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父爱

长长的父爱

　　在我听说自己因为是女孩而被抛弃时，我有些恨自己的生身父母，既然不想要，又何必生我下来，既然生了下来，又何必给人？我发誓如果见到生身父母我要痛骂他们一顿，并且永远不再理他们。那时我才5岁。

　　后来在大伯的药铺里，见了他们，居然跟我们是一个村的（大伯说的）。他们竟然拉着我的手让我喊爹妈。多少个日日夜夜积累的恨啊，这一刻终于可以爆发了，我狠狠的瞪着面前的两位对我很温和却又陌生的要命的夫妇，用尽了我平生最狠的骂人的招数来骂他们，骂得他们招架不住了，就走了。那时我才6岁。对他们得印象很是模糊。

　　后来参加了高考，因为志愿报的失误，报了一个学费1万多的学校。1万对城里人来说可能是个小数目，可是对我们农民来说已经有些登天了。那些天，家里愁的都不行了，妈妈每天都唉声叹气的。邻居里来看的人说法不一，有的人说还是留级吧，学费太高，咱农村的孩子真担不起啊，有的人说还是上吧，毕竟是孩子自己的本事，有些人想考还考不上呢，万一留级，明年考的不好不是把孩子给耽搁了吗？听着这些好心的建议，我自己也有些犹豫了。打电话给在外打工的爸爸，爸爸沉默了好久，说，孩子，砸锅卖铁咱也要上。听了这话，我有些感动，爸爸最疼自己的女儿了。

　　回到了家，竟然接到生身父亲的电话，说要让我过去聊聊。其实在高中的时候，他们已经多次让我那边的弟弟经常给我捎东西，虽然我不曾怎么接受，但心里对他们的戒心有些小了，再加上自小到大对亲生父母的好奇，我有些想体会体会在亲生父母家里的感觉，所以我赴约了。

　　那是一个黄昏，当我到他们家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他们两位早就在门口迎候着了，到了屋里，一直是忙里忙外的给我弄好吃的，说实话，那感觉似乎是在做客，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亲情和客气。

　　完了吃饭的时候，那位生身父亲开始发话了，说考学的事情都听说了，你说说你怎么打算吧？怎么打算还不是明摆着的嘛，而且把我给人了，他们能管我的事情吗？我有些生气，就把爸爸的决定告诉他了。

　　蛮以为他会很是感动或者很是欣赏爸爸的做法，没想到他却说不能上。当时我真想骂他，想想看，自小到大他们什么时间关心过我，什么时间又真的把我当女儿了，该我上大学的时候了，他却不让我上，有这样的父亲吗？

　　你没有权力管我，我告诉他，然后起身就想走。被他给拽住按在椅子上。

　　娃，我告诉你，如果你在我身边长大，就你刚才的行为，我非得打你不可，你得听我说完。他看起来有些生气，我更加生气，凭什么从小把我给了别人，什么都不管，而现在了，竟然要管起我的未来了，还要生我的气，打我还轮不到他头上呢。但看着他那威严而又坚定的眼神，我有些动摇了，还是坐了下来，看他能说些什么。

　　娃，我跟你说，我不是想管你，我自问也没有资格管你，因为我没有养育你。可是我也不能看着你走那个不好走的路也不拦你。就说你那个学校吧，上，可以，你爸爸会供你的，可是你们家还有你哥，人家也是一家人，还有小孩，负担也大，你爸爸岁数也大了，你就忍心全家的心血都往你一个人身上操？再说了现在的研究生都很多，你也得给自己留个后路，你上了这个学，你得负担就大了，你能上研究生么？再说了，你就对自己那么没信心，明年就真得不能考得再好点？……

　　老实说，我很恨他们一家人，因为他们，我从小到大都被别得小孩叫野孩子，那天他的生气很让我气愤，我认为一个不敢承担我养育责任的人是没有资格生我的气的，但他的话的确很有道理，这一点让我不得不服他，于是我留级了。

　　第二年高考，我比前一年多了20多分，考上本省名气最好的学校，学费也是全省最低的，学费只有2700。全家都很高兴。我也就带着高兴的心情上了大学。全然不记得上一年的规劝风波。

　　上大学了，见的人多了，看的事情多了，心态就有些变化，对人对事开始宽容了很多。但身世却一直让我耿耿于怀。拿着那次走的时候，生身父亲给的他家的电话号码，我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直接自报家门。在确认是他时，我开始了自己历史的追寻，也开始了许久以来都想进行的盘问。

　　“你说，我小的时候为什么把我给人？”我直奔主题。

　　“你小时候啊？”他的语气有些苍老，苍老中带着点沉稳和不易觉察的急促。

　　“你不知道，82、83年那会，计划生育紧，没有办法啊。”

　　“什么没有办法？不就是想要个男孩吗？所以就把我给扔了。”我有些蔑视他，到现在了还在给自己找借口。

　　“是的，我们是想要个男孩，在农村，人言可畏，我承认我这点不如别人，所以我也不求你能原谅我。”他的语气依然坚定，似乎我就压根不是他们的亲骨肉。

　　“但是，你终究是我的骨肉，再怎么说血浓于水，让我不关心你，是不可能的。”

　　“那，既然要把我给别人，为何我出生那会儿却把我放在床的另一头，把我冻的都快活不成了。”想起邻居给我说的当年他们对我的种种，我真想把他们痛骂一顿再。

　　“当年是为了你妈着想，如果让你在你妈怀里躺上半天，你妈就会舍不得，既然决定要给别人，而且既然都跟人家商量好了，就绝对不能让你妈对你有感情，否则，你妈会因为伤心而得病，产后妇女不能让她过度伤心。这一点是我的决定，如果怪就怪我，不要怪你妈。”他得声音有些低沉了，似乎还有些哽噎。

　　说是关心我，还不是想把我要回去，老实说，我才不会回去呢，光我父母对我好不说，就那次去他们家那种客气得劲就让我觉得那不是我的家，永远也不可能是的……

　　那次聊天之后很久我都在怨恨这位道貌岸然的父亲，在我的视野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除非就是不想办，所以我坚定的认为把我给别人说成是那个年代的原因有些不负责任，更不符合父亲的标准，作父亲的是永远也不可以说放弃的。

　　大二暑假回家，嫂子在有了小侄女之后又生了，是个女孩。那时候的我真的是很高兴，因为家里又多了个小人儿，家里又可以热闹好久了，但父母和哥嫂却个个是一脸的阴云。经过他们的集体协商，一呢现在要小孩负担实在是重，养不起，二呢，在农村还得要个男孩，所以他们决定把那个小女孩送人了。

　　送家里新降临那个小女孩的那天晚上，我偷偷的哭了好多次，我拉着爸爸妈妈的手说别送人，可是没有人听，只听嫂子隐隐的说，我也不想给人啊，可是，真的是要不起啊，希望她到别人那里过的很好吧。

　　那天，我有些恨父母和哥嫂，我想生气，可是因为他们是我的至亲，我恨不起来，也就慢慢的接受了这件事，也理解了大人们的无能为力。

　　再然后，有一天，妈妈告诉我说，其实生身父母也是一样的为难在当年，所以以后我还要多看望他们，毕竟是自己的生身父母，这个大恩是要记住的，那之后对生身父亲的看法有些改观，觉得不再那么恨了，但是让我接受他们是我父母还有些为难。

　　我上大三那年，爸爸在我们学校附近弄了个饭店，因经营不善而亏本很厉害，凭着我上大学这几年的所见所知，我感觉出父亲的问题出在眼光短浅上了。帮父心切的我，直接告诉父亲怎么怎么的不对，怎么怎么的不好，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当初就不该……

　　那次，父亲第一次对我发了火，告诉我如果嫌弃他这个父亲当的不好就直接回亲生父母身边好了，母亲把我拉在旁边埋怨我不该那么埋怨父亲，即使父亲有错，还是我父亲。我只是想帮助父亲没想到他们竟然这样的冤枉我。委屈之下，我收拾完东西扭头就出去了，整整一个多月没有回家。眼看接近过年，我平生第一次用温和的语气给生身父母打了电话，电话接通时，听到那边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我僵硬的喊了一声妈就泣不成声了，我告诉她我爸爸妈妈不要我了，过年我也没有地方去了，我问他们还要我不。

　　中年女人听了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说，不管别人要不要，我都要，过年回来吧，我要，女儿！听到这我的心在刹那间融化了，还是母女连心啊。

　　“不要！”电话那头响起了生身父亲的声音。

　　我有些惊讶，他不是说血浓于水嘛？关键时刻竟然不要我了。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没有人要我了，我还怎么活啊我？

　　“娃，你是不是跟你爸爸妈妈吵架了？”他问。

　　“……”

　　“哪个子女的没有跟父母吵过嘴啊？可是吵嘴归吵嘴，亲还是亲啊，他们是你的父母，再怎么说，他们还是很爱你的，你这样子回来会伤了他们的心的。”

　　“……”

　　“再说，我关心你压根就不是为了让你回来，你是我的女儿，那是血缘，你是他们的女儿，那是养育之恩，俗语说，生母没有养母亲，自打我们把你给别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让你再回来，你永远都是两家的女儿。但是你的爸爸妈妈比我们更重要！”

　　“……”

　　“回去吧，有什么事情，可以给我们说，但是现在要回来，绝对不允许。孩子，你已经大了，该用你自己的脑子去决定什么事情该作什么事情不该做了，而不是靠冲动和感情用事。希望你快乐一生，这是我唯一对你的期望，也是一个父亲对女儿长长的关怀！”

　　那一次，我终于第一次用理智来做了一次决定，回到了爸爸妈妈身边向爸爸妈妈道了歉，就象生身父亲说说的那样，爸爸妈妈早就不生我气了，还一直在关心着过年怎么给我弄好吃的呢。只是爸爸妈妈惊讶于我的改变时， 我没有告诉他们是生身父亲的话让我有所改变，这是一段长长的长长的父爱，他会伴随着我的成长而存在，伴随着生身父亲的存在而存在，我为自己感到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