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教育改革

　　七八年前热过一阵新概念作文，有个别奸孩子不参加高考就能上大学。我高中一位仁兄听说了就气得不行。他当年乃是我们学校的文霸，铮铮地有名，人见人夸，但他不满足。他认为夸不顶事。因为夸毕竟顶不上上大学。他认为得很对。确实顶不上，他还有一个认为就不那么对了，那就是他认为自己是屈了。

　　要说我们那阵，新概念正最热着，时间上我们是赶上了，可是我们那儿很闭塞，没有“新概念”。到现在我那仁兄还不时要愤言：“咱们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这话我就不爱听，这不是客观事实。据我所知，我们高中学校正南面是一片浩瀚的庄稼地，兔子还是很多的，而且也不乏治便秘的大夫。我那位仁兄就是因为肝火过旺曾患此症，后来治愈。既然有兔子而且食物充足并且不便秘……

　　当然，我这位仁兄也能代表“一部分人”的心声。这涉及到教育资源的公平问题，我们不能参加新概念就是一种不公平。说实话，我当时也忝列这“一部分人”之中。但不能参加大赛我并不以为是人生大憾，因为参加了我也未必有什么作为，在这一点上，我还有自知。做人谦虚点好。我做人一向踏实，所以我就努力学习，努力到发疯也不为止，虽然我后来也没考出个好分来。

　　那年高考分数一下来我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嘴里吐白沫沫，吐完爬起来就变成了愤青，大骂中国的教育制度，然后大呼：“我白努力了。我跳井去！”众所周知，我们在高中学的东西要是考不出个好分数来用处也就不大了，说白努力也不算太过分。

　　新概念出了一批少年作家。不得不说这些奸孩太幸运了。当然这伙奸孩的幸运也是建立在有点本事的基础上的。虽然是这样但还是很让人眼红。他们之中还有人大喊教育很愚蠢什么的，这很能引起我们的强烈共鸣。说实话，他们的话让人听了确实很激动，但是喊了很多年，我们也激动了很多年，结果……虽然不能说等于零，但也差不多。我们是白激动了那么多年，最后我上了高考考场并惨遭失败，我很愤怒。那些奸孩子们喊了那没多年也没见喊出什么来，娃们还得要高考。我有个表弟，正是当考之年，正奋斗哩，年轻轻一个娃，天天掉头发，让我这当表哥的心里很难受。他还经常给我打电话诉苦。我表弟性情深沉，一般不和人说话，包括亲爹妈，给我打电话实属罕见，我一定得认真对待，但我除了建议他多抹点生发精之类的东西外也没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好提，要么就骂骂：狗日的高考。这还伤害我的个人形象。没喊出来什么也怪不着少年作家，因为虽然他们有本事毕竟手里无印，说话顶不上什么大用，也就是给我们出出气，骂两句，过过干瘾。他们也不是教改专家，没有责任更多做些什么，毕竟人家过了考龄还要忙别的，开开车出出国什么的。

　　当然新概念也算是一种改革，毕竟它让少数奸孩用别的方式上了大学，这就很成功。但是很多人不这么想。那些通过新概念上大学的家伙们即使没有“新概念”他们也能凭硬本事考上大学，而且这些家伙们毕竟还是极少数。如此杯水车薪之改革实是不为大众造福，除了让广大学生得了红眼病外并没有增加多少积极的东西。

　　有关教育改革，专业人士也很为难。我有个同学志向很大，学着教育，我见了他就怒吼：再不改娃们就完了。他给我耐心讲解教改之困难，高考就难死人。老大一个高考，根深蒂固，投鼠忌器，更别说还有涉及到价值观判断和意识形态的问题。但他话锋一转说他有办法，但是具体实施起来得等到他当了教育部长，而且此其间还有更多困难，因为想当教育部长的不止他一个……我听了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呱呱扇了他两巴掌，然后去看看现在的专家是怎么说的。我看了不少教育专家写的教改文章，长得像火车，臭得像大粪，罗里罗嗦不着正调。

　　在我看来，中国教育从制度到方向再到内容都有弊病。

　　制度。

　　别管说多少好听的，咱们的教育制度还是应试教育。这种教育形式极端地危害人。到底是怎么危害人的，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是这种教育制度把我们的学习设置得了无生趣，就是考考考，单调而且重复。让人很绝望。中国面临高考的学生多多少少都有些心理不健康。我高考那年，我们那里有个孩子，烈性，考场上做不出来题目，下了考场就跳河。我亲眼所见。我有个朋友叫刘七，二十好几的人了，响当当一条山东大汉，上着大学半夜里就哭。醒来之后就说梦见高考了，梦见竟然还要回去考一回。妈的！不去，打死也不去。考不上大学要自杀，考上了大学的也未必见好，我们的大学生整天在在忙什么，相信大家也有所耳闻。我也不想责怪他们，毕竟我们的教育制度把他们给憋坏了，要是再不释放释放我估计就要爆发世界大战。

　　在这种制度下，我们的学生在学习的时候不是想着要学习点什么东西，而是想着：我得考个好分！我要上好大学！您要是不同意我的这个说法您就是在跟客观事实较劲，您要是说我说的不对您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在这一点上我不客气，也不辞让。我们的教育跟明清八股是一样的东西，那时候读书人想的是中举，现在我们的学生想的是考大学。至于学的东西有什么用那就不管他娘的了。不就是一块敲门砖？

　　我一直有一个简单的想法，我们的学习是追求智慧的过程，它应该是一种无限快乐的过程，但是我们的教育制度把它变成了一种极端痛苦的过程。我认为这种教育制度现在还有生命力的唯一理由就是因为有大学存在，而且存在的不够多。这种制度是一种赤裸裸的交易，唯一的筹码就是它手里握有国家教育局颁发的最高权威大学通行证。不得不承认这个证确实很诱人。我也顶不住。

　　我们的教育制度应该把学习还原成一个快乐的过程，即使没有大学通行证来诱惑我们我们也能去主动地学习，智慧本身就极具诱惑力。不应该让什么东西超越智慧。

　　方向。

　　我们是现代人，我们要受的教育应该是现代教育。但我们的教育和真正的现代教育有差别，差别不多，只有一点。这一点是我们的教育不是现代教育。

　　邓小平先生二十年前就说了：教育要面向世界、面向未来、面向现代化。说的多么好，可是我们在实际操作里不是这么回事。我们中国有一个很坏的传统看法就是：文化是用来“治”人的东西，教育更是。说得尖锐一点，现在也还是。这就是封建思想。邓小平先生指的方向就很对，尤其是面向现代化，是极其地对。现代教育的目的就是要把人培养成为合格的现代人。我们的教育方向是什么让人有点不太明白。

　　内容。

　　教育内容的偏失才是根本，这也是目前最难解决的问题。我们的教育内容很粗暴，很简单，而且很武断，它拒绝接受任何不同于它的观点。这一点主要表现在文科教育方面。我们的文科教育内容没有努力在教育我们做一个合格的现代人。我们的学生不知道怎样去做一个合格的现代人。这一点是整个中华民族的悲哀。我们中国在崛起，但是我们的国民还不是现代人，我们的观念里还有很多陈旧的封建残余。这样下去，于我们整个人类也是一种悲哀。一个满脑子旧思想的巨人站立起来恐怕所有人都不会感到幸福。我们日里夜里梦见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实际上这也是不可阻挡的了，但是我们还是不要忘记我们是一个经历了数千年封建时代的民族，而且我们现在的教育也没有尽全力去清除这种封建思想，我们的国民可能在未来不及格，我们可能不能做一个负责任的大国。我们的国民缺乏现代观念，缺乏世界观念。我们不要忘记尼采对德意志民族的判断，日尔曼民族这头金发野兽在欧洲的横行让整个人类都无法忘记。反封建思想的任务的重要性可能会超出我们的估计。可是我们的现行教育反封建太流于形式化太流于口号化了。改革者要勇于向自己开刀，改革是不可阻挡的，当改革革到自己头上来的时候要勇于向自己说真话。否则就要被这个时代开除。

　　我不愿意见到一个连国民都难说是现代人的大国崛起，哪怕这个国家是中国。我爱我们的国家，但是我们的整个人类和整个世界更重要。从一个大的角度来看，大国总是要崛起，但是大国的崛起有时候对整个人类造成灾难。我不希望我们中国人成为世界罪人，我连这种可能性都不愿意看到，要知道，每一个强大的国家都有成为世界罪人的可能。请原谅我这样想。但愿我这是杞人忧天。

　　我希望我们中国人的文科教育变得更现实，更先进，我希望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从内心真正拥有现代观念，做合格的现代人。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教育责无旁贷。

　　我们的教育改革者，我们改革的领导者责无旁贷。

　　不要让世界失望，中国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