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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已经５０多岁了。”王明想。
2
他坐在大厅一隅的胶囊区里，不远处高高耸立着里士德的塑像。现在是一个轮回的开始，按过去的说法，他在一天的早晨。
普通的开始。王明咽下一个胶囊，感到有力气了，就坐了一会儿。条状的椅子空荡荡的，一些人正离开座位向车站走去。光是黄灰色的，和过去的早晨一样。
“和过去冬天的早晨一样。”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不过温度可是不同了，不冷不热。过去的冬天可是冷得很。”
3
“‘已经’用得对么？”他想。
现在是“塔后时代”。王明住在巴别塔里，和“审判”后遗留下的２０多亿人一起。他是２０多岁时进来的。一晃眼，３０多年过去了。按现在的叫法，过去了３０多“世”，按过去的说法，他已经过了他的青年和中年，正在走向他的晚年。
走向晚年的王明依然孑然一身，住在这个巨大的建筑物的代号为ＨＨ－１０８２－ＣＵ－９０００层里，作着普通的制图员的工作。他有个情人，叫叶红。住在另一层里。他们很少见面。作为一个５０多岁的人，这种境地不免有点落魄。惟一令他稍感安慰的是，他的身体依然是２０多岁进塔时的样子，年轻、强健。无疑，那是科技的成就。
使他青春长驻的那些技术没出过什么问题。他也不担心有朝一日会突然变老——即便出了什么问题，他相信“上头”的人也会想办法解决的。他觉得自己相信“上头的人”就像很久以前相信自己一样。
上一个轮回（一个轮回相当于过去的２０个小时），他在Ｋ７６区的胶囊机前，看见机器上的电视报道的新闻。电视里的虚拟主持人带着虚拟的微笑说：“人类情感物质化工程（代号ＳＩＳ）的最后一个课题——情爱，已经取得突破性进展，用不了多久，人类就可以摆脱自然最后的束缚了。”他边看边吞下一个食物胶囊。他买的是Ｗ４２号。酱鸭味，口感润滑。那阵触觉在他舌头上蠕动了好一会儿才消失。那时，他的肚子也正正好好地饱了。这个时代的一切都正正好好。那个胶囊让他回想起过去在家时吃的酱鸭。真的鸭子。用锅煮的。他记得那是他母亲引以为豪的手艺。当然比起Ｗ４２号来，他妈妈的手艺是差远了。那个味道是根据许多数据算出来的，还有神经调试分子，可以捕捉人的基因倾向和吃时的情绪，随时变化。让人无法抱怨。
至于喜不喜欢，王明却不知道。正正好好的东西是很难用“喜欢”或“不喜欢”这类词儿来判定的。
想到叶红时，就想到她也在做这个“ＳＩＳ工程”的一部分工作。
“这会儿她在干嘛？”王明想。
一定起床了。或许已经拉开窗帘，虚拟的阳光已经从窗户里照进来，想到这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在叶红那一层，和过去的世界差不多。她住在一个独立的单元公寓里，二楼是卧室和工作室，楼下是客厅，还有一架通向地下车库的自动电梯。现在她大概已经打开了窗，呼吸着人造的新鲜空气，看一会儿远方的里士德像，再伸个懒腰，给窗台上的一盆兰花浇点水。
“是的，卧室里有一盆兰花。”他想，“是她的堂哥张艮送的。”
这是叶红自己告诉他的，他也见过房子和兰花的照片，但从未去过卧室。
“她现在一定很快活。早上她总是很快活的。”
4
王明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
不好不坏的一个轮回，他向车站走去。
地是坚硬的花岗岩，米黄色的，磨得很平，光滑发亮。远处正慢慢地移动着一排扁平的机器人，它们贴着地面，沿着程序慢慢行驶，清除地上的污渍，喷上消毒药水，再打光。一切都显得干净而利落。他走近停在广场边的一个空的气悬舱，透明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他走了进去。开始慢慢上升。
一个静静的早晨。
一直都是那么静。人们静静地醒来，穿上衣服，乘上电滑车，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静也是好的。”王明想，一边掏出一根烟，点燃。淡蓝色烟雾随即升了起来，慢慢地弥散在空中。他吸了一口。
他过去也喜欢安静。一直喜欢。
不过“喜欢”已经是个过去的词儿了。就像一些词儿一样，已经不使用了。过去的是一个有点混乱的时代。不时喧闹一会儿，安静一会儿，伴随着暴力和战争。因为什么都有，所以有喜欢或不喜欢。而现在已经没有了。
透明的气悬舱继续上升。他渐渐地能看见整个广场。空阔的、米黄色的、排列整齐的胶囊出售机。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也正陆陆续续地向这边走来。去电滑车站，去工作。从上面往下看，那几个圆圆的清洁机器人就像大硬币一样贴在地上，升得更高些，那些人就像一群深褐色的蟑螂了。
过去的广场可不是这个样子。
“那会儿应该也叫广场吧。”他想。
那里有肮脏的大理石路，几块用铁链围起来的草坪，几棵树，还会有个喷泉。空地上放了鸽子，一些人买了玉米喂。鸽子成群飞起时，拍打着翅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那声音干脆，有力气，让人听着就想到什么叫做生命。那时，人群往往就发出一阵高兴的欢呼声。如果正好音乐喷泉也响起来，那更热闹了。孩子们在水柱里穿来穿去，成年人在一边跳起了舞。过去的年轻人不像现在这样，一个劲儿地浮在失重舱里含“快乐丸”——据说那玩意儿可以给他们年轻时应有的遐想和乐趣。那时的他们喜欢挤成一堆，染上五颜六色的头发，穿着奇装异服，泡在广场上跳劲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