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广疾步穿过大殿,绕过王座,穿过殿后的花园,急匆匆赶往七德宫。一路上,夜明珠的光映着他消瘦而刚毅的脸庞,额头龙角散发出的淡淡黄光和他眼中那无比的威严,让沿路的一切都为他拜服,即便是最不尊礼节的珊瑚虫。
他从翼州前线被召回,身上黄金铠甲还没来得及卸下,白色的披风上,还残留着斑斑点点的暗红血迹——那是敌人的血。
作为天帝征讨九州大军的水军统帅,他已经跟随天帝大军征战十四年了。十四年来,他九过家门而不入,直到得知他的第四个孩子即将出世。
天帝有熊得到大神赐福,准予统一六合八荒。随即,他便诏告四方,整军备武,平定九州。作为大神后裔的龙族,自然义不容辞地担当了天帝先锋。
人族之王蚩尤,逆天而行,拼死抵抗。整整十四年,在翼州地界,天界大军居然毫无进展。倘若不是龙族水军骁勇,他们还很可能被人族军队打败了。虽然维持着局面,却也再难寸进。
敖广作为龙族之首,亲临最前线。就在战事紧急之时,突然得到佛陀亲谕:佛陀第四徒阿索降世,托生龙妃安津腹中。龙妃安津,便是龙王敖广第九妃,而安津腹中胎儿,便是龙王第四子。
敖广出兵之日,就已得知安津有孕,按龙族怀胎之期,距今正好十四年。佛徒降世,非同小可,敖广向天帝告假,要亲自回去迎接麟儿出世。
敖广因兵事耽误了行程,算来今日便是九妃临产之日,所以他不免心急,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虾族大将古虫、龟族大将混因有些跟不上脚步,干脆小跑起来。
此时的七德宫一片喧闹,宫娥鱼侍来往穿梭,个个脸色焦急,惶恐不安。
——九妃分娩三日,腹中胎儿却连一毛半发都没见着,龙宫御医束手无策。
安津躺在龙床上,疼得呼天抢地,周围聚着十数位不住摇头叹息的蟹族御医。
“王回来了!”宫娥一声惊呼,打断了七德宫的喧闹。敖广带着一阵风刮进了内殿寝室,身上铠甲鳞片碰撞,发出急促响声。
“安妃!”看着痛苦不堪的安津,敖广的心如揪扯一般疼痛。
“怎么回事?”他怒目看着一干御医。
御医全都趴伏地上,浑身颤抖:“臣等无能!”
“鱼子期,身为御医之首,你该当何罪?”龙王盯着那个头戴高冠的老人。老人脸色淡定从容,未见丝毫恐慌。
鱼子期跪行而出:“王,子期无罪。”
龙王愤怒了:“老匹夫,你敢说你无罪!”
鱼子期再拜,脸色依然平静淡然:“子期不是九妃,未怀龙子;子期也不是佛陀,无法令九妃腹中的佛徒安然降世。”
龙王愣了——鱼子期虽是蟹族,但其玄异之术向来奇妙无穷,今日竟能猜中九妃腹中胎儿的身份!
如此一惊,敖广心中怒气去了大半。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你们都没办法了。”
敖广的话无异大赦,众御医纷纷再拜起身,匆忙退出。唯有鱼子期,依旧不起。
“你还有何事?”敖广今日对鱼子期实在是宽容得很了,可这老东西居然还不知进退。
鱼子期站起来,长揖:“王,您是想要孩子还是想要九妃?”
敖广心里一惊,红色长发无风自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
鱼子期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将要说出的话,需要极大勇气:“王,佛徒降世,血光四溅,这是万古以来的规矩。”
敖广目光猛然爆射,他还未说话,旁边虾、龟两将却一起跪下,呼道:“王,万万不可!”
方才鱼子期所说,这两人是明白的。“佛徒降世,血光四溅”是灵界不变的法则——佛徒如果托生肉身,必然会以另一个肉身的毁灭为代价。虽说是代价,但灵界众生却明白,那不过是佛徒庆祝自己降生的一种仪式。
为庆祝自己降生,便要毁灭一个肉身,让鲜血溅出,这......难道就是佛的慈悲么?
二将明白,若王欲佛徒降生,必然要杀死九妃,佛徒其实没有给敖广其它选择————现在佛徒不出,九妃难产,便是他给敖广的一个警告。
难道,真要王去杀死自己的妻子吗?
敖广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指尖却不住颤抖。
佛徒如果未见阳光便死去,龙族必会遭受灭顶之灾。他原以为,凭着龙族大神后裔和万灵之首的身份,佛陀会免去这“血光四溅”,可没想到的是......
佛啊!
“王......”床上的九妃挣扎着起身。
敖广里忙搀扶着她:“安妃......”他已不知该如何说。
“王。”安妃拼命克服腹中剧痛,淡定地伸出双手,轻抚着敖广的脸庞:“若我不死,则龙族无法安宁,既然我怀中的是佛徒......难道,你还有其它的办法吗?”
敖广浑身颤抖。
“拔剑吧,我的王,愿我的血,永传我龙族之志;愿我的魂,永佑我龙族之民。”
敖广执剑在手,剑尖轻点在安妃隆起的腹部。这个久经沙场的名将,此时竟如一个只会握锄的农夫,手腕不住晃动,眼泪,却顺着脸庞流下。
谁说自古名将有血无泪?是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千古伤心,唯有男儿手中剑、女子心中情,而今天,敖广就将亲手用他的剑,去斩断与安妃心中的情。
“王!”古虫、混因二将一声悲呼,拜倒在地。敖光突然起手,举剑斩下。剑光过处,血光迸起。
“哇!”一声怪叫响彻整座龙宫。
佛徒出世了。
“这是什么怪物?”敖广紧盯着地上的“婴儿”——它现在还是佛徒本相,待到见了阳光后,才会变做人形——长长的獠牙,凶狠的眼睛,尖尖的耳朵......它完全没有龙族的特征!
最奇怪的是它的鼻子,全不是龙族那般高鼻隆准,又圆又长;脑袋身子肥胖无比;还有四肢,短小纤细,蹄不像蹄,爪不像爪。
这......是我的孩儿么?
侮辱,这是对龙族的侮辱——托生龙体,却没有龙形,这叫身为龙王的敖广如何见人!
敖广愤怒了,这次是真的愤怒了,他抬起龙头,仰天长啸,悲愤之意笼罩了整座龙宫。
“王。”鱼子期似乎完全无视王的心情:“该去朝天了。”
朝天,就是带着新生的婴儿去沐浴天地初生的第一缕阳光。
敖广正在气头上,这老家伙偏偏不识趣。他猛然回头,怒目而视:“老匹夫,你活得太久了么?”说完一剑斩来。
鱼子期面色依旧淡定:“龙族要灭么?”就这一句话,止住了敖广愤怒的剑。鱼子期跪下了,这时,敖广才看清他眼角的泪光。
“王,龙族不能灭,水族也不能灭,您今日为整个水族所受的屈辱,水族亿万生灵,必当铭记于心。”
敖广长叹,一代名将,此时竟显得如此沮丧落寞。他解下身上白色披风,轻轻裹住床上的怪物。
“愿你明白,这世上所有的不公,所有的疾苦;愿你的心像刀剑一样坚固,像火焰一样热情;.......”鱼子期轻声说着祝福的话,敖广抱着孩子,在虾、龟二将的陪同下,缓步走出七德宫,向海面升去。
太阳出来了。
敖广举起手中婴儿,最后,鱼子期说道:“愿你永远记住,你的名字,敖诸。”
天地第一缕阳光洒在婴儿脸上,敖广手中突然迸出金芒万道,西边天界,隐隐有梵唱传来。那金芒四散射出,辉映着天地、云和海,整片东海霎时变成了金海,金色的海洋。天地间的一切都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它们都被这光芒染成金色了。
“哇——”一声婴儿啼哭,响彻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