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具

鬼面具

　　在我卧室的墙上，挂着一张鬼面具。

　　那是我五年前在龙潭庙会上买的。据我的一位研究灵异学的朋友讲，把这种吓人的东西挂在屋里可以“镇宅”，而不会如老辈人说的“招魂”。

　　镇宅不镇宅的不敢说，反正那吓人的玩意儿挂在我家倒真没带来什么凶事。然而刚开始时却不是这样的。

　　五年前的春节，大年初三吧，我和几个好友去逛龙潭庙会，由于是年节，那天天气也好，大家兴致都很高。我们吃吃喝喝玩玩闹闹，不觉已近黄昏。这时来到一处藏族大帐前，两位藏族少女站在那里向游人敬献青稞酒，我被其中一个姑娘的美色所俘，走上去接过她手中的杯，一饮而尽，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个小巧的心形藏镯。当她含笑为我献上白色的哈达时，我不禁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呆呆地望着她那轻启的樱桃小口……

　　朋友们见我如此，便一起走进帐子。藏族歌舞表演开始了，我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清纯可人的少女。传说藏族人一生只洗三次澡，即在出生，嫁娶和死亡时，印象中他们个个都皮糙肉厚的，可我所有对藏民的感觉全在今天见到这迷人的少女后改变，她曼妙的舞姿更是升腾起我浓浓的欲望。少女似乎也注意着我，尽管游客很多，她却仿佛只对着我微笑……我不禁醉了，我真想在这迷离的氛围里，长醉不醒……嗯？那是什么？！

　　我猛然发觉，在某个角落里，有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而当我看过去时，却又消失无踪。我想，也许是青稞酒的缘故吧，便没有多想。隐约中，只觉得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恶毒。

　　歌舞表演结束了，我被好友们推到那少女面前，我不好意思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少女望了我一眼，羞得低下了头，脸红得如天边的晚霞，她轻声说：“我叫多吉吉……”

　　我正要留下自己的电话，忽然，多吉吉直直望向我身后，象触电似的转身离去。我下意识地一回头，在那一瞬间我又看到了那双恶毒的眼睛，闪电般消失在帐门外了。

　　与朋友们出了帐子，暮色已浓，庙会也要关门了。我想着方才和多吉吉的情动，以及那双仇恨的眼睛，不禁闷闷不乐。朋友们见我一言不发，纷纷跟我打着哈哈，说一些劝我的话。这时我的目光被所看到的一件物事吸引住了，那是一张鬼面具。

　　面具摊老板正准备收摊，见我们走过来，便热情地招呼着。我指一指那个小小的面具，花20元钱买下了它。

　　朋友们都笑我童心未泯，他们又怎么知道我为何要买这个鬼面具！因为当我第一眼看到它，就又看到了那恶毒仇恨的眼神……我有些困惑不解，我知道鬼面具的眼睛是两个空洞，可我却在那一瞬间分明看到两个空洞里闪动着刚才藏族大帐里那令我不舒服的眼神。

　　既然研究灵异的B君一再建议我把面具悬于卧室，我便照办了。挂上它的那个晚上，望着它两个空空的眼洞，我笑我自己：为何要买下它呢？难道我真的想再看到那眼神？我觉得自己似乎中邪了，而这一切的冲动和自嘲，都来自多吉吉。

　　我喝了杯咖啡让自己镇定了一下，清醒后，我对着那面具大笑：“看来以后我不能再喝酒了，我居然指望着你看我，我真是个大傻蛋！”

　　当天夜里，我梦见了多吉吉，她头上戴着美丽的花环，张开双臂向我跑来，我们拥抱在一起，我动情地说：“吉吉，今生再不与你分开……”

　　然而，梦不都是美丽的。大年初六那天，可怕的事来了。

　　白天陪父母去串亲戚，席间我喝了不少酒，以至于回来后很早就睡下了。

　　那夜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只感到似乎有人在拽我的胳膊，一下一下的，很轻。起初我昏沉沉的并没在意，可是胳膊总被人拽来拽去的终于唤醒了我的意识，于是在黑暗中我睁开眼睛，眼前的情景让我毛骨竦然。

　　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蹲在我床前，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全部脸颊。没有一丝声息。

　　我酒意全无，背后渗出冷汗。“鬼！”——我在心里意识到。她离我很近，她的头发几乎就要碰到我的额头，我却感受不到一丝人的气息！她的手依然抓着我的胳膊，我在她冰冷的手里发抖。

　　“你……你是谁？”我魂不附体地问道。

　　许久，她才慢慢用另一只手拂开遮住脸颊的头发，露出一张白惨惨的脸。

　　窗外的月光淡淡地落在这张脸上。“啊！”我的声音在剧烈颤抖：“吉吉，是你！”

　　听到我叫她的名字，女鬼眼中流出泪水——“救救我，飞……”

　　我的声音哽咽：“你怎么了，亲爱的吉吉……我去救你，你等着，吉吉，等着我！”我拥住了她。

　　突然之间，一束光把黑暗的屋里照亮，啊，是那个鬼面具！它的双眼不再是空洞，它的眼中再次射出了仇恨和恶毒的光！它死死地盯住我，盯住多吉吉，盯住正在拥抱的我们。

　　睁开眼睛，天已微明。我头痛欲裂，耳边嗡嗡作响。我不知昨夜经历的究竟是不是一场噩梦，只知道我要立刻赶到龙潭庙会！我看着墙上的鬼面具，那两只空洞洞的眼睛，耳边又传来多吉吉令我心碎的声音。

　　年初七了，龙潭庙会的最后一天。我和B君匆匆赶到那里，可是，藏族大帐已荡然无存。

　　旁边卖泥塑的摊主告诉我们，昨晚这些藏民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连夜撤出了龙潭，好象是出了一件大事。

　　“出了什么事？”我不安地追问着。摊主说：“我听见几个人的哭声，好象是……好象是昨晚死了人！”

　　我失魂落魄般地一声叹息，傻在当地。B君安慰我：“别瞎想了，兴许死的是别人。”

　　草地上，一件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是什么？我着魔般走过去，捡起它，我把它托在掌心，泪水止不住轻轻滑落。

　　那是一个小巧的心形的藏镯。

　　入夜，我躺在床上，手中握着吉吉的藏镯。我望着墙上的鬼面具，耳边还回荡着B君的话——“所有恨都源于爱。睡前握住爱人的遗物，如果她明了你的爱，就一定会回来告诉你真相……”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望向黑暗的墙壁上那黑暗的鬼面具，心里默默呼唤着吉吉。果然，三更刚过，她就来了。

　　“扎西得勒……”她的声音依旧纯纯的，轻轻的。我抬头，便见到了她惨白的脸，只是这次，脸上不再有泪，而是微笑。这次，她又穿上我们初次见面时的那身藏裙，不由得让我有了轻微的心痛。

　　“你好，吉吉……”我正要拉住她的手，猛然间看到了另一个人，悄然站在她的身旁。

　　这是个身穿藏袍的男子，年纪和我相仿。他的手揽着吉吉的腰枝，他的脸同样是惨白的，而他的眼，正定定地望着我。

　　我心头一镇，因为这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的鬼面具，这时我似乎听到一声悠远的叹息。

　　多吉吉的声音响起，在静夜中柔柔地飘荡。

　　“飞，我和戈桑从小一起长大，他是英雄，也一直是我仰慕的人，很快，我们相爱了，并有了爱的初体验，那时我们发誓要长相厮守。可是，你出现了，你的话语，你的动作，你的每个眼神都在向我传递着爱，当时，我的心乱了，我的心好乱，因为从小到大，只有戈桑的爱是我唯一的体验……然而戈桑对我的爱已到了发狂的地步，他不能容忍我有半分越轨的行为，那天我和你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于是昨夜，他，他把我杀了，而天亮后，他也自杀了——听起来很残忍，是不是？可在藏族，这是相爱的最高境界。那天夜里我来找你，让你救我，因为我以为戈桑不会随我而去了，以为他不要我了……当我们终于又在一起时，我才深深感到对不起戈桑，对不起爱我最深的戈桑。而我同样对不起你，飞，你让我有了一种叛逆的冲动……谢谢你对我的关怀和真情，我将不会忘记在遥远的北京，有一个真心爱着我的人。”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这时，戈桑在说话了——“扎西得勒！对不起，异族人，我太爱我的吉吉，为她不惜付出一切，也许我一时的嫉妒和仇恨让我做出伤害你的事，在此我向你道歉。我的父亲是大祭司，他把祖上的一些作法施咒的本事传给了我，所以那天看到你对吉吉的举动，处于仇恨之中的我想也没想，就在你身上设下咒符，确切说是设在鬼面具的眼睛里。本想让我恨的人永世不得安宁，可后来我发现，你对她的爱是真诚的，而不是欺骗。就在今天早上，我故意把吉吉的手镯放在草丛里，然后我就看到了你的泪水，真的，你的泪水让我感到你的真挚，也更让我坚定了对吉吉的爱！于是我……又和吉吉在一起了！”

　　多吉吉轻轻拿起我手中的她的心形藏镯，又轻轻地套在手腕上，她轻轻地拉着我的手：“对不起，飞，这是戈桑送我的情物，我要永远戴在身上。再见了，好心人，就把我当作一个逝去的梦吧……”戈桑欠身向我行礼：“好心人，我们走了。这个面具，就让它挂在这里，保佑你的一生吧！”

　　两人相挽，翩然消失。而窗外，天色微明。

　　从此，这张鬼面具，一直挂在我卧室的墙上。

　　从此，每到春节，就想起吉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