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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幻想曲

  • 作者:丁林野
  • 作品类型:散文
  • 作品驻站:2007-06-11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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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因为是对文学的一些幻想,有合情理的一些地方,也有纯粹是幻想的地方。

文学幻想曲

  序曲:小时候,背几首唐诗,学几篇课文,看一本厚书,觉得自己是“念书”。长大了,再读几本厚书,再读几本,哦,原来这就是“文学”。它在我的心里留下纯真和幻想。不惑之年过去了,再读几本厚书,人的一部分和书一样愈益“纯真”,另一部分就是“幻想”了, 它经过与现实生活和“当代文学”的碰撞 ,清醒了,激荡了,迷惘了,产生了新的幻想。这是我的文学的幻想曲,个人头脑的产物,没与外界交流磋商,它分四个乐章。

  一

  文学呵!我的文学,你真象一位情人,叫人爱恨交织。

  别的文学不说了,我说它简直是一只鸟儿要评说广袤的森林。中国的当代文学,好象日渐式微,奄奄一息了。许多人一相情愿地感叹惋惜原因,经费不足创作不力呀,作家与读者相分离呀,创作方法技巧单调呀,在一个转型期呀,等等。分析大多是盲人摸象。其实没有可感叹惋惜的,文学它要枯萎,就枯萎吧。生物学上一个物种的灭绝会导致周围十几个物种的灭绝一样,不由哪一个人的感叹惋惜。

  我们知道有一个非常熟悉的单位系统无可奈何地枯萎消失了,是哪一个呢?供销社。

  它辉煌之时,柜台里面丰衣足食,售货员牛气十足,柜台外面顾客熙熙攘攘。这是售货员们最满意的场景,并且希望永远延续下去。它日薄西山之时,高墙旧瓦,暗红色的破门,青色的水泥门面,店里面飘散着霉味,光线暗淡,整个一副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售货员和新售货员望眼欲穿,期盼着一个顾客来买他们的东西,然而,顾客还是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少了,终于关门了。

  供销社,是一个物质的东西,它使我们想起另一个精神的东西,什么呢?作家协会。

  它就象《小二黑结婚》中的三仙姑,人们不喜欢她了。再让喜欢感叹惋惜的人分析原因,无非是:有的说三仙姑已经老了,肌肉松弛,有的说三仙姑打扮“驴粪蛋上撒了一层霜”,气味难闻,有的说人们不爱三仙姑是因为有于小芹在,若没有于小芹,人们就只好爱三仙姑,有的说她不要矫柔造作也行,可是装嫩,更使人生厌,有的说人们对三仙姑过于挑剔,三仙姑曾经是好的,有的甚至说三仙姑应当美容。分析完了,也就完了,乱糟糟的声音,人们依然不喜欢三仙姑,她终于更老了,死了。

  我转头而去了。

  我茫然的时候,不喜欢正确而枯燥的分析,不喜欢唇枪舌战的论战,而喜欢不合逻辑的抽象朦胧,喜欢心灵的驰骋, 就如喜欢李白的轻灵优美:

  “俱怀逸兴壮思飞,

  欲上青天揽月明。“

  就如喜欢但丁《神曲。天堂篇》中结尾的崇高爱意:

  “但是我的欲望和意志已象

  均匀地转动的轮子般被爱推动——

  爱也推动那太阳和其他的星辰。“

  就如喜欢歌德的《浮士德》中浮士德临上天堂前的彻悟:

  “人要每时每刻去争取自由与生活,

  才配自由与生活的享受。“

  我喜欢幻想之时,我不理睬外界。无论这个世界怎样,它不会也不能管束住我的幻想吧!

  二

  我对文学不大懂,也不大懂当代文学上的许多玩意。

  “体验生活”这句话,作家们熟悉得简直可以刺刻在额面上。它给人一种感觉,好象作家是元朝时期的三等人,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们就要明白:看,三等人来了,立即表示敬意。干什么来了?“体验生活”来了。怎样体验呢?戴着太阳帽,挟着笔记本,站在大桥上专门观察别人,实在不好意思观察了,也给农民工人干点小活,出点小力气。“体验生活”完了怎么样呢?回去写诗写小说去了。“体验生活”“体验”到现在,似乎又不大提这个话了。我暗想主要不是作家们感到了和觉醒了“体验生活”的社会主义模式的局限和文学意识上的老气横秋,而是觉得“体验生活”这句话不大新鲜了。

  于是,创作和评论上的许多无意义的“新鲜”就冒出来了。

  人类的性,是一个永远古老而新鲜的话题。我说实话,我也喜欢“性”。西方的“性解放”几百年了,它算一门学问的话,应该是繁杂的。在优秀的文学作品里,“性”得到了最完美的展示。因为“性”带上了时代意义,赋予了思想感情,寄托着人的一种思想性格,它的生理属性随着社会属性更有审美意义。例如,就是有频繁幽会细节的《红与黑》吧,连一个“性”的动词也没有,可是我们感受到了人物独特细微的心理。《安娜。卡列尼娜》中渥伦斯基与安娜的第一次幽会,连过程也没有,更不要说细节,可是我们感受到了安娜从负罪感到爱情的觉醒这种阳光般美的女性魅力。

  中国的性作家们!司汤达和托尔斯泰生活在西方,经历的生活极其丰富了,比起你们来不懂“性”吗?如果放下该死的文学,如果他们在坟墓里睁开眼睛跟你们谈一谈“性”,你们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如果谈一谈文学,你们简直是白痴。

  “性”虽然在我中华压抑禁锢 了几千年,但毕竟是现代社会了,我们也知道了一些,可是这些作家们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在他们的“作品”里就给我们指名:何处是人的什么器官,何处是人的什么器官的什么组织。

  见鬼去吧!爱闻腥味的性作家们,我永远蔑视你们。

  我们想,那些古今中外的伟大文学家,他们是谁派出去“体验生活”了?是谁笑嘻嘻的游山玩水“采风”了?是谁凌驾于生活之上了?是谁在梦寐以求等级制下的副县级副地级待遇了?是谁把几千年以来专横的特权意识和官场的恶习搬运进文学园地里来了?可是,历史上就有那些什么都占全的文学家,有的作家可能在幻想着他是一个纪晓岚就好了,那你就去奋斗吧。

  放下文学作品吧,忘记文学吧,去到原野上漫步吧。看着天空、大地、太阳、山峦、树木、城市、村庄,遥想历史,人类的文明,蓝色的星球,远眺纷乱繁杂的现实,感到自己是多么短暂渺小啊!

  迷惘至极!

  再回家,捧起一本文学作品,伟大的也还好,给人精神力量,平庸 的,多么无聊啊!有什么资格装着斯文的样子去到人民中间“体验生活”呢?如蚂蚁一样爬进去,嗅嗅这里,嗅嗅那里,能怎么样呢?也许写出的诗里有象鲁迅先生所讽刺的那种“性灵呀”,也许写出的小说里有自以为是的一个“主题”,但是,看一个现实问题的眼光却连一个不识字的老农也不如。

  三

  中国现代文学中优秀的作品,如《阿Q正传》,《家》,《雷雨》等,太少了,可是就有那么一些文坛上的小混混们,为了使自己出点名,竟无知地对这些作品轻描淡写,在消遣的报纸上喧哗聒躁自己,好象几个小偷爬在人家的墙头上,唧唧呱呱商量怎么偷东西。这种声音,又好象是人们看习惯了不平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对他们发出诘责。这确实折射出了文学评论的窘境。记得鲁迅先生曾说过那时的文坛:“创作界幼稚,批评界更幼稚。”就是这样,我们也满足了现代文学作品的丰富广大,怎么就读不到几篇让人经常爱读的文学评论呢?他又讽刺某人是“大批评家”,一个“大”字,指出了批评界存在的老毛病:不是心怀诚意扶持文学创作,而是为己为名,大放厥词。

  这个毛病真是风湿疼吗?延续到了今天?

  鲁迅先生曾评:“说起清代的学术来,有几位学者总是眉飞色舞,说那发达是前所未有的……尤其是考据之学,给我们明白了宋明人决没有看懂的古书。”我们在惊叹鲁迅先生思想伟大的同时,又悲叹“清代的学术”,列强欺凌,民不聊生,山河破碎了,迂腐的文人还在沾沾自喜于“宋明人决没有看懂的古书”。民国的学者不理睬东三省的丢失,却“眉飞色舞”于几本破古书,“经学”真是太发达了。

  古风,犹如冬天的阴云笼罩在人们的心中,久久不散。

  对这种“古风”讽刺最生动最深刻的是鲁迅先生《孔乙己》中的孔乙己:“茴香豆的”茴“字有四样写法,你们知道么?”这仿佛是中国一些学者治学畸形的一个缩影:它与我们生活在人世间应该具备的基本常理构成巨大的反差:连茴香豆也随便吃不上,再认下“茴”字的四样写法,有什么用呢?即使每顿都吃鸡鸭鱼肉,“茴”字的四样写法,又有什么用呢?我想象在那文化的神圣殿堂上,新式孔乙己不乏其人。只不过老孔乙己用毛笔写字,新孔乙己操作电脑。

  长城,长城!的确雄伟壮观。可是,那毕竟是古代文明,与我们现代人无关。今天,我们为什么戴着太阳帽喝着矿泉水,登上长城,只知道 “啊长城啊长城”地赞美呢?我们为什么特别爱赞美呢?我们现在创造了什么呢?历史发展到了今天,在知识经济时代,在信息时代,我们还要抱着一块砖头赞美古人吗?需要我们发扬什么样的长城精神呢?故宫,更是了得!参观故宫的人,都在诉说着房屋宫殿的众多,口传某某皇帝的逸事,现代人的心灵震摄于那时百官朝议的气势。写故宫文章的人,极力描绘它的建筑特点和威严厚重的气概,研究文化艺术的人,最后总是以“现藏于故宫博物院”作结。除了赞美和羡慕,再能另外说什么呢?衍射到“清宫戏”中,丑态百出,我确定编剧导演演员之类是张勋的远亲。现在,幼儿园的小朋友偶尔也在嬉戏模仿清宫戏上奴才的动作:“哳!”觉得很好玩。令人难过。

  人们呵!沉湎陶醉于“古代文明”的同时,对当代文明就模棱两可。

  我们为什么不双手捧出一个古人的文明,运用到我们的生活中呢?

  停下这混乱的思绪吧!去到荒原上漫步吧!我眼睛看到的一切,使我想起泰戈尔的诗句:“你象山岳一样古老和新花一样年轻。”

  走着,走着,我又想起了屈原的《离骚》: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曾几何时,文学是多么神圣的一样东西!伤痛的是流传到我们的手里,它变得可有可无,甚至叫人讨厌。怪不得人们讨厌,它粗俗、浅薄、乏味、庸俗、无聊。也是文学自己要毁灭自己,自己作贱自己。文学,人们讨厌你了,你这能把人们怎么样呢?能给穷人端一碗饭吃吗?能少了公务员一分钱的工资吗?使一个坏人看了文学羞愧忏悔而自杀吗?一些文学经营者们退了几步,模仿柳宗元《捕蛇者说》中的那个老汉,徇徇而卧。既然徇徇而卧,且窝着,就不要自鸣得意地纯情呀!新写实呀!后现代呀!无非一个好奇的过路人朝窝里看几眼而已,因为窝里唧唧喳喳,外面的人谁知道窝里说着什么鸟语?

  四

  文学评论,经院派喜欢韩愈说的那种风格:“佶屈聱牙”,非经院派喜欢夸夸其谈,标新立异。不论是哪一个派别,他们心态上喜欢曹丕说的风格:“文人相轻”,文风上喜欢曹植说的风格:“衣袂飘飘”,水平上喜欢曹操说的风格:“绕树三匝”。一年年过去了,不要说读者了,他们对自己也说不清了,也没有兴趣热情说了,或者干其他的名利买卖,或者为了生存和职务职称硬着头皮再说。

  我为什么不爱读文学评论呢?它冷却我的热情,伤害我的感情,混淆我的视听,对我说假话,故弄玄虚。文学评论,正如把一件七十年代的蓝色硬夹克衫,染成八十年代的银灰色,缀上九十年代的黄色拉链,再放点新世纪的紫色图案,陈旧厚重,使人不舒服。

  这个时刻——

  我虽然是一个计算机时代的人,却怀念鹅毛笔时代的别林斯基,我喜欢并且景仰他的文学评论。他在《文学的幻想》中说:

  “我是文人,我说这话,痛苦但自豪而快乐。俄国文学是我的命,我的血……每一个对祖国,对善良和真理有一点无私的爱的人,写吧,说吧,喊吧;我不说是有知识的人,因为许多可悲的经验告诉我们,在追求真理的事业中,知识和渊博不一定就是公正和无私。”

  唉,听来叫人多么感到深沉、赤诚而热情!与一个时代呼吸得多么贴近啊!现在,我幻想再有一个别林斯基是不可能的,因为一般人认为,时代发展到今天了,类似于别林斯基的人多的是。这种幻想,尤其会受到“著名文艺评论家”和大学教授的轻蔑:“无知可笑的幻想,婴儿的呓语!”

  唉!不幻想了,不幻想了。但,我幻想能不能有一双善良、真诚、忧虑、热情、深邃的眼睛望着我们,给我们力量?

  当我疲惫之时,我不喜欢熟悉的东西,我喜欢明朗而抽象的东西。

  去听音乐抚慰一下心灵吧。

  我听着贝多芬《热情奏鸣曲》,便产生一种冲动,我深信列宁被沙皇流放到西伯利亚就是不断听《热情奏鸣曲》鼓舞着意志。我厌烦平庸的生活,想要想点什么,做点什么,然而艰难呵!那就去到荒原上驰骋呼唤吧!我听着肖邦的《波兰舞曲》,眼前掠过我的祖国的森林、湖泊、荒原、山地,联想到我的祖国的近代史和现代史的血与火,联想到我的祖国的伟大和耻辱,心潮起伏。我再听着塔雷加〈〈阿尔汗布拉宫的回忆〉〉,我想象自己坐在古堡上,孤独一人,凝视夕阳、大漠、天空、原野,抚今思昔,感慨万千,——人类的历史啊!壮阔而又叫人揪心的沉痛。我再听着温什格的〈〈蓝色狂想曲〉〉,渴望着世界的色彩、声音、自由、狂想,我鄙视我周围的献媚、沉闷和压抑。

  文学呵!我渴望你首先是一株植物,纯真实在,没有虚伪矫饰,再渴望你成为一种生命,有生命冲动,再渴望你带着人的气息,有人的灵性,与我们站在一起。

  文学呵!我幻想你把人类所有的奇异的感觉都表现出来,不断地证明我们是“人”,再把“人”的外在的言行都表现出来,再次证明我们是变化中的活生生的“人”。这个“人”应是“宇宙的精华”和“宇宙的公民”,而不是生活琐事和纸面上的“人”,不是法庭上和封锁线上的“人”,不是强力意志下和盲目信仰中的“人”。

  我幻想你再不要给我们悲观、沮丧和空乏,再不要给我们生硬的虚伪和欺骗,再不要肉麻地吹捧和僵硬地赞美,而给予我们真善美的启迪和冲动,熏陶我们的性情、性格和爱好,让我们首先变为一个个善人,更去理解关爱别人。

  文学呵! 我幻想你象一位美丽的恋人,激发我的诗意的情怀,使我也用美丽之心去看待除我之外的人。我幻想你描绘出一个个我们蓝色星球上奇幻瑰丽的美景,人的精神世界比宇宙还要奇幻瑰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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