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澹台娇兰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6-12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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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似梦非梦,失火的天堂,冷漠的地狱,生前的偶一回眸。

  我一眼就看到他,像扑克版里的黑衣小丑,滑稽的睡帽一样的尖顶软帽,带褶边的精致丧服衬得一张涂了白色油彩的小脸愈发像个死人,而且伊居然画了个时髦的黑色嘴唇。

  电梯在我到达的五秒前悄然打开,我看了一眼像个布偶一样靠在绿色植物上的他,从容地走进电梯,按住开门键,示意他进来。他轻飘飘地滑进来,站在我的左后侧,注视着我的脖子。“上几楼?”我按了五楼,问他。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一丝凉风吹进我的脖子。

  “真的决定了?”我无声,冷漠地盯着黑色的数字键。“我要阻止你。”我斜了他一眼,嗤地一笑,“你?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到他沉默了。电梯在五楼停下,门开了,我没动,他也没动。我按下关门键,电梯开始无目地地上升,在顶楼又一次停住了。门开了,我一动不动笔直地站着,僵持了十秒钟,他又叹了口气从我身边滑出去,在他衣角离开电梯的一瞬间,电梯门重重合上了。

  我重新下到五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门随手关上,把提包甩到靠门的床上,打开窗,一股凉风扑面而至。我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山出神。空气中有丝异常的波动,我知道他来了。一回头,果然他站在门和窗中间的位置,目光直直的。“吃饱撑得。”我嘟囔了一句,关上窗,将自己横着摔在床上。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短短的几秒过后,一束奇异的光芒笼罩他的全身,待那束光消失,一个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男人站在当地。“啧,变形金钢啊。”我赞叹着,翻身坐起来,从暖水瓶中倒了一杯开水。他走过来,苍白如纸的脸在暧昧的暮色里错落有致。

  我拎过提包,掏出那瓶共二百粒的安定片。原以为买安眠药一定挺难,事实上还没等我将精心编织的谎言说完,医生已经急不可待地刷刷来出来,“够不够,不够再开两瓶。”医生冷峻地望着我,职业的口气好像比我自己还盼着我死。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我就着暮色仔细地看着包装上的说明,这时候我还不想死,谁知道下一秒服务员会不会闯进来开夜床,而且起码要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门上。他一定以为我要吃了,扑过来做势要抢,我反应很快,重新塞回包里,然后准备伸手推开他,但推了个空。他已经擒住了我的脖子,而我什么也没抓到,像在与一个影子、一团空气搏斗,样子一定傻极了。我的呼吸渐渐困难,脸上却有了笑容,这厮费什么劲儿啊,我原准备要死的,又何必费事掐死我呢。他一定是被除我的表情吓到了,猛然松了手,趁这个空当,我迅速蹿起来抓起桌上的茶杯朝他砸去,滚烫的热水顿时像浇在烧红的石头上,冒出嗤嗤的白烟。我看到他像猫一样惨叫着飞出去。

  原来这厮怕开水呀,我露出由衷的笑容,然后迅速收敛了表情,阴郁重新爬到脸上。“因了你,我不得不提前结束自己了。”我站起来,端起茶杯,提着一个暖并走到卫生间,将暖水并里的水悉数倒掉,又用茶杯接了半暖并凉水。

  坐在床边,我倒出一并药,在床上摊平,然后拣起两粒塞进嘴里。还没等灌下凉水,就见他气急败坏地冲进来,捂着肩膀激动地瞪着我,有血从他肩上渗出来。我喝了口水,仰脖咽下药片,又拣起两粒放进嘴里,然后喝一口水,看他一眼,在他刚要移动的时候,我伸手抓起装满开水的暖水并,不紧不慢地揭开盖,袅袅的蒸汽姿意地扭动着,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这时候,一团黑影砰地冲进来,我刚看清是个蒙着黑巾的男人,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于是仰面跌倒在床上,我试图爬起来,脑袋却像灌了铅,脚底下,他们正在厮打,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休休的喘息声和闷闷地打斗声。我溜下床差点双腿一软跪到地下,摇摇晃晃站起来,我费劲地举起暖水并,那个黑衣人仰面倒在我脚下,我对准他的脑袋准备浇下去。“不——”正掐着黑衣人胳膊的他忽然叫起来,“他是来救我的,我们挨了开水的地方永远都会血肉模糊的,必须尽快得到治疗!”“是吗!”我轻轻一笑,感觉鼻血淌了下来,于是转过身放下暖并,倒了一茶杯开水,然后在黑衣人身边蹲下,他的瞳孔因恐惧而缩小,我擦了把鼻血,皱着眉看了看自己弄脏的手,嘴里嘟囔了一句脏话,然后对准他的胳膊,“是这只吗?”在他们凄厉的惨叫声中,开水徐徐倾下,一股白烟升腾而起,那条胳膊顿时像被硫酸浇过,瞬间破烂的碎片下,翻出鲜血淋淋的红肉。“滚吧!”我把茶杯摔在桌上,背对着他们冷冷地喝到,惨叫声渐渐远去,整个房间也漆黑无声。

  我躺在床上,回忆了一些人和事,流了一些眼泪,重新找到药片准备塞进嘴里,觉得房间又多了一个人。这是一个模样深沉的男人,他也有一双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只是不再年轻了。他远远地站着,看着我一粒粒地吞下药片,“他喜欢你。”“为什么?”“谁也不知道,或许某个时间的惊鸿一瞥吧。”“一瞥?哼——”“他几乎无所不能。”“是吗?”我终于吃完了所有的药片,觉得肚子胀得满满的,全是水。“我想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这个他能做到。”“是吗!”我缓缓伸手去抓暖水并,他跳到门口失态地望着我,我仰天长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个我自己就行。”说完,我仰倒在床上把整整一并开水浇在自己脸上,肌肉因突然的刺激皱成一团——无法形容的痛,但很快安眠药起了作用,我昏昏噩噩地失去了知觉,最后看到的是他俯下去像见了鬼一样的脸。

  有无数的人在奔跑,有人抱起我,很快,我又重重地摔下去,忽忽悠悠地,还做了几个漂亮的前后空翻,却一直没有着陆,我知道这是个永远没有底的黑洞,永远也不可能再上去了。

  有晰晰沥沥的雨声,时断时续。再侧耳倾听,原来是有人在窃窃低语。我没有死,想到这儿,流下一滴泪。他们看到我自杀的模样,一定会大猜特猜,干嘛把自己烫得像死猪一样,不会以为是谋杀吧。这样想着,一丝得意的轻笑不由自主浮上嘴角,低语声消失了,我以为他们发现我醒了,费力地睁开酸痛的眼睛,所有的痛楚突然悉数袭来,我暗哼着发觉这个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只有雪白的墙壁,乱七八糟的器械,我试着举起手,尽管艰难还是抬起来了。先摸摸脸,巨痛毫兆地袭来,我又流了一滴泪,同时发现自己嘴里的氧气管,并没有多犹豫,它被轻而易举地拿掉了。于是,我的世界又一次陷入黑暗,然后,感觉自己慢慢轻了,没了体重,像块云絮飘起来浮到屋顶。我看着自己安详地躺着,脸上一片狼籍。仿佛冥冥中有人指引,我穿过屋顶,向西飘去。

  前面不远处是座乌黑的木桥,桥下不闻水声。一个老太婆在桥中央摆着茶摊,上写三个大字:孟婆汤。不用说这座桥一定是大名鼎鼎的奈何桥了。我幽幽地走了过来,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月白的麻布和服,宽宽荡荡,有点大。“喝一碗吧,喝了,所谓前世今生就了无牵挂了。”“是啊!”我端起一碗,却怎么也喝不下,真得要忘了吗?那些曾经爱过的,恨过的,无关紧要的,不关痛痒的浮光掠影般重现在眼前。“活着尽管痛苦,可还有机会去感受,而一旦走过这里,就万劫不复了。”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桥上,忧郁地望着我。也许我有过一瞬的犹豫,但看到他,就丝毫没有了。“就这样吧,我也没打算去游乐场。”说着,我放下碗,在台阶上坐下,找着腮,若有所思地望着天际那枚冷清的月亮。“你想去游乐场?”他在我身边坐下,“跟我去吧,在那里你会体会到新的生命。”我蓦地回过头望着他,“真的吗?我想见到那只狗,可以吗?”他垂下眼,没做声。我的泪纵横了一脸,“真地很想它,其实只想到一个水清山秀的地方,躺在松软的干草上,看着它嬉戏。你说,它会不会在桥的那边?”“它消失了,永远不会在任何地方出现。”他忽然冲我喊起来,“你流泪了,说明你心中还有爱,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他抓起我的胳膊,把我拉来,我奋力挣扎,但他力气太大了,于是我只好用牙齿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下去。他捂着脖子跳出去的时候,血顺着我的嘴角流了下来。哈哈哈——我大笑着摆摆手,“我讨厌活着,仇恨所有人,宁愿化为灰烬,何况一些回忆而已。”重新端起那碗汤,我一仰脖干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过桥去,那滴泪随风飞到了夜空里,前世今生,真的永别了。

  这就是地狱吗?虽然阴森,但还算干净。一个穿着皂衣的小厮差我去给伙夫们烧火,我走进伙房差点瘫在地上,一望无际的全是熊熊燃烧的大铁锅,锅中滚着狰狞的沸水,而每口锅上都架着一只五花大绑的狗。如果架的是人,我以平静地走过去添柴,可是看到这壮观的无边无际的屠狗场面,一股热血陡地涌上头,我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棒,两下打倒一个伙夫,在其他伙夫拍马驾到之前解下那条狗。看他们一个个身悍体骠,却没一个经打,敢情是太久没晒太阳,骨质疏松。我把木棒耍得上下翻飞,耳边响起一片骨头断裂的咯嚓声。

  终究是寡不敌众,我后脑勺狠狠挨了一下,紧接着腿弯被踹了一脚,随即跪在地上,挨了一顿饱揍后,被拖了出去。

  “王,这小子疯了。”他们把我扔在地上,我闭着眼昏头胀脑地骂了一句:“我操你们的妈。”话音未落,脸上挨了一脚。“抬起头来!”上面传来掷地有声的命令。我斜着一只尚未全肿的眼,恍惚看到一个黑大块端坐其上,“明天下油锅炸了。”黑大块气势汹汹地喝道。他们拖我回去的时候,我梗着脖子大骂:操你们全体,臭大便。

  这是间徒穷四壁的牢房,月光从铁栏间泄进来,一只狗蹲在角落里看着我。我把它唤过来,搂着它的脖子哭了。这是我救下来的那只,长得像极了八蛋,只是极安静,头搁在我的腿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响起踢踏的脚步声,我睁开眼,看到几个小吏站在门口,“出来!”他们粗暴地喝道。我试了试站起来,发现受的伤并没有想象中严重,一拉开门他们立刻退后几步,警惕地望着我。我讥讽地一笑,唤过那条狗。远远地,就看到他和那个黑大个儿站在一起,还是那身可笑的扑克牌衣服。“王,人到了。”“啧,还是得说咱们的人长得铜浇铁铸似的,瞧那位,纸糊的一样,见不得水。”我冷冷地嘲讽着,心里感到莫名其妙地不舒服。

  他们没把我炸了,黑大块只是教育了一番,重申了一遍地方守则,发了一通牢骚后让我回去了。

  我靠墙坐着,伸长了一只腿,抚着旁边安静的狗,看着青色的月影出神。对面的牢房空洞洞的,这里似乎只关了我一个人。在我眨眼的一瞬是,他已经站在门里了,狗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无动于衷地盯着他。我拍拍它的头说:“瞧这位,跟个扑克牌小丑一样,大概是下来推销睡衣的吧。”他的脸一定红了,羞郝地低下头,那束光芒又出现了,他又变成了那个有着星星一般明亮眼睛的男人。“什么东西,还变身呢。”我看也不看他,逗着狗说。“玩够了吧,跟我走吧。”他说。我抬头看着他:“我为什么还记得你,为什么还记得前世的种种,唯一忘的就是我究竟姓什名谁。”他垂下眼没做声。我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他明亮的眼睛愈发光彩逼人,嘴唇不知为什么哆嗦起来。我抬起胳膊狠狠甩了个耳光,他捂着脸哀怨地望着我。我歉意地笑笑,伸手轻轻触到他的唇,柔软的唇瓣触痛了我的心。手顺着他光洁的脸滑下来,抚到他的脖子,感觉他极速的吞咽,“那是什么,糖水吗?”在他反应过来的一刹那,我的双手已经叉住他的脖子,狠狠地掐下去。他抓住我的手,却不使劲挣脱,只是紧紧抓着。我看着他伸出舌头,眼球慢慢鼓出来,手上渐渐加劲。

  待一个小吏发现,他已经软软地靠在墙角,没了气息,样子有点惨。

  他们把他拖到殿上,我远远跟着,谁也不敢接近我。黑大块看看他又看看我,像见了鬼,大张着嘴露出青色的牙。“你这个女人,真是莫名其妙,不过好在他有九条命,要不然我也负不起这个责任。”这时原本躺在地上的他摇摇晃晃像张纸一样飘起来,低垂着头向外飘去。“你过来,”黑大块一招手,我冷冷地瞅着他,纹丝未动,“孟婆吃了回扣,我喝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汤,我要求重新喝一碗。”“没问题,不过你得帮我做件事,把他推到奈何桥下。”“然后怎么样?”“他就消失了,下到十八层地狱了,谁也找不到了。”我丝毫没有犹豫转身追了出去。

  他已经晃到桥上,却伫在那儿不动了。我站到他身后,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躯体。沉默了半在,终于叹了口气道:“你走吧。”他的头慢慢抬起,在月光里我看到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目送他飘然远去,我转回孟婆的摊子,举起一碗刚盛好的热气腾腾的汤,慢慢灌下,很苦。当我放下碗,浑然忘了身在何处,所为何来。

  我进到大殿,东张西望。一个小吏过来远远招呼我:“到那边的笼子去。”我欣喜地看着这个阴森森的空旷地界,跟着他走过去。他打开门,闪到一边,“进去吧。”我看到一只狗蹲在里边,很不解:“这是谁家的?”小吏瞅了瞅我,露出会心的狞笑:“你的呀,忘了?我还让你打了一顿呢,本来想找你报仇,看来只好算了。”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呵呵傻笑起来。

  一日小吏招我上殿,远远看到一个青衣的男人和黑大块站在一起,他挺拔的气质,朗星一样的眼睛,显示出他并不属于这里。“哎,这是我的客人,你带他四处转转。”黑大块颐指气使地指使我。“为什么是我?”我高声叫道,脸上却笑吟吟地,“真会使唤人,来吧。”我朝他一摆头,和那条狗率先走在前面。“我也是刚来,好多地方没走过,大体就这样了。”我偏过头看着他,觉得莫名地高兴。“你笑起来很好看。”他看着我说,“是吗?”我得意地扬起脸:“你不笑也好看。”他闻言羞郝地低下头。“哎呀,这里的人个个黑头土脸的,你和他们不一样。”“想离开吗?”“去哪儿?”我们已经走到了尽头,正中一轮明月冷冷地睨着我们。我席地坐下,靠着铁栅栏,他贴着我右边,那条狗贴着左边也坐下来。

  “你不是想去一个山清水秀,铺满松软干草的地方吗?”“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们告诉我的。”“谁们?”“——在那里,你会重新体会到生命的愉悦。”他指指上面。“生命?的愉悦?”我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你说的是天堂?”他点点头。“那应该是个幸福的地方,是吗?”他又点点头。我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攸地消失了,冷酷的目光刺穿了清冷的夜,“可我厌恶幸福,不相信这世上有所谓的幸福,我喜欢罪恶,因为自己本身也是罪恶肮脏的。我只想待在这儿,除此之外,哪儿也不去。”我伸手抚着狗脖子上的毛,面无表情地说。他看看我又看看狗,最终没再说什么。

  又一日,小使又招我上殿。黑大块正锯案饮酒,他让我在对面坐下:“这可是上好的酒。”“我从不喝酒。”我抬起沉重的眼皮,没有所谓地望着他。他从杯沿上瞅我一眼,放下杯讥讽地笑了:“你以为你还是个人啊,你现在是个鬼,一个女鬼而已。”我恍然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果然醇香毫无辛辣之感。“跟你说,”他亲热地凑过来,“他想带你到他们那儿去。比这儿好多了,可我啊,”他顿了顿,抛了个浪眼,“还真舍不得你走,我以前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有趣,有趣。”我苦笑一声,垂下眼盯着酒杯。“不过这事儿有点麻烦,我也想上去。”他诡异地一笑,重新给我酌上酒,“要把你弄走,他得再拿出两条命,给我!然后拱手让出天界至尊的位子,给我!你觉得呢?是不是公平?”“屌!”我突然冒出个脏字,仍盯着酒杯。他不言语了,猜不准我脑子里的念头,“两条命是买你的,这是任谁也改不了的规矩。不过,从我这儿提人,还得应我一个条件。不就是个虚位嘛,也该坐够了。”

  我缓缓抬起脸,目光阴冷,“你有几条命?”他还没反应过来,我把茶杯劈头摔过去,一步跳上桌子,和身扑了过去,准确地勒住他的脖子。他拼命地挣扎,在我手上抓挠,一群小使大呼小叫地冲上来,乱七八糟地拳打脚踢。我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到双手,像棵坚硬的灌木在狂风中葳然不动。我看着他吐出的舌头,鼓出的眼珠,脸上渐渐堆起晕眩的笑容,事实上我真的晕了。他也一声没吭脸朝下摔在桌上。

  当我醒来时,已经置身牢笼中,身边的那只狗静静地瞅着我,门外几个小吏像看怪物一样注视着我。我感到浑身无力,就这样在月光地里静静地躺着,除了浅浅的呼吸,与一个死人无异。这样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谁也没有来打扰我。

  月亮像盏灯一样固定在天际,即不移动也没有阴晴圆缺,沉默而固执。它也死了吗?我百无聊赖地想,“天堂里能看到月亮吗?是同一个吗?”这样想着,有泪缓缓滑下来,于是抱着膝头有气无力地啜泣。直到整个膝盖都湿了,我疲惫地抬起脸,透过泪眼朦胧的视线,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站在牢笼外。

  我跳起来,霍地扑到铁栏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皱着眉,略带不悦地说:“你又闯祸了。”我后退一步,慢慢转回那条狗的旁边坐下,淡淡地回答:“没有。”他和我都沉默了。大约五分钟后,我又跳起来扑过去,仔细地端详他的脸,问:“你没事吧?”我的手伸出去,在距他的脸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好像还行吧。”我有点语无伦次了。他毫无表情地看着我,从那双晴朗的眸子里,我看不到任何感情。我的手指在铁栏上卟卟拉拉地扫来扫去,渐渐地眼泪又聚了上来。这次我咧开嘴大哭起来。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冷清的气息吹起我脸上的发梢。“你在责备我吗?”我泪眼汪汪哽咽地问。他仍不做声,眼神却起了变化。我胡乱抹了抹眼泪,正色地面对他:“我不在乎别人的误解,即使全世界都误会我,我也不在乎。可是你不同,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了。我肯定见过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应该是前世。可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我低下头,泪珠叭嗒叭嗒地掉下来,“没人告诉我,我们现在是怎么了。”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我面前,轻轻捧起我的脸,那手指没有任何温度,“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可不是这样哭哭啼啼的。那时的你,嘴角总是挂着冷冷的笑,看起来即残忍又凄凉。我的第一条命就被你一杯开水浇没了,第二条命被你的双手扼死了。现在我还有七条命,而让你出这个牢笼,和我一起去天堂,还是足够的。”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牢牢抓住他的手,“我为什么那到干呢?你看起来——很好。”他微笑着,像个光彩夺目的发光体:“别想了,我们应该为以后的生活准备了。”“以后?”我松开他的手,退后几步,慢慢蹲到地上。他走过来,傍着我蹲下来,探究地看着我的脸。我的指腹轻轻触到他的脸颊,轻呼了一声:“没有温度哗。”他自己也试了试,笑了:“只有人才有温度。”然后他变了脸色。我莞而一笑,笑嘻嘻地说:“你害怕了?我是厌倦了那个世界才来这儿的,否则按理会到你那儿的。所以我不会回去的。不过,你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感情只有成为人之后,在白驹过隙永不再来的人生里重复着自己的错误,执着于自己可笑的梦想。只有在人间,这一切才真的可能发生。而你和这里的所有类人的东西,在我眼里只是些不灭的物质,所以没有区别,爱谁谁吧。”他逼近我的脸,苍白如纸的脸上一双黝黑发亮的眸子燃烧着令人震惊的光芒,“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曾经在人的世界游荡,看着人醉生梦死的生活,像看一出戏,却始终置身世外。直到有一天你无情的一瞥,我才体会到人被感情击中的一刹那痛苦而无法按捺的感觉。因了你前世的一眼,我早已不再是完整的天界至尊,我的伟大而平静的心已经留下了一部分在那个纷纷扰扰的世界。”他抓住我的肩膀:“只要你答应跟我走,我们一起回到你的世界,做真正的人重新开始。”“你是说重新开始?我要重新寻找你?或许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存在。”“人生虽短,却也有几十年,这还不够吗?”“你以为足够了吗?”我哈哈笑起来,“有人活了一百多年,仍未等到自己要等的那个人,何况重新再来,我也没那个耐心了。”“我们可以互相做个记号,来世依此寻找即可。”“记号?”我冷冷一笑,“除非你记得前世今生的所有事情,否则就是你写本备忘录带回去自己也不会相信的。况且,我死后不会计较魂归何处,你呢?”他不语,低下头。“如果今世你安排好了来世的去路,那我劝你还是不要游戏自己了。真正的人生是个巨大的问号,不到灵魂离开身体的一瞬是不会知道的,你懂吗?”我温柔地触摸着他柔软的面颊,看着他黯然的眼睛说:“别想这些了。我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前世经历了太多的苦难,现在我只想安静地待着,哪儿也不去。而你,好好地照顾自己,别忘了你是个有责任的人。也许还会有觊觎之徒的无端伤害,只要你好好的,我想——”我的大拇指滑过他的唇,那一刻我有吻上去的冲动。可我没有那么做,而是绝决地站了起来。不能给他任何幻想,一切该在这时结束了。

  他也站起来,抓住我的手:“送我过桥吧。”他推开牢门,四周小吏看到他牵着手的我,纷纷避之不及,我们相视一笑。大厅里空荡荡的,陡生一种落寞之感。没有脚步声,当我的脚踩上坚实的地面时,只有轻轻一触的感觉。远处的奈何桥上,砙亮的月光照得它灯火通明,那孟婆的摊子仍凫凫地冒着热气。我们缓步上了桥,我斜乜了一眼苍老、愁苦的孟婆,心想这里的人都是寂寞的吧。于是轻叹了口气。他停下来问:“怎么了?”我笑笑说:“看来孟婆汤是徒有虚名,喝了几碗该忘的一样没忘了。”他怔怔地看着我,我低下头注视着黑乎乎的桥下,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

  我们在桥上分了手,他一直往前走,直到快要走出月光地了,才回过头来。那一刻,我惊得嘴张得老大,在他脸上我看到了绝不放弃的表情。我闷闷地坐在桥栏上,感到心口堵得慌,脑袋里也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想。这时,孟婆开口了:“小姑娘,我的汤没问题,只是你前世刻骨铭心的记忆是不可能忘却的。”我抬起脸,然后朝夜空撇了撇嘴骂到:“他妈的,来这儿也不能消停。”

  我仍穿过大厅,远远地看到黑大块直直地坐在殿上,脖子上吊了块白布,看起来像个吊死鬼。他朝我招招手,我不屑地看看他,昂首打算就这么过去,他突然将一本册子劈面摔过来,“别他妈装蒜了,以为我是傻子吗?你们俩串通好了来对付我,不就想让我赶快把你打发到天界,又不用他交出至尊的位子吗?甭想,这次他不死都不行。”我捏着拳头,正要冲上去,旁边忽啦啦涌出来无数小吏将他围起来,“怎么,还要来啊。”他嘶哑的嗓音听起来像夜猫子哭泣般令人难以忍受,“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看看,再发飙也不迟。”我伸手拎起那本厚厚的册子,上面翻开的一面写着:史宁,自杀,地狱;家狗,毒杀,炼狱。我捧着册子站在原地扑扑嗽嗽地往下掉泪,很快上面的字模糊了,周围一片鸦雀无声。我的手指抚上已经无法辩认的名字,一种痛彻心痱的悲痛,促使我狂吼一声撕烂了那本册子,抱着头蹲在地上恸哭,前世啊,无法承受之痛,为什么这么残忍,连生命都断送了,而记忆却如鬼魅般如影而至。到底,到哪儿才算完。

  “过来!”他狂燥地大喝一声,我顺从地迈上台阶,在他旁边跪下来。他瞅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真他妈的,早知道就早用这一招了。”我吸着鼻子,乞求地瞪着他。“想让它过来吗?”他敲着桌子问,我用力点点头,“只要它能重生,我愿意——”话未说完,泪又涌了上来。我捂着脸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好了好了,”他像拍一条狗一样拍拍我的头,“你知道我要什么,嗯?”我们俩瞪视着,我看到了他眼中温柔的坚持,也看到了自己惶惑茫然的脸,直到三十秒后,我才反应过来,垂下眼。他说:“狗死后都会上到十八层地狱,想让它们重回人间,只有我才能做到,但是得用两个活人的灵魂去换,这是违背轮回常罡的。所以这么做也是有很大风险的,但如果不这么做——你知道十八层地狱是什么地方吗?又知道它在那儿是怎么样吗?我想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否则,你会疯的。”我紧紧地闭上眼,强迫自己甩掉那疯狂的联想。

  我终日在地狱里游荡,不停歇不休息不急不徐,永远垂着头,目光里满是思索。众小吏们都说我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女鬼了。我不能不想,一面是自己心里唯一的牵挂,一面是前世永远无法面对的伤口。在这不分日夜的暗的世界,我不分日夜地想,不分日夜一点一滴地回忆,一丝一毫,认真衡量,到底孰轻孰重,直到绕着地狱转了七七四十九圈,仍没想出个所以然。黑大块也不急,有时远远看我漫无目的地游走,他响彻云霄的笑声迫使我堵上耳朵。

  这一日,我荡到奈何桥,望着桥下感到阴风阵阵,寒气袭人。“小心啊,”孟婆说,“掉下去可不能回头了。”我抱着胳膊陡地转过脸瞪着她,她机械地一笑令人毛骨悚然。“这儿真是十八层地狱的入口?”我在她面前坐下。“是啊,你不是早知道了。”“那那些狗真的都在下面?”“是啊,还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呢。”“人?他们在下面干什么?”“在苦海里翻腾,永无休止。”“那些狗呢?”“和他们一样。”“他们能互相看见吗?”“能,可他们却不相识,到了那儿,不死心也得死心了。这苦海是永生永世无边无际的,而他们永远停不下来,因为这片海的潮汐一刻也不间断,所以苦到无涯,看也不要去看。”“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孟婆又笑了,“所以才能坐在这儿啊。我不属于这里,哪儿都不属于。”“是吗?真看不出来。”我缓缓站起来,感觉内心无比沉重,正要离开又转过身:“阎王答应从下面救我前世的狗上来,还它阳寿。”她看了我一眼:“他骗你的,不可能的。”我蹲下来抓住她的桌子:“可他说用两个活人的灵魂就可以换回来。”她冷冷地看着我,“那就不是十八层地狱了,这是个玩笑,在地狱都不可能发生。他可随便找条狗说是你原来那条,不由得你不信。可就连他自己去了下面都绝不能上来,何况一条狗?小姑娘,你被骗了。”“不会的!”我大吼一声,一拳砸烂了她一只盛满汤的碗:“这是地狱,他是地狱之王,他有什么办不到的,啊?”“你也知道这是地狱?地狱是什么?”她重新捡起碎碗,又盛了碗汤:“地狱就是苦海的源头,来到这儿你的痛苦不会结束,反而会加重。所有看似美好的东西,可以带来希望的东西都是幻想,是勾引你更巨大痛苦的诱饵。那个天界的神灵,恐怕也是幻像吧。”“不!”我终于抓住了她的破绽,“他是真的,我前世种的因,我知道,我很清楚地知道。”她摇了摇头,满眼怆惶,“可在他身上我只看到两个字——灾难。来到地狱的神灵,带去的只有灾难,是你毁了他!”我一把扫了面前所有的东西:“你他妈胡说。”我狂怒地伸出手,却扑了个空,她仍端坐在那儿,而我的手指却怎么也掐不到她的脖子。她像团真实的空气安详地凝视着我。“你他妈胡说!”我边跑边喋喋不休地骂着,然后抱头狂奔而去。

  我躺在冰冷的走廊上,在月光地里蜷缩着像条虫。我大睁着眼望向不能见的黑暗。摒弃了所有的杂念,在我的脑海只剩下冰冷的直觉,于是我明白,孟婆说的是真的。一滴酸涩的泪顺着眼角滑下,我忽然坐起来,那么只有这么做了。

  孟婆还是那么悠闲地坐在那儿,她看到我机械地转过头来。我拿起一碗新盛的汤一口气喝下去,又从桶里舀出一碗灌下去,然后连喝了七碗,最后气喘吁吁地放下碗,瘪了瘪嘴,除了肚子胀得老大,什么变化也没有。“在这儿虽然痛苦,好赖还有一点自由,到了下边儿,你就完了。”她喃喃地念叨。我停下了抹嘴的手说:“你知道了?”她点点头。“可我没办法了,不能伤害了,又想它——你有办法?”我满怀希望地望着她。她摇摇头。我踱到桥边,坐下桥栏,两条腿荡到桥外。“我想你。”泪珠又滚了下来。真的要下决心又于心不忍,我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会不顾一切吗?也会跟下来吗?我出了一身冷汗,终于又为难地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抬起头,四下望了望,什么也没有。我翻过桥栏跑到孟婆面前,“他来过了?”孟婆点点头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不明所以地想了一会儿,恍恍惚惚地走了。

  过了几日,黑大块招我殿,老远他就指着我气急败坏地说:“搞什么鬼,你这个女人。”“那家伙居然说对你没兴趣了,让我少去打扰他,你说怎么回事,你说!”我呆住了,这就是结局?居然是这样的结果,这不是最好的吗?他不会受到伤害,我也解脱了。我强忍着泪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那里有隐隐的失落。他一定是看到我哭了,他不喜欢哭泣的我了,他放弃了,然后我们都解脱了。是吗?我望着暴怒的黑大块,笑得不可抑制。

  他们把我关了起来,再不允许什么所谓的游荡。我终日坐在冰冷的地上,傍着那条沉默的狗,望着月光发呆。

  一日,我从纷乱恐怖的梦中惊醒,满头汗水一时忘了身在何处。身边的狗眼里红通通的,在月光里极其骇人。我凑近一看,它的眼珠是红色的,我一看自己身上、整个牢笼都是红通通一片,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扑到牢门处四下张望,然后看到一轮通红的火球挂在天上。它仿似以前那轮月亮,只是现在红得凄楚红得悲怆,似一只发狂的眼睛要淌出血来。是怎么了呢?我大声呼喊着,无人应答。小吏们似乎都消失了,整个地狱只剩下我一个人。

  在惶惶不解中过了几日,我忽然很想他。如果我们能再在一起,就算重生,也是好的。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旁边的狗动了动,伸出舌头舔舔我的手,它的舌头居然是温的,我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心里按捺不住那狂想的念头。我要见他,他从没有抛弃过我,他知道我的苦处,所以他妥协了。我大喊起来,扑到牢门上大呼小叫:“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一个黑乎乎的小吏忽然闪出来,吓了我一跳。他一声不吭地打开牢门,我不及细想冲出去跑到大殿上。黑大块高锯其上,单手撑头。我几步跑上去,双腿跪到他面前:“让我见他,你去告诉他我要见他。”他缓缓抬起头,眼里慢慢涌上悲怆,一种冰冷的感觉从脚底一直漫上来,我喃喃地望着他,嘴唇无力地翕动:“——”他吐了口气,艰难地说:“天堂失火了,所有的液体都沸腾了,他们——都消失了。”

  我站起来,茫然四顾,一步步地迈下台阶,对旁边站着的每个小吏说:“天堂失火了,天堂失火了。”他们无声地望着我,直到我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出现在长长的奈何桥上。奈何奈何,生又奈何,死亦奈何。我冲着孟婆诡异地低语:“天堂失火了。”然后踱到桥边深吸了口气,“我欠你们的,永远也还不清了。”这个洞好深啊,我像块铅急速下坠,却怎么也不能着陆,在浮光掠影般残存的记忆里,一个像扑克牌里的小丑一样的男人用他忧愁的目光久久地追随着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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