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言论

中国言论

　　古希腊有位伟大的哲学家叫苏格拉底，他那个时代运气不好，所以他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光荣的希腊走向没落。面对残酷的现实，他不甘寂寞，他自称牛虻，要以一己之力蛰醒雅典这匹昏睡的名种马。古希腊人告诉我们苏格拉底人长得难看，我猜他模样也许就是跟牛虻一样眼大嘴尖。这模样难看是难看，但眼大看得清，明白真理，嘴尖咬得疼，痛入骨髓。他克服自卑心理，整日在街头巷尾抛头露面，议论邦政得失，不但勇气可嘉而且言辞准确、犀利，箭无虚发，猛蛰马屁股。后来他终于得罪了上面的人，让人给弄死了。

　　从那以后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沉默是金。

　　有天晚上，我梦见了苏格拉底老师，他说他下了地狱以后又死了一回。

　　让我们气的。

　　在后来当然也有个别人不甘沉默，觉得不讲两句就不舒服，但就在大青天白日下讲也太直露，于是他就写了一篇童话《皇帝的新装》。这个人就是倒霉透顶的安徒生。

　　这个人一辈子也就写点小童话哄哄小孩，也没得罪谁，可他就是一辈子不能扬眉吐气，活着处处看人脸色。他没钱，没名声，也没自信，见了跟他同时代的“大作家”他都不敢说句话。忽然天降喜讯，有人邀他出席晚会。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席个晚会，他认真对待，反复梳妆打扮。他照照镜子，发现自己不够帅，但这是自然灾害，没办法！除了发现自己不够帅之外他还发现自己长得不够雄壮，难以吸引异性，于是他就往自己怀里塞报纸冒充肌肉男。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做事不认真，报纸塞得不严实，让人给看见了。真倒霉！尤其倒霉的是他竟然一辈子也没娶上个媳妇来。媳妇！媳妇对一个在世俗世界里生活的男人有多么重要我想大家也都清楚。他就没娶上。最倒霉的是死了也就罢了，但他死了以后竟然成了世界上最优秀的作家，永享盛名！他老人家比苏格拉底更惨。在地狱里他看到这些气得又死了十几遍：“我怎么就不再多活五百年！”

　　该！

　　谁教你说皇上光着腚来！

　　从这位老先生身上我们再次重温真理：沉默又是金。

　　从以上两位老人身上我们可以吸取一个惨痛的人生教训，那就是：千万别说真话。当然这也不怪我们，人心复杂，世事艰险，我们不能太大意。谁不怕倒霉？

　　在不说真话的情况下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不说话；二是撒谎吹牛。我跟苏格拉底和孟子两位老前辈一样相信人心向善（此二人之“善”不同，恕不细解）。我认为我们大多数人是心存善念的。我们大多数人觉得说假话说多了有违良心，所以我们选择了第一种：沉默。憋就憋点吧，比丧良心强。当然不乏有奸人选择第二种，昧着良心说瞎话，放卫星。

　　早先就有人说过亩产十万斤，还用胶水往杨树轱辘上粘玉米粒，去北京欺骗毛主席，后来饿死了多少人成了个迷。（有人说是三千万，也不怕吓死小孩子。）我们人人都在心里暗咒此类说谎者舌头上生碗大的疮，永世不能言语。舌头才是多大的地方！要生就生在屁股上，让他股骨头坏死。当然我们也只是说说而已。不是！是腹诽，腹诽而已！我们又不能怎么着人家，毕竟人家位高权重，是领导阶级。咱们是小民，被领导阶级，胳膊拧不过大腿。

　　关于撒谎吹牛，细分也有两种。我就忝列其中一种，我从小就善吹大牛，小时候我吹牛的本事在村里天下无敌。现在没事也经常吹个玩玩。舍友们说我天天在宿舍里吹大牛，这是事实，我承认，但我仍然坚持继续吹——我虽然吹的牛挺大但也没危害谁。但有些人就不行，他本事比我大，吹出来的牛不但让我的小牛望尘莫及而且极具危害性。这就是吹牛有危害的一种。就是他们给全世界给全人类贡献了这样一个名垂千古的大笑话：亩产十万斤。这一点具有着不可置疑性，千真万确性。您想啊，全世界这么大，谁撒过这么大的谎？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哪年吹过这么大的牛？从时间和地域上来讲，咱这个牛，史上最强，世界第一。除了咱中国，整个人类文明史有吗？没有！谁能比咱中国人的本事大？

　　有关我们这个牛，首先它空前的大，再有一点，此牛公母莫辩，而且它那个种类的就它独个，因此也极有可能绝后。综上两项，是为空前绝后。当然我不排除有人能再克隆一个。克隆牛不困难，技术这么发达……

　　当然也有人见人吹牛就出来顶一下，不顶就不舒服。彭大帅，邓小平先生就是其中杰出代表。1974年，中国造了个万吨船。有人一看，不得了，大！又要吹。邓小平先生发话了：“闹什么闹，吹什么牛，不就一万吨，我1920年去法国留学坐的外国邮船就有五万吨！”（参见《邓小平文选》）他说了真话，当然不久就被击倒了。打击得再狠一点，那我们就没有这个杰出的经济改革大师了。彭大帅我就不说了，他是我少年时代的偶像，伤心！吹个牛能杀人于无形，这是中国功夫。

　　现在我们想想，以前那一代人吹的那牛是有点惊世骇俗。弄个小牛吹吹过过瘾也就算了，非弄那么大的。他们怎么就有那么大的魄力！不嫌丢人，不怕吓死外国的小孩子。（中国的小孩子从小就打预防针）嘴上吹吹也就散了，还要上人民日报，这不？留下证据了。这不是撅着屁股找挨抽么？我们现在就聪明多了，干啥事都要适度不是？适当地吹吹就可以了。当然，牛还是要吹，光荣传统不能丢。吹了以后，上欺中央，下骗人民，他在中间吃夹心饼干，怪甜蜜。说实话，我对毛泽东时代以后的中央有信心，对下层更有信心，对中间那些握有话语权的人很绝望。

　　我们这个世界之所以谎话成风牛皮盖世，不只与说谎吹牛者有关，还与我们大多数的沉默者有关。在此我只能说我们中国人太聪明了。我们都知道苏格拉底，安徒生，就是不知道他们我们也知道彭大帅，邓小平。我们吸取了太多的教训，我们的历史太残酷。舍此之外，我无话可说。

　　现在，我们大多数的沉默者对于我们国家的很多问题很多话题，态度是这样的：

　　我们就是知道有问题。

　　我们还知道问题很多。

　　但是——

　　我们就是不说。

　　我活了二十多年了也就听见过有数的几句真话，有印象的就一句，那还是邓小平先生二十多年前说的：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皇上在大街上光着腚，我们心里都有数。我们中国人太聪明，就那点小把戏？别说那点把戏，只要是把戏，再大我们中国人也一目了然，我们不但能知道把戏，还知道把戏后面的一切。但是大家都不肯说。小孩子说真话是因为无知，我们成年人有知啊。所以我们大家对此保持了得体的沉默，优良的风度，获得极大的个人安全感，就干着眼看着我们尊贵的皇上光着腚在大街上游街，也不怕有伤风化。揣着这么天大的明白装糊涂也不怕憋死。

　　我就是知道。我就是不说。

　　21世纪某一天，忽然有大灾难，地球人全死了（中国人除外）。笑死的。

　　皇上在大街上光着腚，安徒生的童话永世流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