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翼而飞

不翼而飞

　　这事听起来都邪性：急救中心停尸房深夜丢了具尸体。

　　那天下午，急救中心送来个心脏病突发患者，由于交通拥堵，急救车抵达中心时，病人已经不行了。

　　这个病人，大家都认识，而且耳熟能详，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笑星杨某某。经过抢救，依然无济于事，没能留住他84岁高龄的艺术生命。

　　医生宣布死亡后，家属签字，尸体被穿上寿衣，装入尸袋，安放于停尸房冷柜的4号抽屉里。在此过程中，死者的亲属情绪激动，他的老伴更是哭声凄切，痛不欲生。

　　一切都很正常。

　　大刘是停尸房的值班员。第二天一早，下夜班的大刘突然发现冷柜的4号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尸体不见了！他找遍了每个角落，也没有那具尸体的踪迹。

　　大刘的值班室与停尸房是里外间，夜班时大刘总是用一把链子锁把停尸房从里面锁住，才进值班室睡觉。而早上这把链子锁完好无损，说明尸体不可能被人抬走。再说，大刘有遗传性神经衰弱，平时睡觉很轻，一点动静都会把他惊醒，可昨夜大刘睡得十分香甜，用一句广告语来说就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可怪了，难道是尸体自己走的不成？！想到这里，饶是大刘与死人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也依然感到冷汗直冒。转念又一想，这怎么可能？这不符合辩证唯物论嘛，还是要相信科学的！

　　然而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怪事很快传开，除了公安机关刑侦部门，甚至惊动了社会科学研究院，能人高士们各施所能，各抒己见，最后众口一辞地认定是急救中心故意炒作，无中生有，以图“广告效应”。说着说着到了饭点，便都一脸严肃地吃喝去也。

　　大刘听了半天，越发摸不着头脑。这些就是所谓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人吗？就是所谓毕生从事科学事业的人吗？科学——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来，这让大刘如坠迷雾之中。

　　两星期过去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丢尸事件已不了了之的时候，发生了更怪的事。

　　那天早上，大刘伸着懒腰走出值班室，昨夜几乎做了一宿的噩梦让他疲倦不堪。可是，哈欠打了一半，他忽然愣住了，他看见，冷柜的4号抽屉又拉开了！

　　抽屉里，躺着一具裹着尸袋的遗体——这简直是莫名其妙！大刘清晰地记得，4号抽屉已空了好几天。

　　最近怎么总撞上鬼事呢？大刘暗想。先是少了个死尸，这回又多出个死尸，科学家们又该怎么说呢？他走过去，拉开尸袋拉锁，不禁大惊失色，笑星杨某某赫然出现在他眼前。只见杨灰白灰白的脸上双目微睁，正定定地望着他，嘴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此情此景，大刘曾一度以为是噩梦的延续，他费了好大劲才弄明白眼前的杨某某只是一具死尸。他轻轻合上死尸的双眼，手有些抖。

　　后来，怪诞的事飞速传开，再度形成很大的轰动。然而这一次，那些能人高士们索性没有来赶这趟浑水。

　　几乎就在杨某某遗体失而复还的同一时刻，急救中心送来了一位心脏停跳的患者，与笑星一样的苍老，一样因抢救无效死去，这个不幸的人，正是杨的老伴。大刘看到，老太太的神色十分安祥和满足，嘴边也有一丝淡淡的微笑。

　　简单的告别仪式就在火葬场的菊厅举行，按照老太太的生前遗嘱，不开追悼会，夫妇二人的遗体被并排陈放，一同火化。

　　大刘也参加了告别仪式，他对杨某某本就怀有敬意，此时更对这份永恒的夫妻之情心生感动。

　　当天夜里，大刘半梦半醒之际，杨某某飘然来到他的身边。“啊，杨老师！您不是已经……”笑星露出慈祥的微笑：“小伙子，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的魂灵……”很奇怪，明知道他是鬼，大刘却一点不怕。

　　笑星说道：“首先感谢你对我的厚爱。今天你能来送别我们，还流了泪，我很感动。我看到今天来给我们送行的朋友很多，我深信相声作为一门语言的艺术一定会长盛不衰，发扬光大……”几句话一说，大刘仿佛又看到了那位大半生活跃在舞台上的德艺双馨的笑星。

　　杨某某接着道：“小伙子，也许有件事你感到奇怪，我的遗体是因何消失的，又是怎么回来的……”大刘不住点头，聚精会神地听。

　　“我自小父母双亡，师从于相声巨匠谭恩正先生。六十多年前我初出茅庐的时候，主要是在天津的茶馆书场之类的地方演出，偶尔也唱唱堂会，我和我太太就是在那时相识并相爱的。她当时读大学，算是大家闺秀一类，我则是个没什么文化又没有家的穷小子，我们各方面差异很大。她的父母当然不会同意把她嫁给我这么一个穷说相声的，但是让我震惊的是，为了我她宁愿离家出走，抛开一切舒适的环境，跟我厮守……起初，我怕拖累她，便产生了分手的念头，可她的坚毅和忠贞的爱最终让我决定要负担起她的一生。很快我们结婚了……”说到这里，杨某某忽然问大刘：“小伙子，你结婚了吗？”大刘点头。杨又问：“有孩子吗？”大刘又点点头。

　　“啊，幸福的一家人哪！”杨继续说下去：“结婚后，我们定居北京，通过不断的努力，生活慢慢有了好转，我那时已是小有名气的相声演员，我太太在一家出版社做翻译工作。那时想的是混出个人样来，再回天津去拜望她的父母。唉，谁知道，一件让我至今不愿提起的事发生了。”杨垂着头，灰白的脸色越发灰白：“我们……一直没能有个孩子。不论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后来我们去当时有名的一家洋医院做了检查，洋大夫说……是我的原因，我将终生没有子嗣……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让我的太太享受作母亲的权力。每次看到别人子孙满堂，其乐融融的样子，我就恨不得离开这个世界，我就觉得不论我多爱我的太太，我欠她的这一辈子都将偿还不清……母性，是女人的天性啊！

　　“我太太不但没有怪我，而且反过来安慰我，我知道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渴望成为一个母亲。我发誓要好好爱她，尽力弥补这份遗憾。我们约定：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唉，岁月无情啊！我的心脏最终没有让我迈过84岁的坎，没有让我守护着太太度过人生最后的日子，也没有完成我们的约定，甚至没能容我留下遗言。我去的那天，太太痛不欲生，在急救中心她曾对我的遗体说：”老头子啊，我会随你去的！‘这句话让我深深不安，这辈子太太已为我放弃太多，我怎么能忍心再剥夺她的生命呢？！于是当天晚上日落之后，我回到家里，确切说是魂灵回到了家里，一进门就看见我太太坐在床头，呆呆地望着墙上我们的结婚照，口中念念有辞，手里还拿着一瓶子安眠药……我来到她身边，轻轻对她说：“老伴，你千万不要轻生啊！等着我，我就回来陪伴你……’她吃惊地四处张望，手在空中乱抓，那一刻，我的心碎了，我大声说：”太太，我就在你的面前啊！‘她流着泪微笑道：“老头子啊，你能回来和我说说话，真好，真好。可是你真的能回来陪伴我吗？’我说我能，我一定能！

　　“我又回到急救中心时，已是深夜了，你已经睡着了。我知道魂灵已不能再支配自己的躯体，可我还是想试试，为了我的太太，为了我们永恒的爱情……谢天谢地，我成功了！

　　“我吃力地敲响家门，太太开门那一刻，我们静静地面对，忘情拥抱在一起，我想起一部外国电影叫《人鬼情未了》。

　　“我伴着她，度过了人生最后的两星期。今天早晨，太太走了，我也便回来了这里。我为因我的消失而带来的不便表示歉意。

　　“虽然也算实现了我们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约定，但太太离去了，是因我而去的，我依然死不瞑目啊！小伙子，你很善良，感谢你对我遗体的照料，在你今早为我合上双眼的那一刻，我决定把这一切都讲给你听，因为话不说不明窗户纸不捅不透砂锅不打一辈子不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