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与背叛

第一章 一见钟情

　　很多事情，不经意地打一个伏笔，就会影响自己今后一生。傩城市代市长叶天勋，和省报记者梦若柳今后的命运就是这样。这天早上，叶天勋几经周折，便把梦若柳带到了这个打伏笔的地方。这地方叫烈士陵园，老红军的长眠之所，也叫红军公墓，原市长罗丹青的寝陵就垒在这里。恰好是二月春早，北风呼啸，坟茔如雪，飘向天国的祝福正缭缭升腾……

　　自然，梦若柳并不知道这次相见会是别人设计好的一个伏笔。他自然也没有想到，叶天勋的这次有意安排会影响自己今后一生。

　　可是，许多事情，就是在不经意之间完成的。

　　还是去年，白露为霜之时，叶天勋走马上任之际，他觉得自己要做的头一件事情，就是到原市长的坟头拜祭，因为原市长是因心肌梗塞猝死在人民医院的，可是他女儿罗令如却怀疑其中有诈，只因拿不到有力证据，所以那事还搁着的。而傩城各界却在私下里传扬，说原市长罗丹青与市委书记石山青是二麻子，水火不相融，说不定里面还有什么文章和猫腻！因而，紧跟原市长的常务副市长就没能顺利地当上市长，他就被派下来了。那天，叶天勋独自来到红军公墓，为的就是祭奠原市长罗丹青，为的就是跟罗市长说说知心话，因为他希望罗市长的在天之灵能够保佑自己。毕竟，罗市长的死，在他以及众多人的心目中都留下了一片灰暗的阴影……

　　这时候，雪花依旧漫天飞舞，苍茫的大地显得更加洁白。他俩就像天地间惟一灵动的棋子，把这片雪白的冥城点缀得生动起来。

　　“罗市长死得有些冤啊！”忽然，叶天勋对梦若柳这么说了一句。因为他的眼前又浮现出罗令如那瑟缩的身影。就是那天，当他拜祭之后，正准备离开之时，他身后便传来了罗令如隐隐地抽泣声。她说：“叶市长，我爸死得冤啊！”就这么一句话，从此就像一块烙铁烙在他心上，使他再也无法安枕。因为，他害怕自己也重蹈罗市长的覆辙！

　　梦若柳说：“你是因为接了他的班，感到恐怖么？”他知道傩城是个大染缸，要是你染不黑、染不透、染不亮，你就别想进那个圈子！

　　“我是凭直觉！”叶天勋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他对傩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直觉？”梦若柳笑了，“难道，直觉也都可靠么？”

　　“当然！我觉得，有时候直觉甚至比证据还要可靠！”

　　“你是说，证据可以伪造？”梦若柳似乎明白什么了。

　　可叶天勋只笑笑，不置可否。但他不置可否，并非他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而是恰恰相反，所以他才保持沉默的。但他毕竟有着自己不便告人的秘密，心想，一个市长居然死得不明不白的，能不奇怪么？只不过，这些想法在没有被完全证实之前，他不便对梦若柳直说罢了。毕竟，这是他的一个长远的规划，而这规划正是去年省委组织部找他谈话的时候，他无意之中得知的。据说，省委书记曾经召见过梦若柳。因为省委书记召见梦若柳的目的，正是担心楚巴地区能否顺利地进入西部大开发的笼子；因为那时候，省报记者梦若柳刚好将他想写楚巴地区扶贫的报告文学的请示报告，通过省委书记的秘书送达了省委书记的案头，说此举能为楚巴地区将来进入西部大开发的笼子大造舆论！这想法与省委书记的意图竟不谋而合，所以也就引起了省委书记的注意，省委书记于是召见了他，并把这次创作当作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交代下来。那时，叶天勋见施展自己才华的时机到了，就想通过梦若柳联络联络感情，于是想千方设百计地把梦若柳请了回来。现在，他又想通过梦若柳实施自己的又一长远计划，于是就把梦若柳带到这里来了。

　　但这里却不是久留之地，两人伫立默哀一会儿后，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雪地上，那深浅不一的脚印渐渐地湮没在飞雪之中。于是，梦若柳也缩进风衣里，踩着叶天勋零乱而坚实的脚步，一路快步朝公路走去。

　　刚上轿车，叶天勋的手机就响了。梦若柳听出是个女人的声音。他感觉那声音温柔且富有磁性，他就纳闷了。当轿车停下呜呜鸣笛的时候，他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这时，一位披着貂裘大衣的少妇款款地走向了轿车。因为那个女人，就像这座城市所有招摇过市的少妇一样，不仅打扮时髦，而且打扮得体，显示出都市女性特有的高雅和富贵之态：这不就是傩城电视台的女播音员叶倩女士么？梦若柳的心旌不觉摇荡起来。

　　司机打开车门，叶倩欠身进来。叶天勋便给梦若柳介绍叶倩女士——市电视台的首席播音员，自己的亲侄女！梦若柳便欣然握住叶倩女士的手说：“幸会幸会！”叶倩脱掉皮手套，也微微地笑道：“久仰梦记者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惭愧惭愧！”梦若柳爽朗地笑道，“叶女士天仙下凡，可惜我不是什么丹青妙手，画不出你的柳叶娥眉……惭愧惭愧！”

　　好一张伶牙俐嘴！叶倩显然没有想到，梦若柳一张开嘴就将自己的姓和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而且居然不留一点痕迹的，她就知道今日遇到高手了，可她心里犯起嘀咕，嘴上却依旧不肯饶人：“你是傩城真真的大名记，泼墨丹青，锦上添花，八面玲珑，有什么事你做不到的？七品芝麻官你都不放在眼里呢，何况我一个良家小女子？”乍听起来，那“名记”就好像“名妓”一样，似乎有几分揶揄的味道。可梦若柳不以为然，依旧不失礼貌地调侃着。叶天勋便附和道：“那梦名记就不用我介绍了，你们都一见如故了嘛！”

　　“见笑了见笑了！”梦若柳不觉春风得意起来，因为这一路竟会有美人相伴，即使他想寂寞也怕寂寞不了了。

　　“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梦大记者多多包涵才是！”叶倩双手合十作了一个揖，又说，“我说话老是得罪人的，你可别见笑哦。”

　　“哪里哪里！”梦若柳又对叶天勋说，“叶市长啊，你不是想叫叶倩同志晚间新闻报道我这个名记吧？我可是与你有约在先哦？”

　　“你只管放心就是了，我哪敢违抗我们梦大记者的圣旨呢？”叶天勋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是叶倩自己想要去龙岩的，不信你问她？”

　　梦若梦当然不用再问了，心想要是这么一问，不是太直白太裸露了么？

　　事实上也是这样，叶倩感到自己整日在城里闷得慌，于是就想到风景区去吸收一点新鲜空气，又听说还有一个省报记者一路陪同，所以她就想见识见识了。因而这天一早，她特地梳妆打扮了一番，没想到反倒惹得几个大惊小怪、贫嘴贫舌的。叶天勋于是向司机示意了一下，奥迪便朝乌龙山大峡谷驶去。

　　一路上，梦若柳都还在想象这几个月来的活动结果。因为，为了写反映楚巴扶贫的这个报告文学集，他都已经准备好几年了。跟随省委领导六进楚巴不说，单独下来采访就达数月之久。这次他从北京朋友那里得到了内部消息，据说中央已经痛下西部大开发的决心！这可是一桩举足轻重的抉择！于是，他就把楚巴的扶贫与西部大开发联系起来，想做一个项目策划，没想到竟得到了省委书记的首肯与赞许！为此，省委书记还给了他一年时间的创作假，还将为此书题写书名和作序，你想啊，他怎能不把握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呢？可是，这次出门对于梦若柳来说，却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原因，就是他与妻子沈岚的关系已经白炽化了，为避其锋芒、化解矛盾，于是就想借机逃得远远的。这不，手续一经办好，他便逃也似的逃回老家来了。

　　奥迪一眨眼就驶进了乌龙山大峡谷。这是一条长达三十公里的恒温地带，四季变化不明，夏季溽暑无存。这时白雪掩映之中，青山依旧，碧水依旧，只是他的记忆沉甸甸的，多少有点苦涩，他不免一阵伤感。叶倩本是一个十分精明的女子，梦若柳的情绪变化又岂能瞒过她的眼睛？因为，梦若柳的不幸婚姻在傩城已是家喻户晓、满城风雨，她又岂有不知之理？但此时叶倩却装着不动声色的样子，心里却在思索如何抚慰梦若柳受伤的心灵。想到此，她不觉一脸娇羞，双颊渐生红晕。梦若柳瞥见，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春潮。

　　奥迪冷不丁就到了竹园山庄接待处。旅游局局长周宏志、风景区经理汪胜利一行早早等候在此了。见车一到，他俩便大步流星地赶上前来，跟叶市长问好，跟梦记者问好。随即，他们又请大家到蝴蝶楼去休息，说先歇歇马上就开饭。于是大家洗漱后进了早餐，回头又来到了蝴蝶楼。

　　蝴蝶楼是一栋单独修建的房子，类似于乡间别墅，飞檐翘角，掩映在竹篁古木丛中，在日光的映射下，益发显得光彩夺目。楼上有八套房间，设施装修都是一流的。梦若柳住在最西头，因为那里最为清静，一般很少有人去打搅的。到了晚上，或是月儿初上之时，银光点点，洒在麦傩河上，与斑驳的竹影晃荡在波光里，能给人一种幡然一梦的感觉。

　　这天晚上，叶倩和梦若柳单独坐在画舫里，任凭画舫悠然而逝……于是浅浅的水声和着初夜的虫吟，轻轻地拍打着峡谷的边缘。叶倩仿佛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因为自走进围城这几年来，她本已是笼中之鸟，早已没有了自由飞翔的渴望，哪里还去想挣脱婚姻的牢笼呢？可实事求是地讲，她也曾经叛逆过的，就在洞房花烛前一个晚上，她居然斗胆与相恋五年的男友同床共枕，竟忘了明日新婚燕尔之时……此时此刻，叶倩忆起往事，泪水就禁不住涌了出来……而梦若柳却被她这莫名其妙的泪光震憾了，一时间，他竟不知如何安慰是好，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在这时，蝴蝶楼上响起了幽幽的歌声，那歌声在夜色中悠悠地回荡，就像幽灵一般消隐在河谷深处。梦若柳触景生情，这才问道：“哎，你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伤心的事了？”

　　叶倩不好说自己不幸的身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随即话锋一转，反问他道：“是不是你故地重游，又勾起什么伤心事了？反倒问我？”

　　梦若柳苦涩地笑笑，然后喟然长叹一声说：“是啊，也许越是美好的东西，失去了就越是令人伤怀吧……想想过去，我多么想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啊……可是，你越是想忘记，就越是忘记不了。我想，如果记忆也可以移植的话，那么我就将永远只保留麦傩河上这一段美好的记忆……因为只有这段美好的记忆，可以让我增添生活下去的勇气！”

　　“你未免说得太伤感了！”叶倩的身子靠了过来，她感到梦若柳有倾诉的渴望。“托尔斯泰不是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么？我想，你只要有这段美好的记忆，也就够你这一生受用的了！”

　　“想不到你的心肠真软！”梦若柳摇了摇头。

　　“心软？那也要看在什么时候！”叶倩笑说。

　　这话让梦若柳为之震动。于是望着一河的月光，他又深情地说道：“其实啊，人是最怕寂寞的！我曾想，与其在人间苦苦度日，还不如在月宫里独赏清幽……”这时，他又想起了嫦娥奔月的故事，他觉得人的孤独大多来自于内心深处……

　　叶倩仿佛也受到了感染，似乎也感受到了心灵的一丝渴望和寂寞，于是望着这一汪淡淡如水的月光，也附和着道：“我今日……可是难得这分寂寞的！”

　　难得这份寂寞？梦若柳沉默了，因为他知道叶倩是在暗示自己，可他想到这峡谷是自己爱情的诞生之地，便不敢轻易地去亵渎它了——更何况，还是跟一个才初相识的女孩子呢？因为对于女人，对于他这种有着人生沧桑的男人来说，凡事都是不能太认真的！所以他便没有接话。但他想到自己一见叶倩时的感觉，便觉得那是一见钟情！只是他觉得这一切都太晚太晚了……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峡谷深处……河两岸的山崖露出黛青色的轮廓，正在悄然地向着天际逶迤而去……

　　这时，叶倩也站了起来，不想船晃动了几下，她只差站立不稳。梦若柳急忙伸出手来，说道：“小心！”叶倩稳住了，顿时，她感到一股力量迅速地传遍周身，她的脸便微微地泛起了红晕……虽然，她知道梦若柳并不曾看见那红晕，但她却害起臊来，于是喃喃地说：“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我的……真的！”

　　这是什么话啊！梦若柳已经完全明白什么了，因为这个女人正在给自己传递心灵的信息！但他只是笑笑，没再作声，于是又将目光投向了黑暗深处。就这样，他俩默默地在麦傩河上泛舟，直到子夜来临。

　　这天夜里，梦若柳一夜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因为他想起了沈岚，也想起了叶倩。可他不知道这两个女人怎么这么让人放心不下的！直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才渐渐地入睡了。一入睡，他就开始与这两个女人交欢。醒来的时候，叶倩正坐在他床边。可梦若柳因为那个梦很不好意思。可他又对那个梦很是失望，因为自从与妻子失去性生活的和谐之后，他就只能在梦中获得些许快感了！如今，他知道自己可能是得病了，却不好去问得医生。这时候，叶倩却笑道：“就等你开饭了！”梦若柳便点了点头，微笑了笑，然后起床洗刷。

　　用了早餐，叶天勋就来与梦若柳告辞。梦若柳知道，马上就要开人代会了，因为这会对于叶天勋这个代市长来说，要想顺理成章地取掉“代”字，时间就是“金钱”。所以，他便就没有过多挽留。可叶倩却不想走，但她却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也只好依依不舍地跟梦若柳告辞了。这时候，她上了车，一句话也不说，黯然神伤似的，嘴角便浮现出了几丝苦涩的微笑。可梦若柳却感到那笑容有几分勉强，有几分失落，也有几分无奈，于是招了招手……

　　一眨眼，奥迪车便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