加了。杨康这小子舌头都大了。
“哥,你和嫂子,好人啊!真他妈的是好人!绝对的好人,大大的好人!”
“哥,上次撞着你,真对不起你,对不起嫂子,可是我心里苦啊,妹子要读书,我到处借钱,心里急啊!”
我说“哥晓得,你晚上说梦话我就知道了。别哭!哭就没志气了。”
妻说他杨叔厚道,骨气,就是酒德不好。
杨康的书终于出了,起了个《山里的玫瑰》的名字,十几万字的东西。
序也写了。杨康说《后庭花》写得好,就用它吧!
我说,你这入世的高人要是瞧得上,就用吧!哥的东西不登大雅!
杨康说:“中,一千个中,在医院帮您动手誊时候就中了!”
1999年12月4日下午,儿子打我电话。
“爸,杨叔来了!”
我说我马上回来。
“他说有事,刚走,带了很多礼物来的,还留了个信封给你。”
我说你咋不留呢?
我匆匆回家。信封很厚实,整整2000元,另便条一张。
“哥,书卖了,谢你,你千万收下。”署名:弟,杨康。
我百感交集,但我又能说什么呢!电话铃响了,医院打来的。
“您是杨康的家属吧!”
“我?哦!是的,杨康咋了?”
“车祸,不行了,快来!”
“真的?”
多么希望有人回答我啊——“假的!”但是没有,真的没有。
“儿子,你叔出事了,爸去医院了,你妈回来,叫她多带钱来!”我抓起桌上杨康留下的信封,匆匆赶往医院,留下目瞪口呆的儿子。
但一切都太迟。医院,洁白的墙壁映出阴冷的毫光。漫长的等待,我的心在下沉,沉得好深。
一本书,《山里的玫瑰》,扉页上记着我的名字和电话。写着:我哥,一个好人。医生说他临咽气的时候都没有松开。
妻握着我的手,流着泪说:“他是个痴人。”
或许有那么一点吧!
其实,他只是杨康,没有辉煌。
就要清明了,妻说,带上儿子去看看他叔吧!
(全文完)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