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

是日

　　非常中性的一个词。那一日。

　　多数的日子其实原也不过尔尔。回想起来不过便是那一日而已。若是说到什么深刻记忆，似乎并没有。

　　便如曾经的童年，现在看过去也不过是那样的几年。除却身上淡化的斑痕，并无更深切的烙印。

　　小的时候，经常被离婚后喜怒不定的父亲当作出气筒，酒醉之后常常便是一顿暴打。从开始的一味哭号到后来的反抗到最后的漠然置之。也不过如此而已。那其实是个可怜的男人。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资本，只是曾娶过一个优秀的女子，离婚后仍旧一无所有，来自周遭的嘲笑淹没了他。

　　那个女人也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和其他男人未婚先孕的事实，才会匆忙出嫁。

　　那个男人留下我，已经是仁至义尽。

　　我考上了大学。考试的前一天，那个男人喝醉了，半夜才跌跌撞撞地回来。楼道里是突兀而生硬的脚步声。

　　钥匙叮当作响。门开的吱呀声。再便是窸窸窣窣的脱鞋的声音。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那是一所北方的大学，离家不算太远。火车三四个小时的行程。不过若我不回去，远与不远便也是一样。

　　走的那天，他扔给我二百块钱。就这些了。

　　我没有接。本就没有血缘，何必再欠更多。

　　我在市区的一家酒吧唱歌。薪金可以维持生活费用。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的班。回到寝室时一般已经熄灯。

　　你还让不让人睡。那天我回来的时候上铺的燕恶狠狠地说。说话的时候她正摆弄着手里的诺基亚手机。是新款的，好象要几千元，她听酒吧里的客人说过。其他人都不说话，静静地等着好戏的发生。

　　我没有搭理她，对着镜子卸下浓妆。脸上是异常浓厚而劣质的粉，捂在皮肤上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你死了啊。燕看我不说话，恼怒起来，一把揭开蚊帐，探出半个头喊。

　　对面上铺的王文装做不经意地翻了翻身。朝向了外面。

　　都想看笑话是吗。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生，走到燕面前，突然一把伸手抓住了她的头发。

　　你要干嘛。她吓坏了。毕竟以前的挑衅我都是视而不见。

　　不想住就滚出去，少在这儿发疯。

　　大概是被我那天的样子吓坏了。燕唯唯诺诺，什么都没有再说。

　　那是大学以来最安静的一个晚上。

　　从此以后，宿舍里没有人敢再挑衅，但是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多了起来。

　　你们知道会计院那个女生吗，就是特孤僻的那个。听说她有精神分裂。我拿着饭盒走向食堂的时候，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小声嘀咕。我头也不抬径直从她们身边擦了过去。

　　就是她。背后的声音还在肆无忌惮。

　　哐的一声。她们突然安静下来。我看了看被我扔到她们面前的饭盒，又看了看她们。

　　说够了没有。滚远点。我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正是吃饭的时间，周围有很多人。好奇的注视和指指点点。我视而不见。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她们走远以后，我到最近的宿舍楼水房里冲洗饭盒。一遍一遍。还是觉得肮脏不堪。

　　关于我精神分裂的谣言戛然而止是在姚包养了我之后。那是个有钱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看上去很年轻。并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奸商形象。

　　那天燕看见我写字台上sisley的化妆品，低低惊呼了一声。

　　这是假的吧。她不屑地说。

　　这几天送我回来的那个男人是**公司的董事长。我继续描眉。

　　她放回我的桌子上。镜中清楚地照出她鄙夷而又有些不甘的表情。

　　Sisley的牌子，即使她家条件不错，也承受不起吧。

　　至于她的鄙夷，无须在乎。我就是傍上了有钱人，又能怎么样呢。那个男人重病，已经奄奄一息。我虽然对他没有什么感情，好歹也养了我这么多年。

　　所以，那天在酒吧姚提出要认识我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已经伸出的手。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尊严。那又能怎么样呢。我所承受的鄙视，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会对你好的。姚对我说。

　　我没有说话。自己是什么地位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交易而已。

　　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他有些急切地说。

　　我垂下眼睑，笑了笑，不置可否。

　　没有救回来。花了五万元的手术费。最终还是死了。

　　他的葬礼格外冷清。除了两三个亲人和我再无其他。而那些人的脸上，我看不到一丝悲伤的表情。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我返回学校。

　　大四的课并不是很多。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忙着准备考研的事情。有时晚上会和姚一起出去。

　　经过了近一年的准备。考研应该不是很难。

　　我们分开吧。那天晚上我对姚说。

　　为什么。他很平静。我并没有把你当成情妇。

　　我考研会到别的地方去。

　　就是为了躲开我吗。

　　我没有说话。事实上，我所在的大学有着这个专业最好的研究生点。

　　不是，我想去外面发展。

　　有一瞬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好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姚，其实我和其他女孩没什么不同。只在乎钱，没有自尊。我甚至还不如她们。转身的时候，我微笑着说。

　　看得出你很有教养，应该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而且家庭条件应该不错。

　　硕士毕业面试的时候，主考官——那个年轻的男子看着我作出判断。他应该看人很有经验吧。我温婉而笑。但为什么我总是给人以错觉。

　　但是似乎有些内向。

　　这是硕士期间很多人给过我的评价。原因是我经常低着头走路，面对陌生人时极少主动开口说话。事实上对于未知的人和事，我心里确实有着莫名的恐惧和排斥。

　　这大概是源于从前的种种记忆。

　　然而我终究进了那家公司。晚上和朋友一起吃饭，说是为我最先找到工作庆贺。我没有推辞。没有人依靠的时刻，我收起了所有的怪癖、骄傲和锋芒。沉默的性情为我迎来了不少信任。

　　非常喧嚣的酒吧，然而布置得很有特色。有些像我工作过的那一家。

　　自从大学毕业，已经两年没有再和姚联系了。我觉得这样对我们都是最好的选择。

　　卧室里没有地图。家乡和那个北方的城市，都是我试图避开的伤疤。

　　公司里有很多年轻的同事。鲜活的血液。让人感觉轻松，仿似瞬间脱离了沉重。

　　那个略微羞涩的年轻男孩向我求爱时，我犹豫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想对于我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对于过去，我不想再回头。

　　姚是个好人。我没有福气而已。

　　我的婚礼将在新年的时候举行。生活也该归于平静了吧。

　　那些从前的时光，掩埋于记忆深处，最终成了淡淡氤氲的雾气。

　　那不过是曾经存在于生命里的轨迹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