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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母亲的文字

作者: 漂乡草 完成状态:已完结

写给母亲的文字

  落下这个标题,一种由内而外的深深的酸楚便浸漫于我的全身。母亲离我而去已近十年。这十年,我仿佛不曾停止过对母亲的思念。有好多次我都想着要写点文字来寄托这分思念,可每次提笔竟不知从何说起,往日那分自恃笔端锋健的锐气竟然踪迹全无。十年了,写不出文字的那分苦讷象个结梗塞在心中,难以释怀。隐隐中生活象缺点什么,生命于是也似少了一份依附。这感觉好比溺水者绝望中看到了漂浮的横木,却总也够不着。

  是该写点文字的时候了,为母亲。

  说来惭愧也让我深感自责,我对母亲的生平竟然知之不多。母亲的年龄、生日竟然也是在为母亲办后事时才确知的。我在家庭七兄妹中排行老六,兄弟中我居末。也许在母亲的心目中,我一直是一个并不曾长大的孩子,我只是在母亲与兄姊们的闲聊中才零碎的知道一些母亲从前的事。有些还是我妻子后来告诉我的,她与做婆婆的母亲处得还算投缘。也许因为长期在父母兄姊的荫蔽下成长,一切感觉是那么自然而然,于是单纯得以至于有些懵懂了。

  然而,在我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与母亲片刻的疏远,从来没有。

  母亲嫁入父亲屋里之前是别人家的童养媳。说是屋,不过是在父亲老兄弟仨共处的一幢八竖瓦房里有了一个安身的隔间而已。而这已比原来的那个家好多了。原本的那个家不再完整,那个疾病缠身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撒手而去了,留下一个不满六岁的孩子。这个孩子后来终于跟着母亲过了,他就是我大哥。嫁过来的母亲不久便又生下一个男孩,这便是我三哥。母亲带着三哥的同时还劳碌着一个比三哥才长几月的男孩,那则是我二哥。二哥是父亲与其前妻生的。他们分开过了,那个后来才见过一面我称之为伯母的二哥的生母远嫁他乡带走了父亲的第二个女儿,我的二姐。大姐是父亲的前妻的前妻生的,出生后就成了人家的童养媳了。三年后,母亲生下我,六年后,小妹出生了。

  我不厌其烦的写下这些,是为了在繁琐的叙说中再度感受一下母亲处在这一复杂大家庭中的艰难。

  童养媳出身的母亲养成了典型的吃苦耐劳的品格。那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全部的收入除了父亲上班所得微薄的工资,然后就是母亲在自留地里的一点收获了。父亲上着班,母亲忙里忙外,她那单薄瘦小的身躯好象从来就不曾停歇过。每年生产队的年终结算,我们家总是欠钱户。而每次队里分点什么实物,我们家又总是最少的。对照着母亲的辛劳,我一直觉着队上的那帮人是一群大坏蛋。然而母亲的痛苦好象并不是完全因了物质生活的匮乏,更多的似是源于精神上的孤苦无依。父亲因为上班很少回家,管教孩子的责任几乎全落在母亲的肩上,有时还要应对妯娌邻里的纠纷。母亲总是据理力争,从不胡搅蛮缠。每次母亲被欺侮的感觉都深深的烙在我的心里,并从此对欺侮过母亲的那些人恼恨不已,由小到大。以至于后来有一次亲见大哥大嫂跟母亲吵闹把母亲气得晕厥时,我终于不顾长幼之序,把他们痛骂了一顿。结局是差点挨揍,而且从此便好象是得罪大哥大嫂了。这是后话。现在想来,当时让母亲最痛心的应该是关于父亲不忠实于婚姻的一些传言。

  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压力让母亲的脾性有时变得十分暴躁。我们便越来越更多的有了领教的机会。

  小时候,我特爱逃学。开始是隔三差五的逃,后来竟演变到差不多是每天都要逃了。每次的逃学只要母亲知道,其结果招致的都是一顿训斥,有时干脆就是一顿暴打。用的罚具起初是一根竹条。别瞅着它软软的,抽在身上每一下都挺结实,生疼生疼的。后来是拔来的枯棉杆,抽下去便有个紫紫的印痕。偶尔母亲随手抄起的是根顶门的木棒,我则不及棒子落下,便已逃得远远的。不过每当这样的时候,母亲的动作好象总要比平时慢了许多,而且也不一手捉着,仿佛有意留给我逃的时间跟条件。母亲似乎忙得并没有多少时间来给我细细的讲道理。我之后来不再逃学的认识都是自己慢慢悟出来的。

  记得有回逃学是躲在离家不远的碾屋里,推着碾盘绕着碾槽转圈儿。虽则单调却玩得十分卖力。碾盘撞击碾槽以及碾轴磨擦发出的声音时高时低,或短或长,悠扬、雄浑、铿锵。于我那时是最好听也最难得一听的音乐了。终于累了,趴在碾板上沉沉睡去。玩伴们不知怎么都悄无声息的走了。后来下起了雨,有很响的雷声炸起,闪电豁亮亮的。碾屋顶上破损的瓦缝里雨水滴落到碾板上,到处是水,衣服也湿了。雨停的时候我醒了,是母亲叫醒我的,她正好打碾屋门前过。母亲说是我的红裤衩让她发现了我。母亲背负着我回了家,给我擦水换衣服。这次母亲竟然没生气,没抽我。而这次的经历则因此成了我所有逃学历史中最经典的一次,也是印象最深的一次。

  领教母亲脾性的机会,二哥不比我少。那时候最怪异的是二哥常常尿床。大冬天的,有时半夜间冷不丁的就尿了。于是我先是在母亲的呵斥然后是嚎啕声中惊醒过来。二哥便怯怯的立在床沿,接下来照例少不了的是一顿鞭子。母亲找出旧的棉布破衣之类的给垫上,这样才能接着睡。每当此时,我则大气也不敢出的瑟索在已变得更为冰冷的被窝里,静听着整个过程的进展。诧异的是二哥好象不长记性,这样的场景便一直演绎到他十二岁。

  我最惧怕的是母亲夜半的哭声。除了二哥尿床的晚上,再有就是与二伯母几乎不间断的吵架后,那些长长的每一个夜晚。小到一颗鸡蛋,大到一棵树,二伯母似乎从不曾放弃每一个可占我们家便宜的机会。后来我知道二伯母并不坏,都是穷给闹的。

  但是母亲的哭声却给我带来刻骨铭心的痛,还有惊恐。寂静的夜晚,母亲哀怨而凄厉的嚎啕声中夹杂着不甚分明的诉说,仿佛要把所有的苦痛全都倾倒出来。那里边有着多少的悲伤拟或绝望?我敢说幸而人还可以哭,不然母亲又靠什么得以支撑下去呢?

  二哥有时是这样的让母亲愁苦不已,但二哥小时候孱弱的身体却让母亲没少分心。那时二哥黄皮肌瘦的,吃不下饭。有人说这患的是疳积。母亲便常常抛下工夫,走上几里路去请来远房的一位老姑婆给二哥治病。老姑婆用的是土法,着我们这些孩子找来一块破碗片,最好是新摔的,用清水细细的洗净了,然后用最锋利的边沿在二哥的每一个指肚上轻轻一划,再挤压出一滴污血来。如此这般,几次过后,二哥便见得好了。每次母亲都要想法儿煮上一个蛋,让二哥吃了,说是补血。多年前离婚率居高不下的时候,媒体一直讨论着单亲家庭的孩子怎么的自闭,自卑,于是后来便也经常的听二嫂说起二哥是如何的不幸,竟然就出生于这样一个家庭。甚而至于这样的话有一回母亲去二嫂娘家时二嫂的弟弟竟然当着母亲的面说出来了。母亲告诉我时,泪水在她苍老黑瘦的脸上无声的滑落。我想象得出母亲当时所受到的那分伤害和屈辱。而二哥竟然没加阻止。二哥呀,我的那个小时候因为弟弟吃了亏而不惜与欺负弟弟的人干架的二哥,你怎么竟会因了二嫂的妄加揣测而阻塞了自己的思路,左右了自己的判断,蒙蔽了自己的内心呢?好在二哥前些天告诉我,他对过去有了新的看法。这让我很是安慰。

  兄弟中最懂事听话的应该属三哥了。他总是主动找事做。母亲做事时,他常常给母亲打下手。不怕脏,也不怕累。除了大哥小学二年级便不得不辍学外,我们兄弟应该说都是书读得好的,但三哥更是出类拔萃者。然而即便是三哥也有被母亲揍的时候。记得有回母亲从队里分得一捆甘蔗,二哥和三哥不知何故为一根粗的甘蔗起了争执。母亲急着出工。我们村的庄稼地与村子有一河之隔,涨水的季节上畈得过渡。三哥追着母亲不知争辩着什么。母亲终于恼了,用手中的镰刀照三哥的头顶敲了下去,然后一边呵斥一边匆匆的往村前渡口赶。血便开始往外渗,接着便见三哥那一处头发都湿了,我和二哥惊惶不已,后来是二伯母帮着给止了血。傍晚做工回来后,母亲拝着三哥的头看了又看,晚上也煮了个蛋给三哥吃。

  在那艰难的岁月,母亲暴烈的性情仿佛并没有因人而异而有所敛藏。

  让母亲脸上终于越来越多的绽放笑容,那是在三哥考上大学的两年后我和二哥也如愿以偿双双中榜的时候。一家出了三个大学生,我们家于是远近闻名。母亲的辛劳终于看到了回报,从那时起母亲似乎便没有再真正发怒过。三个大学生的娘。邻里乡亲的仰慕让母亲感到由衷的欣慰。上学前,母亲扯来布,给我和二哥一人做了一件新衣。母亲说,大学生了,别太寒碜,让城里人笑话。

  那件其实非常落伍的新衣,我一直穿到大学毕业。

  日子终于一天天好起来了。我参加工作的第一个月工资除去伙食费,我全给了母亲。我觉着一切都很自然,好象不用怎么想。后来父亲便以赡养母亲的名义给我们额定了一个每月上缴的数目。尽管那时工资一直很低,但这钱我是一直不曾少过一分的。这样的情况便一直持续到我们各自成家立业。

  虽然家境渐趋改善,但还远远算不上富裕,然而母亲却已经开始周济那些比我们家困难得多的亲戚邻里。母亲搜罗出那些旧的衣物对我们说,扔了也是扔了,给他们,幸许派得上用场。没事时,母亲坐在门前的庭院里,每有熟人经过,母亲总是热情的打着招呼。母亲说,越是有声名了,越要待人和气,别给人摆脸儿。受了母亲的影响,我在后来的生活中不自觉地就这样做了。

  严格意义上讲,母亲其实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那个我们一直往来着的外婆家的外婆,其实是母亲的婶婶。未及而立之年时母亲娘家的亲兄弟姐妹便都相继不在了,与我们行走的是隔了两房的母亲的堂兄。比这个堂兄近了一层的是很小时便合家移居瓷城的母亲的另一位堂兄。他与母亲只隔了一房。见着这位我们称之为舅舅的母亲的堂兄,那是我们上大学以后。其时他都快七十了,是来我们家小住一些日子的。老人腿脚不甚方便,走动时多半拄着棍,要不就有母亲搀着。母亲说这便是娘家最亲的人了,几十年没下过乡,老了,怕再也走不动,这才来看看,也没往别处去,就在我们家住着。老人住了有半月,那半月里是我们家有史以来吃蛋和肉最多的日子。后来老人便走了,母亲送他去的车站。分手时两个人眼里都噙着泪。这以后便没再见着这位老舅,母亲说他原本想着第二年春上还要来的,但终于没来。又过了几月,便听母亲说,老人已谢世了,说时眼睛红红的。我想,不管老舅年轻时对家乡是个什么印象,但他离去时一定会觉得故乡是美好的。

  我们终于相继有了自己的家室。象许多大家庭一样,我们家于是也不得不分家了。分家时母亲找上我们说,大哥有三个孩子,负担重,又赶着没读什么书,种着田,吃了不少苦,分家时让着点。我们遵从着母亲的意思,除了自己房间的卧具箱椅,大家庭的一应什物,我们都让着不要,这让母亲很宽慰。其实我们家的分家不过是明确了一下物品的归属而已。除了大哥,我们都在单位住着。大哥一家依旧跟母亲一起住着吃着,母亲操持着家务,大哥土地上的收入能变换成现金的就由大哥他们保管,母亲并不过问。母亲总是说能帮就帮点。既已成家,工作和家事的拖累使我们回家的次数愈发的少了。有两年我一门心思的想着要换个工作,低微的收入和卑微的地位让我失却着做人的尊严。但结局最终是没能成功。那回我回到家里,回到了母亲的身边。看着消瘦满脸写着颓废的我,母亲说难就不要改了,别苦了自己。听着母亲的话,我禁不住别过脸去,泪水无声的滑落,两年来为改行所受的苦累甚至是屈辱一泄而出。面对为我们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累的母亲,我总算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后来父亲退休了,母亲终于拥有了每一个与父亲相守的日子。母亲变得越来越平和,脸上总是漾动着满足的笑容。再回家,便常见着母亲陪着好酒的父亲小酌上几杯。每每此时,不胜酒力的母亲脸上便泛着酡红的光,当父亲又要掏出烟点着时,便阻止着父亲,又是抽,抽得口臭,还呛死人。父亲照例笑笑,抽一辈子了,能戒么?于是照抽。妻子曾告诉我,母亲说她有好多年总是每到傍晚便去到村口,望着村口的那条土路,期待着下了班的父亲能在路的尽头出现,然而,常常是日落西山也见不着父亲的影儿。那时的母亲眼里该盛有多少希冀,多少期盼,又含着多少失望,多少哀怨哦。

  那之后,我便想母亲其实是懂爱情的,我坚信她懂。

  发好大好大水的那年,母亲在三哥家,她是先年去三哥那儿的。三哥去美国做学术研究,有一年时间。母亲过去帮三哥他们带孩子,父亲也一同去了。那一年,春天尚没有走完她的脚步,噩耗便从几千里外传过来了。母亲突发脑溢血,还来不及说上任何一句话就闭上了她的眼睛,闭上了曾经有多少个夜晚都无法入眠无法闭合的那双眼睛,永远的去了。三哥说母亲走时手指向他的孩子,指向在另一张床上顾自打着滚儿差点就要掉床下的孩子。三哥说他知道母亲是怕孩子摔着,急于起身时让从来不曾检查过身体因而不曾被发现的高血压引发了脑溢血而离去的。他还说母亲一世做事利索,宁肯自己麻烦也不给别人以麻烦,走时也是这般利落,几乎没给子女留下在病榻前哪怕是一分一秒的服侍时间。一辈子只会跟书打交道做着学问做着导师的三哥最后满眼含泪说,娘真是了不起。

  母亲的骨灰送达时已是晚上。接到三哥的电话,我们便早早的去到镇上的车站等。那个晚上整晚下着雨,淅淅沥沥的,一刻也不曾停。下了车,三哥从行包里取出母亲的骨灰盒,还有母亲的遗像,很是小心。大哥端着遗像走在前面,后面是捧着骨灰盒的三哥,二哥搀扶着一下子苍老得几乎直不起腰来的父亲紧随其后,我则走在最后,边上是妻儿小妹嫂子侄儿们。请来的族人一路放着响炮,撒着纸钱。大路已被水淹,脚下走着的是坑洼不平的埂道。没有人择路,任凭泥水溅在裤腿和腰间。间或炸响的炮声在宣告着母亲的归来。我没打伞,大哥的孩子将一柄伞撑在了我的上方,我默默的推开了。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一柄伞,一柄为我遮挡人生风雨凝聚着母爱的大伞。

  我走着,泪如雨下。

  我没想到母亲竟然就这样不再有了,我甚至此前似乎从来就不曾想到母亲有一天也会象许多老人一样终归会离我们而去的。悲伤恰如一日比一日上涨分明的洪水不绝袭来。短短的路程显得是那么漫长而无助无望,仿佛脚下走过的是母亲的一生。 那个夜晚,我悲痛欲绝。

  那个夜晚,我刻骨铭心。

  那个夜晚,我没齿难忘。 用作母亲遗像的照片是母亲去到三哥那儿后拍的,我仔细端详过多次。母亲比起在家时胖了,也白了许多。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两眼闪烁着慈爱的光芒。我相信,在那座大的城市里,母亲是度过了她一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光。于是这成了我想起母亲时唯一的安慰。

  然而,我常常想,母亲已经离我而去了,除了写下这点孱弱的文字以外,我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全文完)敬请登临博客yutaogui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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