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谋划策

　　龙岩大峡谷已经开发十余年了，按理说市里早该拿上议事日程的，只因上几届领导班子意见难以统一，就像悬浮列车搁在铁轨上，一直没有驶上正轨，说是条件还不成熟儿。为此，作为家乡人，梦若柳一直深深为之惋惜。

　　这天，周宏志上楼来看梦若柳，想找他聊聊天。梦若柳见他进来，便掏出两支大中华香烟，给他打了一支。周宏志便急忙过来点火，点头哈腰的样子。也难怪，像周宏志这种做秘书工作出道的小官，先前一直在办公室里跑腿，又一直是副职，对上面就难免总是点头哈腰的。他先是做到了市政府办副主任，再是市委办副主任，却一直没能转正儿，因而他也就一直直不起腰来，即便他现在做了一地方丈，那恭顺的习惯也一时没法改掉，更何况旅游如今又成了一块唐僧肉，过路和尚谁都想吃一口呢，难免都来指手画脚的，所以，周宏志俯首帖耳的毛病一时半会怕是改变不了了。因为只要一面对上司，他就会用手梳理头上那几根稀落的头发，一遍又一遍的，像在认真聆听思考问题的样子，其实，暗地里他是在炫耀自己非凡的资历，仿佛每少一根青丝，都是一次煎熬一次进步。而他养成这等滑稽相儿，非有十年修为不可！梦若柳悲哀之余，也为他修炼得如此出神入化而颇感欣慰，不然，在上司面前他还如何讨得一口饭吃？如今的官老爷们，谁不喜欢有奴性的下属？他周宏志见怪不怪，自然也就不足为怪了。但这也只是看表面儿，其实周宏志骨质也不松软，在机关大院摸爬滚打了十多年，早已炼成了金刚不败之身，那一张阴阳脸，就像川剧里的变脸戏活儿，面上是一套，嘴上是一套，心里和行动却是另一套。要不是代市长叶天勋前来打招呼，他的狐狸尾巴早暴露出来了，他还会对梦若柳点头哈腰吗？不气死你才怪呢！

　　这时，梦若柳缓缓地吸了一口烟，吐了一阵烟雾后，说：“这几年龙岩居然没有一点变化，实在可惜啊！”

　　周宏志一听肉都发麻了，因为他心想，如果这话是当着叶市长说的，不就是一句杀人不见血的话么？他知道为旅游局局长这个人选，市长跟市委书记的意见是不一致的，还是他亲自让大舅子，也就是现在的俏王植物油厂厂长麻玉生麻老爷亲自打点，他才捞上这个肥缺的。而他刚刚上任不久，对局里的人事还未动刀，究其原因，就是生怕牵动哪位领导的筋，弄得里外不是人。所以他就没好改组领导班子，只是将风景区经理一职换了市委书记的亲信汪胜利。这时，他只得赔着笑说：“是啊，龙岩的前景实在令人担忧，不知梦大记者有何高见？”

　　“随便说说而已，你别多心才是！”梦若柳笑笑。

　　这时服务员白娟进来了，也就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白娟是梦若柳妻子沈岚的好朋友，他们一向说话都挺随便的，所以梦若柳就没再理睬周宏志，只顾和白娟去说话了。周宏志没趣，便起身告辞而去。

　　可周宏志四处转悠了一阵，越想梦若柳的话里越有话，于是又转到蝴蝶楼下，想再去请教一二，可想起叶市长的叮嘱，没事不要去打搅梦记者，他就只好又转回来了。可是，他还是心有不甘，上了几步楼，想想又不妥，于是又转了回来。这样转了好几圈，心里仍觉空落落的，就想起白娟送水之时正是好时机，于是就叫来白娟，让她随自己一同上楼去送水。一进屋，白娟就说：“梦大记者，我们局长要向你请教呢！”

　　“哪里哪里，我有何德何能敢在局长大人面前班门弄斧？”梦若柳笑笑，“白娟，你不要挖苦我了，周局长有什么指示，我理当效劳才是！”

　　“不瞒大记者说，我的确有事请教，还望大记者指点迷津，出谋划策才是，也好让我们尽早走出低谷！”周宏志讨好地说。

　　梦若柳便随口问道：“周局长啊，你说说看，龙岩的特点究竟在哪里？”周宏志回答道：“在水，在洞，在山，在石。”梦若柳点点头：“其实，山、水、洞、石皆是外在的东西，只是形式，不是内容，真正值钱的在于民俗风情和历史传说。”

　　“哦！”周宏志媚笑着，其实他这么谦虚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梦若柳的深浅而已，看看这记者究竟是不是个半吊子水平！

　　梦若柳见他眯着的眼角和嘴角有点夸张的笑意，又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圈，随后说道：“你知道什么是国情么？”其实他也是想镇对方一下，教育教育这个大局长，看他是不是有点造化而已。

　　“下岗、国企改革就是国情吧！”周宏志小心翼翼地说道。

　　“就算是吧！”梦若柳弹了一下烟灰后说，“你知道西部大开发么？不知道？现在啊，经济建设的重心要转移了哦！……也就是要服从‘两个大局’的思想。一个大局嘛，就是东部沿海地区加快对外开放，使之较快地先发展起来，中西部地区要顾全这个大局。另一个大局呢，就是当发展到一定时期，比如本世纪末全国达到小康水平时，就要拿出更多的力量来帮助中西部地区加快发展，东部沿海地区也要服从这个大局。而今，加快中西部地区发展步伐的条件已经具备，时机已经成熟。这才是中国当今的国情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第一次听说！”周宏志脸红起来。

　　“好了！”梦若柳说道，“也怪不得你，就是傩城市的领导，也未必知道的。当然，机遇来了，就看你能不能抓得住了！”

　　“中西部这么宽的地方，能开发么？”周宏志有点不相信似地问。

　　“当然啦！这就不是我们所思考的问题了！”梦若柳笑着说，“我国地域辽阔，人口众多，想要在一个短时期实现同步富裕、同等富裕自然是不现实的，必然会出现先富起来和后富起来的现象。所以在发展战略上，必须有全盘之构想。现在，你这个大局长嘛，就有先富起来的机遇哦，就看你吃不吃得透中央的精神，就看你能不能把握这个机遇了！”

　　“大记者说的全是大道理，能不能说细点？我好洗耳恭听！”周宏志嘴上虽这么说，其实心里却在冷笑，因为火车不是推的，牛屁不是吹的，他才不相信梦若柳会有什么高招，只不过在这里夸夸海口罢了。

　　梦若柳说：“搞开发，首先要规划。说开去，就麦傩河而言，水为陆之眼，水随山转，山因水而活。而麦傩河是风景区的血脉，是真山真水。这里河水洁净，水流淙淙，树木森森，不就是一个世外桃园么？别说这里的奇洞了，仅麦傩河和这条大峡谷而言，就可甲于天下，何愁不发达？”

　　“真有那么神奇么？不会是天方夜谭吧？”周宏志虽然嘴上不服，但心里已经恭敬七分了。因为，他没有想到梦若柳对大峡谷这么熟悉，无论从宏观还是微观，似乎都比他这个局长了如指掌，他着实不得不佩服了。

　　“你听说过硅谷吗？没有？这就是了。”梦若柳依旧微笑着说，“硅谷，是美国的一片大沙漠，在那里建起来的高科技城，能够创造美国每年三分之一的财富。那沙漠之所以有这个高科技城，就是来源于一种‘硅谷文化’，这种文化就是如今世界上高科技的栖息地，也便是一种高科技文明！你看，我们这里有的是旅游资源，为什么就不能把‘硅谷文化’引进来，也来个‘麦傩文化’呢？”

　　麦傩文化？周宏志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文化，于是连连道是，仿佛如获至宝，接着又奉承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只是我这山野之人，懵懵懂懂，越想越糊涂，还望大记者开宗明义、指点迷津才是！”于是，又习惯性地梳了梳自己头上那几缕稀疏的发丝。

　　梦若柳很得意，因为就大峡谷的开发问题，他曾与叶天勋有过一次深入地探讨，他建议招商引资，变被动为主动。只是麦傩市交通闭塞，信息不灵，所以市里一直没有把旅游事业当作龙头来抓，只在口头上象征性地说说大搞旅游开发，是市财政未来的一个经济增长点，实际上却没有实质性动作，仅做做表面文章而已。而这种没有超前意识的大局观念，长时间地影响着许多决策者的思维。特别是在这件事上，市委书记石山青的说法最具代表性，他认为傩城市未来的发展，还是要以工业企业来支撑，根本没有看清中央西部大开发的战略部署。因而，梦若柳以一个记者的敏锐，十分赞同叶天勋的观点。这时，他之所以开导周宏志，主要是为了委婉地转达上级的指示精神，于是又滔滔不绝地说道：

　　“当年张家界深闺人未识，明珠也如粪土，待宣传出去，这堆岩头便如金山银山，遍地是金。还有俏王牌植物油，走俏海内外，俏的不得了，还不是花上了一千多万的广告费吗？不说稀有的动植物，单说民俗风情，仅有摆手舞、打榴子还不够，还应有历史传说和神话故事。而这些龙岩都有，就是没有宣传出去。如果你们按照我的思路去干，保你们不出数年，便可一展雄风！”

　　“果真如此，到时定当大大的回报！”周宏志当即表态说。

　　梦若柳于是神采飞扬地说起来：“第一步嘛，自然是扩大对外宣传了，也就是要借助电影《乌龙山剿匪记》的广告效应，大做‘匪’文章；第二步嘛，当然是恢复剿匪的遗址，和当年拍摄《乌龙山剿匪记》的场景，突出历史的纵深感和故事的传奇性；第三步，就是开发燕子洞为娱乐休闲区，突出娱乐、餐饮和保健……这样，保证你们一年就可以抱个金娃娃！”

　　周宏志拍案叫绝，当即拜谢而去。第二天，他便上傩城向市委和市政府汇报，第四天就直奔地区，办好有关手续，然后直奔省城，按照梦若柳所授计策找有关部门去了。

　　每天晚上，梦若柳都要看傩城新闻的，准确地说是想看看叶倩。就在周宏志离开大峡谷十天之后，在省卫视台的晚间新闻上，梦若柳便看到了一则“乌龙山大峡谷”风景名胜区招纳合作伙伴的消息，然后又在点歌台上看到了乌龙山大峡谷总经理为全省人民点上的几支祝福歌曲，将乌龙山大峡谷再展剿“匪”风采大大地渲染了一番。

　　这天，梦若柳正在写《丰碑》的开篇，刚写到尽兴之处，周宏志不敲门就进来了。他迫不及待地说：“梦大记者，太感谢你了！港商打来电话联系了。”

　　见他喜出望外的样子，梦若柳笑道：“这是好事嘛！看来还是广告起作用了！”

　　周宏志却担心地说：“可就是不知港商是真投资呢，还是假投资。我没把握！”

　　“管他是真投还是假投，人来了再说嘛！”梦若柳不以为然地说，“以前是开发沿海和东部，今后就要重心转移了。重庆成立直辖市，不就说明了党中央要大力开发西部么？要抓住这个历史机遇嘛！机遇就是挑战！以我看，只要把猴子哄进笼子，管它是母猴还是公猴呢？不是说‘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嘛！老弟啊，我看你天庭发亮，你是要走鸿运了啰！”

　　第四天，周宏志又急匆匆跑上楼来，说道：“大记者啊，好消息啊，港商明天就到了，叫我们到张家界机场去接呢！”

　　当日，周宏志和汪胜利就开车去了张家界。第二天下午，他们便将港商接到傩城宾馆下榻，跟市委书记石山青会晤了。

　　第二天吃罢早餐，周宏志和汪胜利便带着港商胡鸿一行，乘坐三辆奥迪车向乌龙山大峡谷驶来。一到竹园山庄，迎宾队就敲响了锣鼓，放起了鞭炮，峡谷里顿时热闹起来。胡鸿跟市委书记石山青坐在一辆车上，司机和秘书下车打开车门，他们才缓缓地挪下车来。周宏志和汪胜利便毕恭毕敬地请二位进土家山门。

　　这山门是按土家人的风俗安排的，是土家人的上等礼仪。程序是用一根红绸拦门，门两边分立着妆的土家少女，门中央站着过礼的一男一女，后面跟着六个敲锣打鼓的土家汉子。他们用土家话说了一通“欢迎远方客人来到土家山寨”之后，又用汉话翻译了一番，客人明白之后就回礼了。随后拦门女子白娟就给胡鸿敬了一碗甜酒，就迎接客人进了山门了。

　　这时，梦若柳正在蝴蝶楼上看书，见峡谷里如此欢腾，知道是客人来了。但他见识多了这种官方场面，所以就没动身来看热闹，再说，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于是周宏志带着大家洗罢，胡鸿就说要去看洞。周宏志便说：“我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个人物了，一个大记者。石书记，你看我是不是去请一请？”

　　石山青当然知道这个记者就是梦若柳，因为来之前，代市长叶天勋曾向他提起过，当时他也没太在意，听说是来写扶贫专集的，就说是宣传傩城的大好事，务必要请他来。事实上，那时候叶天勋已将梦若柳请到傩城了。石山青没想到梦若柳已到了傩城，而且到了傩城也没来拜他这个码头，心里就很是不快。但此时他却没动一点声色，只说：“那你就去请请吧。再说，胡总也是来扶贫的嘛，让记者们多报道报道，也是应该的嘛！”

　　大家忙附和着说“是是”。周宏志就来到了西厢，见房门关着，便敲了敲房门。梦若柳没来开门，只问：“谁呀？”周宏志说：“是我，周宏志！”梦若柳说：“你有什么事？我正忙着。”周宏志说：“石书记和港商来了，他们要进洞，有请你呢。”梦若柳说：“他们喜欢进洞，我就不必去了。”周宏志说：“你……毕竟代表省领导嘛！”

　　梦若柳见周宏志舌根长，心里很不高兴，又说：“我有任务在身，公共场所就不必抛头露面了，你应该替我保密才是！”周宏志苦笑：“只怕这密保不了啦！”梦若柳的面色就有些难看了，说：“你忘了市长说的话了？”周宏志很尴尬，左右为难，于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说：“那……那我就不再打搅了。”心里却在说，就是市长又算老几，还有书记管呢！

　　周宏志面色难看地回来，说梦大记者正忙着，石山青心里就全明白了。他知道，并不是梦若柳忙得抽不开身，而是嫌周宏志去请，他没有去请！心想，在一个省报大记者面前，他周宏志又算得个屁，不过狗屎一堆！但他也不敢小看这个当记者的，何况还是个主任记者呢。先前，他和代市长叶天勋一道去省里开团拜会，开饭前还打不起梦若柳什么价钱的，谁知省委副书记特地把梦若柳叫到身边，当着大家的面很是亲热的，还一个劲地夸奖梦若柳呢，一看那交情就很不一般。就是他当年在省委副书记家乡当区委书记时，听说省委副书记老母亲病重，他赶去背了十多里山路，跪着上坎下坎地送进医院，才连升三级当上副市长，相比之下，似乎也算不得什么资本了。所以，从那之后他们就另眼相待梦若柳了。这时他心想，还是自己亲自出马为好，毕竟记者嘛，老虎屁股不好摸啦！

　　于是，石山青便带着大家来到了西厢，但他没有敲门，而是隔门就喊：“梦大记者，不知何时驾到，有失远迎啊！”柳若梦说：“哎呀，是石书记啊，劳你屈驾了！”遂开了门。石山青便伸出手来握，戏笑着说：“大记者啊，没打扰你金屋藏娇吧？”梦若柳说：“托石书记鸿福，没敢啊！”

　　石山青又紧紧地摇了摇他的手，目光却朝天上望着：“你是无冕之王嘛，怎么说也是党的喉舌，就像大熊猫一样，重点保护对象嘛！”

　　“不能跟你人民公仆比啊，百姓都叫你青天大老爷哪！”梦若柳嘴上恭维着，心里却很鄙视他。毕竟，他的口碑在傩城实在是不敢让人恭维的。

　　“哪里哪里，我还只是山青，不是青天啊！啊哈……你看，你看，我们只顾互相恭维，倒忘了我们的客人了。来来，这位就是来傩城扶贫开发的港商胡鸿胡总。这位嘛，就是省报记者梦若柳梦大记者。”石山青知道他是在讽刺自己，就转移视线了。

　　梦若柳和胡鸿忙几乎同时伸出手来握，说：“久仰久仰！”于是彼此寒暄几句，就一起走下楼来了。

　　上了码头，周宏志请大家小心上船，由导游小姐白娟和张群当导游。大家坐好，张群就撑开了船，船便向娃娃鱼洞划去。

　　娃娃鱼洞与麦傩河相连，需走百米水路才能上岸。张群将船划入洞中后，周宏志就叫白娟为胡鸿唱那支《请到龙岩来旅游》的歌。白娟嘹亮的歌声，在洞府中回荡，经久不绝。胡鸿便借着灯光打量白娟，发现这女子丰乳肥臀，丰润之极，顿感心潮翻滚，不能自已。周宏志见胡鸿目光荡漾，知他也是风月老手，性情中人，于是介绍道：“我们白小姐天生丽质，聪明伶俐，可谓一奇女子也！”胡鸿附和道：“实在是奇，实在是奇！”周宏志于是进一步说：“我们白小姐天生不识几个字，然而记性特好。这些歌儿，吟一遍唱一遍就会了。还有那些山歌，她肚子里不知装了多少呢。胡总可否听她几曲？”胡鸿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白娟便微笑道：“那就在客人面前献丑了！”

　　于是，胡鸿带头鼓起了掌。白娟提了提嗓子，这就唱了起来：

　　灯草开花黄，听我开言唱，唱个妹妹想情郎。太阳落西方，姐儿在绣房，明灯高照睡在床；紧睡也无益，起来打主意，写封书信寄郎去，翻身爬起去，双手披着衣，一步跳下地。钥匙响叮当，打开皮衣箱，取出灯红纸一张。一取羊毫笔，二取香墨和砚台；墨儿磨一滩，纸儿裁一张，自己不会写，请人不在行，莫把名声往外扬……

　　胡鸿被白娟的歌声撩拨得不能自已，当即表态说：“龙岩有此奇女子，我愿破例在此投资！”

　　石山青忙说：“胡总真是爽快啊！你的确慧眼识珠！我们白小姐当年在剧团是当家柱石，开发龙岩后就调到了这里，就成了这里的顶梁柱了。我们龙岩的开发，还望胡总多多费心才是啊！”

　　胡鸿哈哈大笑：“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事实上，胡鸿的笑声里却有着另外一番意思，他是被毒王派遣来的。毒王是天号合资企业的董事长，暗地里却做着毒品生意。这时候，他见国务院正式成立西部开发办公室，闻出了一股特殊的气味，便想寻找打通西部的贩毒通道，不想无意中看见了乌龙山大峡谷招商引资的消息，顿时眼前一亮，就派胡鸿前来考察了。这时候，胡鸿上了岸，他的笑声有些意味深长，腆着罗汉肚走路的姿势也意味深长。但是，陪着他走着的傩城市的官员们，却意味深长地想到胡鸿企欲的是白娟的性感，所以目光都在胡鸿的眼睛里流连忘返，却不知自己正走进别人设计好的圈套之中。

　　白娟走在前，打亮了路灯，一路介绍着景点。大家来到一堆像人形的石头前时，白娟说道：“胡总你看好了，我给你讲个故事你猜猜。你看，这个大石头像不像将军？跪在他前面的像不像武士？像吧！其实这个将军是招女婿的。你看这个武士为什么高高兴兴而来，却失望而归呢？你看他背上背的是不是猪头？像！像吧！你能猜出他老丈人为什么不喜欢他的道理么？”

　　大家自然都知道答案的，就鼓励胡鸿猜猜看。石山青说：“胡总，这可是个好机会呢。客人谁猜中了，我们白小姐就招谁做女婿呢！这可是我们的风俗啊，你不要错过机会啰！”胡鸿笑了：“竟有这等好事，那我猜猜看！”梦若柳却说：“你慢着，这里面还有个条件呢，就是没有猜对，就要叫白娟姑姑呢！”胡鸿又笑了：“那我不是中了圈套了？”石山青笑着说：“那是呢，不然别人不是白让你占便宜！”大家都笑弯了腰了，这分明是梦若柳戏弄胡鸿的。胡鸿不知，说道：“那要让我好好想想。”想了想，他便猜道：“是应该给丈母娘背猪头吧！”

　　大家立刻笑得前仰后合了，都说：“错了！错了！”石山青也笑道：“那你该叫她姑姑了！”胡鸿说：“我没猜对？那是为什么？”梦若柳说：“你叫了才能给你说的！”胡鸿不肯叫，大家都说该叫，他没法，只得叫道：“姑姑！”叫得像水里打屁似的，不响！大家不依，说：“不响呢，要重叫！”没法，胡鸿只得再叫：“姑姑！”

　　白娟大声“哎”了一声，大家这才依了。胡鸿就说：“现在该揭谜底了吧！我已出了丑了！”白娟只差笑出眼泪来，说道：“给岳丈应该背猪腿，哪有背猪头的理呢。猪头是送给媒人的。骂人苕（蠢）得像猪，典故就是这么来的。”话外之音就是说胡总苕得像猪哩！想不到白娟骂人了，还不带脏字呢。

　　一个个拿着把手电筒，于是说说笑笑摇摇晃晃地朝前走去。洞中的雾气氤氲，在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五彩斑斓的光谱，像一支音乐在钟乳石上跳来跳去的，给人带来无限神秘的联想。是啊，岁月在这里流失，时光在这里凝固，一切一切的痕迹都已成为时空的记忆。只是这记忆到了现在，才粘上人的气息。而这气息，此时在这空洞里，哈口气就不见了。

　　又到了一个景点，白娟将手电筒在悬崖上晃了晃，问胡总：“胡总，你看见那上面还有什么没有？”胡鸿仔细瞧了瞧，生怕又上当，见没什么，才说：“什么也没有哩！”白娟又将手电晃了几晃，问：“真没看见？你看，在那，好大一只白老鼠呢！那是一只神鼠呢！只有最尊贵的客人到来的时候，它才肯出来的。你瞧见了吧？”

　　胡鸿还是什么都没瞧见，但大家都说瞧见了，还说好大一只白老鼠呢，真是见了最尊贵的客人才肯出来呢。胡鸿想起皇帝的新装，生怕自己就是看不见新装的皇帝，看得眼花了，也说道：“看见了，看见了，好大一只白老鼠呢！”

　　大家就都笑开了，因为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白老鼠呢！

　　周宏志接着说：“哦，我记起来了。当初刚开发时，我们来到这里，导游小姐说，大家请看‘批头’。我们就朝‘批头’看。突然一个人打脱笑了，问‘批头’在哪里？导游小姐说，‘批头’就在上头。”大家又笑开了，说这个‘批头’真是绝了，就像皇帝老儿朱笔御批似的，真是批绝了！”逗得胡鸿也笑了起来。

　　到了大厅回音壁，白娟又唱了一支山歌。胡鸿说这是世界上目前发现的最大的回音壁，他就唱了一支流行歌《迟来的爱》。大家使劲地鼓掌。接着，大家都跟着唱了起来，顿时，声如洪钟，响彻洞府。

　　在一块巨石上，圈了一个鱼池，里面喂着一条大鲵，俗名叫娃娃鱼。这是在这洞里发现的最大的一条，有四十多斤重，黄褐色，有荷叶一样的翅边。胡鸿一见，便赞道：“成精了！简直成精了！”石山青便问：“想吃么？”胡鸿愣了一下，说：“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食不得的，食不得的！”石山青说：“怎么食不得？要食便食！”胡鸿笑道：“难以下咽也！”石山青却哈哈大笑，说：“这大‘娃娃’不好食，我们就食小‘娃娃’嘛！”本来，他想将当年用娃娃鱼给省委副书记的老母亲治好病的事说说的，想想不妥，话溜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家见他喉咙动了一下，以为他在逗胡鸿呢。

　　从娃娃鱼洞出来，胡鸿意犹未尽，马上要求去看燕子洞。白娟又当向导，胡鸿自是十分欢喜。大家就又带着火把进了燕子洞，白娟就一路给胡鸿介绍洞中情形：燕子洞与蝴蝶楼隔河相望，洞口宽敞高大，前半厅作为灯光球场并有土家摆手舞活动场所－－摆手堂；后半厅尚未利用。当年大炼钢铁时，在洞中筑有几个土炉，日夜火光熊熊，万余人住在洞里，也只占据一小角落。后半厅有一个７至８米高的悬崖，其上有洞与内洞相通。洞口夏有凉风送出，冬有暖气外溢。洞内支洞较多，有地下阴河，有的地段积水成潭，潭中生长着有眼、肤色通化了的“盲鱼”，盲鱼有眼睑和鳞的痕迹，触须较长，通体透明，呈肉红色，内脏皆清晰可辨。燕子洞时常栖息着一种动物，人称飞虎，又名猴面鹰，常栖息于洞口部位。胡鸿于是问道：“飞虎能吃人么？”白娟爽朗地笑道：“飞虎一般不吃人的，只是肯驮人进洞成亲，如若不从，就将人吃了。当年大炼钢铁时，好多女子不见了，听说就是飞虎驮进洞里做新娘子去了。”逗得大家又开怀大笑起来。

　　胡鸿说：“我要是飞虎，我就把我们的白小姐驮进洞里当新娘子去了！”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飞虎驮人的动作。周宏志说：“那可是我们白小姐千年修来的福气哩！”他赶紧接了话说，“白娟，你还不快来谢谢胡总！”白娟于是抱拳侧身，就用京剧的腔调半蹲半羞地唱道：“臣妾……这就谢过飞虎大人了！”尾音拖得长长的。大家都笑出眼泪来了。

　　一路上，白娟使出浑身解数，将胡鸿逗得团团转的。

　　从洞中出来，大家就进了客厅。胡鸿特地请白娟坐在自己身边，白娟也不推辞，落落大方地坐了下来。小姐们就忙着上菜。白娟就一道一道给客人介绍：什么土家腊肉、龙须爪（蕨苔）、指儿根、霉豆腐、蕨粑、青菜、泥鳅钻豆腐、清炖千年龟、麻辣相思鸟。胡鸿垂涎欲滴，点着头说：“真是山珍啊！”

　　“这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识，不知有何深义？”梦若柳指着麻辣相思鸟问。其实，他是想证实一下关于石山青用美食跑官的传说。

　　“这是家传的一道菜！”石山青不无得意地说，“你想这相思鸟有什么特点？成双成对，比翼双飞。可是如若有一只死了，另一只就会喋血而亡。但就是这种鸟，通过几道工序，制出来的东西格外味美。然而，这道菜要一公一母放在一起晒、蒸、炸、卤、麻、辣才成。每一道工序都极有讲究的。等一下你们尝尝，公母的味道都有区别，那香啊，简直没法比了。”

　　梦若柳的神色便黯然起来，他仿佛感到自己就是这公鸟，如今已成了他们的盘中之餐。胡鸿却高兴得只差用手去抓，但他的神态依然那么自若。这时，又一道菜上来了。白娟又介绍道：“这是晚餐的主菜，名叫……还是让我们石书记自己介绍吧。”石山青笑道：“这道菜是我家祖传的，一般不外传的。当年，我就是靠这道菜来打天下的。现在我们来了尊贵的客人，我只好把这道菜献出来了。这道菜就叫清炖婴儿！”

　　于是，白娟将盖子揭开，清香便四溢开来，人的五脏六腑就像有一股真气在游走，人整个地舒坦开来了。“妙！绝妙！”胡鸿忙伸出大拇指赞道，“这就是娃娃鱼吧？”“正是！”作为东道主，石山青于是站起来，说，“来来，怪酒不怪菜，酒鬼一杯，淡酒一杯，请大家吃好喝好！”大家便一齐站起来，举起酒鬼酒。石山青又说：“今天喝的是酒鬼，当然也就要做一回酒鬼了。我是难得有机会这么高兴的！”

　　于是，白娟也举起酒杯，对着胡鸿唱起了《祝酒歌》：

　　大神啊，小神啊，有酒又有菜，鸡鸭鱼肉中间摆，大碗把酒开。好酒烧得骨头软，老祖母桌边笑开怀。慢喝酒啊慢吃菜，神灯照明点起来，大盘大碗端出来。各种各样齐全摆啊，酌酒啊喝酒！愿你喝得痛快痛快！

　　唱罢，白娟于是跟大家一一碰杯，然后一饮而尽。胡鸿跟着也一饮而尽，然后说道：“好酒！真是好酒！”于是大家连连给胡鸿敬酒。胡鸿空肚下酒，忙摆手稍停，大家就给他的随从敬酒，随从也只得左右招架了。

　　这时，白娟乘机给胡鸿夹了一只小团鱼，说：“胡总，你吃了这千年龟兽，也能活它个几百岁呢。”胡鸿说：“别客气！别客气！”梦若柳却笑道：“所谓千年龟寿，说的是乌龟，不是团鱼。白娟，我们这里只盛产团鱼，不盛产乌龟王八蛋！是吧？”

　　乌龟王八蛋！胡鸿知道梦若柳在含沙射影，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但他不知道梦若柳不仅含了他的沙，还射了石山青的影。这时，厨师将一盆泥鳅端来了。胡鸿细看，才见那个文火的盆里，只有白白的、嫩嫩的、像猴脑蛋青一样的嫩豆腐脑，根本没有泥鳅。白娟又笑道：“现在这道菜，是你们男人最爱吃的了！”周宏志笑道：“这就叫泥鳅钻豆腐！胡总，这根大泥鳅是你的，你的泥鳅开始钻嫩豆腐了！你看，它慢悠悠的悠着，在钻豆腐了！”胡鸿笑得很尴尬，大家却笑开怀了。

　　酒过六巡，大家的话就多起来，敬酒的对象就不仅仅是胡鸿了，也开始起内讧了。这时候，石山青说：“若柳啊，胡总来我们傩城也是扶贫来的，你可要好好吹吹啰！你们记者啊，都神通广大啊！我们不能把贫困带入二十一世纪，我们有胡总嘛！我不是在报上见过你写的什么贫困钟什么停摆，你也给我们上上政治课嘛！我们也应该‘讲政治，讲学习，讲正气’嘛！”

　　“正是，正是！”胡鸿也附和道。因为他深知，无论走红道白道黑道黄道，都是离不开当地政府支持的，这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呢。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说两句！”梦若柳笑着站了起来，“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九五年三月，在丹麦哥本哈根召开的联合国社会发展世界首脑会议上作出决定：将九六年定为‘国际消除贫困年’。九六年一月十八日早晨，在联合国总部的大厅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为开展国际消除贫困年活动，新竖起了一只两米多高的大型电子数字显示钟，就叫贫困钟。钟面上显示的醒目的红色数字，随着秒针的跳动，世界贫困人口的数字飞快地往上增长，一分钟四十七个数字，一小时二千八百二十个，一天约六万七千多个……而我们楚巴地区还有百万人处于贫困线以下。胡总你是大老板，也要多支持楚巴的‘希望工程’啊！楚巴人民将世世代代记住你的！来，我代表自己再敬你一杯！”便一饮而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胡鸿也一口干了，他把杯底朝下，一滴也不漏下，而且还面带微笑，很潇洒的样子。

　　“取之于民，当然也要用之于民嘛！”石山青也举起酒杯，说，“我们着实太贫困太落后了！因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石某心里有愧呀！”于是也一口而尽。

　　“哪里哪里！”胡鸿说，“我早就听说，书记是个好父母官呀！”他没忘一有时机就要恭维几句的。

　　大家都说正是正是。于是又互相敬酒。白娟不知有多少酒量，竟将胡鸿灌得酩酊大醉了。然后又将胡鸿扶上了蝴蝶楼的东头，放上床才退了出来。她也有几分醉意了，周宏志也喝得不省人事了，到处呕的都是废物，惹得几条小狗吃了就醉倒了。

　　半夜里，胡鸿酒稍醒，见屋里一片漆黑，不知身在何处。但他脑海里依然是白娟的身影和歌声。这时他感到喉咙痒痒的，便放开嗓门唱了起来。歌声沙哑，却破窗而出，震得夜空打闪。周宏志朦胧之中听见歌声，挣扎着叫白娟上楼再去看看。白娟上楼，胡鸿以为还在梦中呢，拉住白娟急忙就吻。白娟轻轻地用手推开，说道：“胡总你就做个好梦吧！”胡鸿说：“我梦见自己变成飞虎，将白小姐驮进洞房去了。”说罢，就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