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很多年以前,我坐在卧室的窗下,就着夏天中午炽热而缄默的光线晒着自己刚刚淋浴过的头发。有轻盈如精灵的风倐然而至,撞击着满树的葡萄叶叮铛做响,紧接着悄无声息地越过窗口,抚着光滑的肩膀穿肋而出。与此同时,身上桑葚蓝紫色条纹的短袖衫上腾起淡淡的肥皂味——我总是舍不得这香味儿故意淘不净衣服。闭上眼睛,全身的毛孔刹时张开,感受这实有似无的触摸和风中葡萄细碎的花蕊升起的甜淡清香混合微凉的风如喝一大口冰块慢慢融化的酸苹果汁。
那时窗外还有条狗,在屋檐的阴凉地里吐着舌头无声地纳凉。我在光明处的微风里抚着半干的短发,它在阴暗处的水泥地上不动声色地凝视我——这是一双若有所思的忧郁的眼睛,让你不由自主地想探究这淡褐色瞳仁深处无法诉说的伤感。
一种不详的感觉冲散了夏日午后的静宓。如不期而至的云翳迅速遮没了艳阳。一刹那间,像分隔了两个空间,它在目之所及,却渐行渐远,如脱手的心爱的汽球,不可逆转地投奔未知的天空去了。
我在窗里,渴望听到它的思考,领会它的梦和灵魂深处的秘密,而它在窗外,永远定格为这帧午后纳凉图里的一个最忠诚灵魂的温情回忆。
这扇窗坐北朝南,从躺着的角度看更像一幅巨大的天然的画框,而四季则像老城里的画片依次不停地在上面涂涂抹抹,虽然只有几种颜色,几样事物,却是深蓝清透的天作背景,渐渐繁茂的葡萄绿叶印满半幅画纸,期间红的斜状屋瓦,黑的亘长的铁架点缀其中。
我以奇异的禁痼的姿态仰视着这扇窗,成了它自身的一部分。这是一个没有意外的早晨,丝丝的风渗透进来,摇曳的青绿的嫩叶激起我的呼吸像一只只粉嫩的婴儿的小手。还是四月,空气中仍弥漫着雪糕的清凉的甜香,袅袅缕缕如新鲜棉花糖般的绿雾垂挂于微湿的枝丫间,早起的麻雀已经唱过了关于它们昨天依旧的小合唱。一只分外活泼的歪着脑袋看看我又吱吱喳喳地和同伴说着什么,也许它的视力并不好吧,要不然怎么总是撞到葡萄园边的防护网上,把自己晾成了一幅羽毛制的现实版耶酥受难图……
早春二月,不经意间光秃秃的藤上绽开了一团团嫩黄的叶絮,躲躲藏藏,娇娇羞羞的煞是可爱。天还是凝固的,从来不见云的踪迹,像大块新鲜的果冻在凛冽的寒风里颤微微的冰凉着眼球。
窗总是开着的,即使是在大雪飞扬的腊月深冬。它们来时总是静悄悄的,有人能听到敕敕的落雪声。我试过了,即使它们滑过耳朵,飘落于面颊,仍是毫无声息的,落在唇上的,即时便融化了,我伸出舌头舔尽了那一丝泌人心脾的冰凉。彼时彼刻,更渴望自己是个雪人,顶着胡萝卜的大鼻子,憨憨墩墩地卧在院子里,四面八方的雪花如落英纷纷坠下,永不停息……
如来时无声,雪停得也出奇不意。再望向窗外时,阳光已刺破云翳,闪耀在积雪的枝头,晶莹夺目得如攒聚的跳跃的钻石,突兀的粗大的藤,此刻身披白裘,昂首挺立于天际,像一只目光深远的若有所思的白羽孔雀。
当那条狗从画中消失的时候,正是枝繁叶茂的另一个深秋。可是,我独独记不起秋的窗外,只有那一轮金黄的月盘深深地刻在暗无天日的黑幕布上,散发着死亡的腐烂的气息。我从微明的清早直接进入了漫漫的黑夜,其间寂寞在每个细胞里深深地扎了根。
我坐在窗下,紧紧地扣着窗棂,对着冰冷的长夜痛泣,我不寂寞,因为只有它是永恒的——寂寞永远不会死。
狮子座流星雨前赴后继地坠落,金黄的轨迹如深深的泪痕刻于天际,我记起村上春树的话:死过一次,就不会再死第二次了。
每个少女的心里都有一个关于窗外的故事,其间的风景或者截然不同罢。十三岁时的我,看着窗外的狗和阳光,感到心底不可名状的一点失落……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有一点失落,是的,这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有太多的热情和期许。而真正能回应你的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情,因为清风至暗暗伤感。其实,年轻时的失落,只不过是岁月书签上的一只蝴蝶兰,在轻轻的落寞过后,带来几许淡蓝的希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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