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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品名:梦里伊人 作者:陈遥山

  一个月过去了,我约钟海诚,想问问他进展如何了,那女孩到底是不是朱亚薇?还有其他新鲜事没有。我提醒说:“别忘了,朱亚薇可能已改名了,别看中国这么大,这种事要传的话哪都能知道。”

  他皱了皱眉,说又在鸿宾购物门前广场看到过她,可当时开着车子,不能下车,眼睁睁看她走了。

  钟海诚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说:“倒是有个人很特别,你看看!”

  我接过来,看那名片不是纯白的,而是发着好看的蓝幽幽的光,好像有香气在那蓝光中袅娜生姿了似的,上面只有几个字:安然公司 帮你撒谎。

  我不觉来了兴致:“什么样的人?哪的歪瓜劣枣找不到工作想出这招?倒蛮新奇的,很有创意啊!长得尖嘴猴腮的吧?”

  钟海诚摇摇头说:“他长得像个王子。”

  我不觉笑起来:“这个词 ?你怎么想起这个词?”

  “因为我想不起别的词更合适。他真得很特别。”

  “道连.格雷!”我说,“ 长着一张俏脸,尽干坏事。”

  “我想请他帮我找朱亚薇!他看上去很聪明。”

  我赞成,我要求他随时向我通报进展,我要慢慢了解这个安然,好写一篇轰动性的文章,让一雄刮目相看!不过,我说:“当心,别让那小子把朱亚薇撬了去!”

  家惠近来没太和丽雯联系,有人看见她和一个帅男一块很亲热地走过,凭她那条件,不愁找不着男朋友。

  钟海诚向我描述了和安然等朱亚薇的过程,我要他不要漏掉关于安然的一切细节。

  那天是礼拜天下午,因为朱亚薇好像喜欢在这时来鸿宾购物中心。安然那天穿了一套灰色西装,头戴灰色礼帽,还戴了一副太阳镜,太酷了!神秘得像个特工。两人靠着公交车站的栏杆看过往的人们,因为这里是去购物中心的必经之路。安然问了朱亚薇的长相就没太说话了。不过钟海诚发现安然在悄悄观察自己,他隐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从头往下打量钟海诚,在钟海诚胸膛上停住了,当时钟海诚没扣西装扣子,里面穿的就是这件雅致的细格子衬衫,安然好像看出了神,也不知脑子里想什么,钟海诚让他看得好不自在。

  “你怎么总看我这?”钟海诚说,“姑娘在路上,错过了我可不付你钱!”

  钟海诚说好了要安然和他演个双簧认识朱亚薇的。

  安然慌忙收回偷窥的目光,笑道:“那姑娘在你心里呢,我在细细打量她呢。不过你这件衬杉很好看,我倒想来一件。”

  两人等了好久也不见佳人的踪影,突然,钟海诚看见范家惠走来,在对面的广告牌前站住了,打扮得十分抢眼,好像在等谁。安然盯着家惠看,蛮有兴致的。

  “这个女孩蛮漂亮的!你等的女孩比她好看吗?”安然说。

  钟海诚说等待会儿我指给你看,我等的是高个女孩。

  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两个年轻人站在那儿,招来好多人的目光。家惠好像没等到人,打了几个电话,走开了。

  旁边不远处有个老太太坐在地上,脸像一个核桃。年轻人都穿着西装,她却只穿一件半袖褂子,露出只剩一层黑皮的胳膊。她面前摆了好多小孩鞋,非常小的那种,她手里还正拿着一只半成品,凑近眼睛,聚精会神地缝,有人问价,没人真买。

  钟海诚拍拍安然的肩膀说:“我们去买几双小鞋怎么样?现做现卖,刚出锅的呢。”

  “给你小孩买?”安然问。

  “不是,我看那老太太坐了一下午,一双也没卖掉。”

  “你还很慈悲呢。”安然哼了一声,“你再好好看看,她是怎么缝那双鞋的,专蒙你这样的!”

  钟海诚看了一会儿,可不是,老太太抖抖索索,小鞋都快碰到鼻尖了,只是做势在缝而已,那专心劲儿和老态龙钟的样子没办法和装样子联系起来。

  看了一会,钟海诚拉了一下安然:“就算她蒙人又怎样?那么大岁数坐在地上,一定有难处,买她几双!”

  于是两个准备撒谎的奔向那个装样子的,有几元一双的,最贵的十几元,他两个都买了三双最贵的,安然把最好看的都挑走了。钟海诚说如果你帮我找到那女孩我这些都送你。老太太两眼放光,一双老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俩。

  天黑了,钟海诚要请安然喝一杯,安然说他的朋友一雄在等他,告辞了。

  “一雄?”我探过身子问,“不会是那个写小说的一雄吧?这家伙会认识他?

  钟海诚说:“当时我也问是写故事的一雄吗?什么时候引见引见,他笑笑,没说话。”

  钟海诚又约了几次安然等朱亚薇,都没结果。我却对安然产生了兴趣,他在各色人堆里混来混去,说不定真认识一雄,备不住一雄也有什么谎要撒,找过他。

  我请钟海诚打电话给安然,说想认识他,他在那端冷冷地说:“如果不是找我‘做业务’就算了,我有事。”

  这小子还挺傲!我想。这时我正坐在钟海诚的车上,本来打算去认识安然的,这会儿车子漫无目标地开。钟海诚一路上沉默着,一定又想那个朱亚薇了。

  忽然,车子慢慢停靠在路边,我逗他:“难道看见朱亚薇了不成?”

  钟海诚放下车窗,用手一指,你看,那是安然!”

  我顺着他的手一看,见一个个子不高的青年一手牵着一条狗,一手正拉过一个姑娘的手,让姑娘去摸狗的脑门,姑娘很害怕的样子,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 。那不是家惠吗?我愣了一下,不过我的注意力都在安然身上。

  我哼了一声:“这是你那小个子王子?”

  我们一块下了车,向他们走去,钟海诚打过招呼,家惠只是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安然那异常动人的俊美把我看呆了。

  他仿佛是上帝精挑细选的上等白玉,经过无数次精雕细刻而成。他那高高的、白净至极的前额上一缕黑发潇洒地来回摇曳,他那女孩般线条柔和的容长脸晶莹剔透,闪着细瓷般的光泽, 一双黑幽幽的美目在长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本来满含着笑意,这会换成了冷漠和高傲,那张红润的、热情微张的嘴也毫无表情地紧闭着;挺直的鼻子下面是一撮十分漂亮的小胡子。他大概有一米七三的样子,修窄但十分挺拔的身体罩在一套做工精细的绛红色西装里,看不见青春的线条,却透出一股迷人的优雅,体现了另一种男性美。

  那条狗见了我们,汪汪叫起来,就要冲上来。

  “一雄!”安然拉住带子,喝住它。

  哈哈,一雄原来是条狗!我不由得大乐,好你个一雄,把我们的报馆搞得紧张兮兮 ,人家却用你的名字唤狗!太解气了!

  那一雄听话地停住了,紧紧挨着主人站着,不错眼珠地盯着我们。我打量了一下它,这是一只杂种犬,养得相当好,个头很大,一身黄褐色的毛闪闪放光,耳朵和尾巴点缀着白花,骨胳匀称,健壮漂亮,威风凛凛。 它没有呲牙咧嘴的那种凶相,一看就训练有素。琥珀色的眼睛严肃而机警,你觉得它无时不在仗量你的喉咙,要是你一旦对它的主人造成威胁,后果自己想去!

  钟海诚介绍大家认识,说我是某报编辑,文学博士。安然不动声色,只微微点头。那狗看主人的表情冷淡,丝毫不放松一丝警惕,好像说博士怎样?博士后 该老实还得老实!钟海诚和安然约定了下次碰头时间,我看了一眼家惠,好生纳闷,我们告辞。

  在车上。我说:“家惠怎么会和安然搞到一块?一个十足傲慢的小子!不过他长得太好了,还有点你画的朱亚薇的神气呢。”

  钟海诚叹了一口气说:“长得是有点像。我有次去妇产医院为我妈妈拿药,碰见过他俩。我无意说家惠的隐私,但是当时家惠靠在他身上,两人的关系好像相当亲密。”

  “什么?都去妇产医院了?”我大惊,“这个安然本事不小啊,家惠不会毁在他手里吧?他没准撒谎兼采花!”

  我把这事告诉丽雯,让她赶紧联系家惠,和她谈谈,钟海诚从不造谣论人是非,这事可非同小可!那安然搞不好就是道连.格雷!我不禁有种预感,为家惠担心。

  丽雯听了一拳就砸在桌上,又疼得哎呀叫着,甩来甩去的,让我给她吹吹,她大怒:“哪来的混账小子敢动家惠!要真那样,我非收拾他不可!”她立刻打电话找家惠面谈,家惠的情绪好像很低落,说这一段忙得很,再约时间好了。

  朋友们都各忙各的,我也忙起来,我准备写一篇名为《一雄是条狗》的小说,我也想到这不是明着骂人吗?是不是有辱我文学博士的身份,后来一想,再博士也得拿出点真东西,何况还真有一条叫一雄的狗,不能算我层次低到骂人;再说现在一部分人们还真拿狗当朋友了,不像过去,嘴里说着朋友,可照样连吃带卖带虐待。我写得这条狗好极了,又听话,又勇敢,连我自己都感动了。我没养过狗,所以我这段日子查有关狗的书,问养狗人的经验。丽雯说你最好去狗窝里住一段 ,免得天天一身狗味。终于我连夜一挥而就,大功告成,因为我本身就是编辑,当然没费事就在我们报上发表了,果然销售量上来了些,卖报的还喊哪:快看哪,这也有个一雄!听说人们都等着看一雄的反应,看他如何反击。

  过了一周,一雄写了一篇小说,写一条叫一雄的狗,淘气、捣乱,爱生气、发脾气,不拿耗子就追鸡,还是个左撇子,没事爱拿个棍棍捻着玩。它和主人去沙漠旅行,偷懒不想走路,装作腿瘸了,主人就拿出早准备好的兜子背着它,它一爪搭在主人背上,一爪拿着个小棍棍玩,还时不时往主人的脖子里吹气,高兴极了。不过一碰到危险它的腿立刻就好了,为了主人是不要命的;还写了它和主人掉到一口枯井里,主人的腿受了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语,于是用随身带的小刀割下衣服的一角,写明一雄的来龙去脉,绑到一雄后腿上,强忍疼痛让它踩着自己的背爬出去逃生,它却久久不肯离去,到处打猎,往井里丢些田鼠、臭骨头什么的,催人泪下。

  我很佩服一雄,人家文思敏捷,写得那么好玩。关于这条狗,他又写了一系列的故事,生动活泼,妙趣横生。

  我派人暗中打听一雄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有点驼背,头发都花白了。

  这个当口,钟海诚来电话说,安然帮他认识了朱亚薇!他那兴奋之情,把电话线都感染热了。我又想起了安然,赶快请钟海诚过来说说过程,我要以安然为原型写一篇《撒谎精》的故事。

  钟海诚精神焕发,情绪高涨。是啊,朱亚薇啊,朱亚薇,人家找了你这么多年,你害得人好苦!

  那天钟海诚和安然又在老地方见面,下午四点多钟,那女孩真的露面了!她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个子高高的,一脸的傲气。她的长发烫成了大波浪,在肩上十分好看。钟海诚一拉安然:“就是她!”安然摘下墨镜,步履轻快地迎上去,站到那女孩面前,先打了个愣神,赶快微微点了点头,笑着说:“小姐,我的朋友说你长得没我好看!”

  那女孩一愣,打量一下安然,笑了起来:“那你的朋友呢?”她说话声音很好听。

  安然一副电影里贵族青年的气派,十分谦恭而又礼貌地引她走向钟海诚。

  钟海诚啊,使劲按住心里响成一团的鼓啊,钹啊,锣啊,向女孩问好。

  钟海诚请教芳名,小姐说姓朱,名晓菲,来自连云港。安然说好像在哪个杂志上看到过她,她笑笑说那位封面女郎确实是她。她是一个服装模特,也做广告。

  我看到好朋友多少年来一贯的表情霎时生动起来,他发自内心的微笑浸润了脸上每一个毛孔,二目熠熠生辉,嘴角微微上翘,好像注进了青春焕发剂,每一个细胞都在张开手臂,等待拥抱这跨越十年的爱情。

  “亲爱的朋友,大胆地去追她吧!”我给他鼓劲儿。

  我料定接下来的必定是如火如荼的热恋,所以我打电话告诉钟伯母这件开心事。末了,我说:“您知道这位朱小姐是谁呀?就是那位朱亚薇呀!”

  “朱亚薇?”钟伯母想了一会儿,“我们当时的邻居吗?那个非常好看的女孩子?”

  我笑嘻嘻地说:“是啊,海诚这些年没找女朋友都是为了她呀!”

  谁知钟伯母大急,喘气声都呼哧呼哧的:“大维呀,你千万劝劝他,谁不好为什么偏找朱亚薇呢?当初他还问过朱家搬哪去了,我想他们好像不认识,也没往心里去。要是别的事我就不说了,可要当我媳妇我不答应,当年朱亚薇出了事,十六岁就怀孕,丢尽人了,她家就是为了这个搬走的!我马上给海诚打电话。”她匆匆收了线。

  我懊悔不迭,慌忙给钟海诚打电话告知一切,钟海诚说:“大维,我会做好我妈妈的工作的,你也得帮我做!”

  开始几次钟海诚都是叫上安然,两人设计好了多次巧遇朱晓菲 ,安然总能想出点子和朱晓菲搭腔,请她一块坐坐,朱晓菲说原籍A市,上高中时家里迁到连云港,因为当时身体不好,没考大学,做起模特来。

  钟海诚向朱晓菲,即过去的朱亚薇发起强劲的攻势,当然不是像毛头小子那样,热血上来一阵惊涛骇浪,阴晴不定;他是相当彬彬有礼的,十分尊重朱晓菲的,他表达感情既热烈又含蓄,虽然他每个毛孔都充满了对爱情的渴望,但他的感情是深沉的,他要让它一点点地释放出来,免得那种反作用力把自己击倒。

  钟伯母为了这个事情郁郁不乐,表示不会让朱晓菲进家门。但钟海诚铁了心追求朱晓菲,我又经常敲点边鼓劝她,她倒是不那么强硬了,也等着看事态的发展再说。

  围着朱晓菲的人真不少,正如我当初说的水泄不通,钟海诚用他的脉脉深情,像一柄利剑,穿过人群,稳稳地钉在朱晓菲跟前。朱晓菲是矜持高傲的,终于答应出来和钟海诚约会了。

  钟海诚约我和丽雯出来坐坐,他带朱晓菲来。丽雯早就想见识一下朱晓菲的美貌,同时更注意自己的装扮,在梳妆台前挑剔了两小时,衣服换了这件换那件,把整个衣柜都倒腾了一遍,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跟我出了门。

  丽雯不得不承认朱晓菲非常漂亮,她高个儿,细腰,长颈,美腿,脸蛋白晰椭圆,五官精致,再加上精心地化了妆,总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和身上来回扫描。她穿了一身金色的套裙,恰似一位闪闪发光的金美人,把周围的一切都照亮了。

  朱晓菲不多说话,别人说话她总是抱以微微一笑,更增添了大家对她的神秘感。不过她身上的傲气毫无保留地从她的双眸放射出来。我们谈论什么她都是一个表情,不加一句评论。我算领教了沉默是金的妙处。

  第一次见到朱晓菲给人的印象是相当不错的。后来又见了几次,大家熟悉了,她的话就多了起来,她喜欢评论一些事情,见解肤浅,还不容反对意见;她的话题多在服装美容上面,这和女友谈论还差不多,可是大家聚会,老重复这个话题未免单调。但是除了她关心的话题她好像就没了说话的兴趣或是可能根本不懂,当我们说到航天飞机时,朱晓菲说:“我真担心航天飞机把星星撞下来!”当时我们觉得她很幽默。她又说:“不过那样也好,我就可以捡到一个,装饰我的房间。”她那认真劲儿和几岁的孩子差不多。我逗她说:“如果你不怕你的房子给撑坏了,倒是个好主意。”她说:“不会,我的房子有二百平米呢!”总之朱晓菲和当年钟海诚描述的多才多艺的朱亚薇相去甚远,毕竟十年了,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大并不稀奇。

  钟海诚不以为意,他说只要她仍保留一颗纯净善良的心,上没上大学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朱亚薇天资聪明,慢慢加强学习会一样很好。反正在我们看来不太如意的地方他都不放在心上,因为朱晓菲是朱亚薇嘛。他这想法也不能说不对,更让我感慨的是他从不对朱晓菲提自己曾是她的校友和邻居,怕她想起过去的难过事。随着和朱晓菲的接触,丽雯终于忍不住说朱晓菲确实不象想象的那么好,先不说她胸无点墨,就她那股傲劲都不是出自贵族的傲,而是暴发户身上的那股劲儿,我赶紧提醒她不要说别人的坏话,不过我却不由自主地说了句“有点可惜。”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好朋友好像不那么热情约会朱晓菲了,常常陷入一种迷茫的状态中,我想毕竟是有中国男子的狭隘思想作祟,他可能又想起朱亚薇的那件事,其实这时钟伯母已想通了,说朱晓菲去她家她会好好招待。

  我不好再提那件事劝他,反而会加深对事情的印象,想找个恰当时机再谈,这时丽雯不想吃东西,想吐,我们想是有孩子了,忙于去医院检查,就把和钟海诚谈谈的事暂且放下。

  医生说丽雯是怀孕了,这个孩子并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既然来了,当然是一件高兴的事。可是随着她肚子渐大,腰围渐粗,再去医院检查却听不见胎心,这可吓坏了我俩,找专家看,说肚子里长了瘤子还有囊肿,反正不是孩子,得抓紧手术,还要我们在责任书上签字,说在手术中有什么事情概不负责,我想起我们报馆一位女同事做了一个什么手术,结果后来宫外孕,差点要了命,也不知是不是手术时碰到哪儿了。正着急时,有人指点我们去北京或上海的某医院看去,说人家那里技术先进,我们这离北京近,还是去北京了。

  手术一切顺利,花费高了点,落个放心。丽雯在病床上睡了,我出来打开水。忽然,我看见两个人走出大门,是家惠和安然!家惠挽着安然的胳膊,小鸟依人一般柔弱。安然!这小子还有事没找他算呢。

  我跑到护士站和小护士套了一会近乎,然后装作随便问道:“我有个朋友叫范家惠,不知可出院了?”

  小护士说:“刚出院。听说他们是开车专门过来做流产的,也就是我们这儿,她那情况在别的地方做坏了可就不能生育了。”

  安然这个混蛋!我心里骂道。我想象着把他那张俏脸打个五彩缤纷,看他还做不做坏事。

  前不久,我路过钟海诚的公司,在他的办公室等他谈事,他刚好走开一会儿。忽然进来一个五十左右岁的妇女,说找钟海诚。我招呼她坐下,并自我介绍说是钟海诚的朋友李大维,她惊喜地说:“啊呀,我是家惠的妈妈!听家惠说了,你是博士!你和丽雯给她介绍的小钟!太感谢了!我就是找小钟谈谈,让他们把事快点办了吧。”

  她知道我是博士,我不免乐滋滋的。不过我好生奇怪,钟海诚不是找到朱亚薇了吗?和家惠还扯不清吗?

  “伯母,您见过钟海诚了?”我问。

  “是呀,他去过我家好几次呢,小钟真不错,到时候可得好好谢谢你这大媒人!”

  听说家惠家在近郊,父亲早已过世,只有做小学教员的母亲相伴。母亲患胃癌做了手术,腰也有病,长期卧病在床,请一大姐照顾,家惠忙于工作,平时住在市里宿舍。她母亲身体恢复得如此不错本身就让人意外,钟海诚还频频去她家拜访更令人想不明白。

  正思忖间,钟海诚回来了,我说您看小钟来了,李伯母大吃一惊。

  “我找钟海诚。”她怔证地看着钟海诚说。

  “您有什么事?”钟海诚问,他那样子并不认识李伯母。

  李伯母说她要找的钟海诚是长得白净漂亮的小伙子,还带着一条十分可爱的叫一雄的狗。是安然!那小子竟然假托钟海诚之名跑到家惠的家里去了!我说马上给安然打电话教他来对质,钟海诚使个眼色阻止我,这时李伯母看我们的样子料定大事不好,霎时变了颜色,说要给家惠打电话问个清楚。钟海诚安慰道:“伯母,您别着急,家惠的男朋友我们都认识,他这么做必定有原因,回头我请他向您做个解释。我还是请家惠来接您好了,您不要一个人走。”

  这一段大家找安然找不到他,谁知他带家惠来医院被我撞见。我不由得为家惠感到痛心,她就像那个小剧团的女演员,最终必定被道连.格雷毫不留情地抛弃。

  丽雯出院了,回到家里,电脑里有一封那位A市张先生的邮件,其中一段写道:

  上次谈及十年前那个姓梁的一案,又有了变化。实为全班女生大多做了伪证。梁姓男子出狱后不断上诉,引起有关方面注意,经调查,大多女生都是经人劝诱碍于情面或是认为对恶人应该打翻在地。当年那位梁教师经此一事,妻离子散,前程断送,生活无着,发誓不查明真相,誓不罢休。他走访当年那班女生,其锲而不舍的精神令人钦佩。其实当年其班上有一年龄较大女生暗中爱慕梁教师,多次表白,梁似有所动,最后还是拒绝并晓之以理,谁知该女生不能自拔,跑去对梁说要以自杀了断,梁劝慰,抚其头,搂其肩,恰被走来一人看见,这人正是后任教务主任,当时和梁竞争该职位,于是一个猥亵女生的案子波及全班,因梁平日孤傲,引人嫉妒,此事刚好授人以柄。遂成冤案。只是那传得沸沸扬扬的朱亚薇之事确有蹊跷,但不能排除是其他人所为……

  我看到这里,心里一动,丽雯之病初始也当成怀孕了,那么朱亚薇是不是也是得了类似的病呢?我请人帮我咨询了北京那家医院,说这种病没有年龄限制,从十几岁就可能患病,据记载,上海一家医院就收治过十几岁的病人。我又请上海一位文友设法帮我查查,说是不能透露病人姓名,某年某月某日确实有位来自A市的小姑娘做过手术。即使这样,仍不能百分百确定是朱亚薇,但我觉得就是她。丽雯说:“这很简单,等哪天我找个理由看看就是了,做过手术肚子上必定有疤痕,即使十年也不会全消失。”

  不管怎样,我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钟海诚,为什么不说明真相、还朱亚薇一个清白呢?我把那封邮件打出来,拿给钟海诚看,又把我请人咨询的结果告诉他,我说:“我相信朱亚薇是得了病的。她家是担心人言可畏,她会受不了,才迁走的。这样的父母真够伟大,那时在中国动一动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钟海诚却好像并不多高兴似的,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大维,真让你费心了!”我说那你就该放下包袱,轻装前进啊,还掂量来掂量去的干什么。他只是沉默着。

  我把这事告诉了钟伯母,钟伯母重重叹了一口气说:“真难为了这个好姑娘了!受了那么大委屈!不过海诚还是不紧不慢地不知怎么回事。”

  朱晓菲对钟海诚越来越上心,时不时打电话来问钟海诚是不是在我这儿。现在事情好像倒了个儿,反过来朱晓菲追钟海诚了。我以为好朋友好不容易找到心上人,人家又漂亮又小有名气,这不是水到渠成了,结婚得了,还需要考查什么呢?

  朱晓菲又打来了电话,这回是气呼呼的:“大维,你看钟海诚是怎么回事啊,跟我约好了晚上一块出去,又告诉我临时有事取消了,真有事也罢了,他和那个安然看电影去了!那个长着俏脸的小伙子!两个大男人看电影,什么意思啊?”

  是啊,放着眼前的大美女不去陪,非得和一个干着不三不四勾当的男的一块看电影,是走火入魔了吗?

  我给钟海诚打电话,他说他正画一幅画,如果我有空,可以去他宿舍坐坐。

  那幅画已基本完工,钟海诚正在润色。那是一块芳草青青的林间空地,不远处有碧波荡漾,高大的法国梧桐绿荫如盖,树下一个穿着绛红西装的青年右手拿一本打开的书,左手轻轻搂着一条狗的脖子 ,不过他并未读书,而是读到中间睡着了,阳光从树叶中间穿过,温柔地照在他的脸上,他那表情可是够纯洁高贵的,那条灵犬静静地守在主人身边,树上还有两只小鸟在往下看,整个画面安静和谐 ,令人想到只有微风轻唱,所有的一切都在静听大自然的箫声。

  我指着画说:“画面很美,不过你居然画他?还把他画得像个天使!他到底使了什么伎俩让你把朱亚薇都冷落了?你太不负责任了!你到底对朱亚薇怎样?总该有个说法吧?”

  钟海诚正在清理他那些画具,听我这样说,深深叹了一口气:“大维,这一段我正处在矛盾中,我是想尽全力去爱朱亚薇的,我对她的感情你也知道,可是有些事却让我的感情凝固了。爱情应该是情不自禁的,朱亚薇的一些所作所为让我产生不了那种感情了。”

  “难道你不爱她了?”我急道。

  “我想我当初是爱的,不过我确实忽略了时间的作用,我以为她还像当年一样,谁知十年能把一个人变得如此不同!我想我还拿朱亚薇十几岁时的优点来要求她是不应该的,所以尽管她没读大学,尽管她经常闹点无知的笑话,都不算什么,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她。可是有些东西我自己是越来越受不了了。她除了她的容貌什么都不关注,她走在路上关注的是人家的回头率;去商场只看化妆品和服装;看电视也只看毫无意义的东西打发时间。她身上萦绕着名牌香水的幽香,散发着钻石金饰叮当作响的富贵香,说话的口气也透着兰花的香,可惟独没有书香!她的同情心呢?光阴把她的善良搞哪去了?那天我们开着车子刚一停靠,一个扎头巾的妇女背着个小孩子过来敲窗子要钱,那女人又黑又黄,她厉声喝斥教她们滚!她可以把大把的钱花在衣服和脂粉上,给一个妇女一点钱又怎样呢?为什么还那么凶恶呢?有一次我去一个大酒店办事,走错了屋子,原来这里在推介产品,类似于传销的形式,我本来想走掉的,可一个光彩照人的小姐上场了,就是她!她向大家推荐一种东西,我就停下来听听,她拿着一样东西说那个东西是女用产品,有助于睡眠,她用了之后好处多多,列举了一大堆优点,至于怎样用呢?居然是涂在女人的下身!有人当场提问那我喝脑白金好了,你这个这样贵,用起来还蛮麻烦的,她说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什么增加快感的话。她又推介一个水过滤器,没有茶杯盖那么大,就要一万多元!她说她用了效果极佳,皮肤都变好了。这种明明骗人的东西居然让她说得天花乱坠!她忽然看见了我,立刻张口结舌起来。”

  “就为了这些你就跑去和安然看电影吗?”我连连追问。

  “大维,我心里非常烦恼。我给朱亚薇提出来我的看法,她颇不以为然,还说我死脑筋,现在的社会就是这样子的,愿者上钩嘛。人家高薪聘她做宣传,放着钱不挣不是傻子嘛。不过她表示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我看她拍了一个公益广告,她作为关爱小动物基金会的形象大使拍的,还不错,我想起她原来是非常喜爱小动物的,就精心挑选了一条小狗送给她,她说她非常喜欢。

  那天,我一人开车去近郊走走,我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我的高倍望远镜看风景,忽然我看见一个人坐在一棵大树下看书,是安然!他的狗在边上看着他。对这个人我并不厌恶,不过他冒充我去家惠妈妈那儿我还没问他呢。我想观察他一个人时到底在干什么。一会儿,他站起来,伸展一下手臂,来回走了几步,他的狗就跟着他。他好像唱起歌来了,一会又跑到大树下,那儿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房子,他蹲下来对着小房子说了几句话,又坐下来看书,等我看过其他的景物再看他时,他闭上眼睛在休息。一只手还轻轻地抚摸狗的脖子,我开车疾驰过去,停了车,他的狗早已叫起来通知他了,他好像正打算爬那棵大树,在查看树干上的什么,可能是毛毛虫之类吧。他一看见我,就笑嘻嘻地问我能不能爬树,树上好像有个鸟窝;还向我要那几双小孩鞋,说帮我认识了那个小姐。我正要说话,忽然那个小房子里伸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原来那是个便携式狗屋,接着摇摇摆摆跑出来一条小白狗,安然轻轻喊那个小狗‘大宫’,我看那条小狗很像我买的送给朱亚薇的,再细看它脖子上的那个金项圈,不错,就是那条小狗,项圈上那个结子还是我系的呢。奇怪,这条小狗怎么会在安然这里?我说这条小狗是我的,安然变了脸色,冷冷地说凭什么说是你的,我说我买的,我认识。安然冷笑一声说你没资格说是你的。我说我送了人了。他说大宫病得只剩一口气,被遗弃在宠物医院里,现在就是他的,谁也不给。那个叫大宫的小狗跑到他跟前靠着他,十分可爱。我当时就给朱亚薇打电话问起小狗的事,她说一打开门小狗就跑没影了,我说你能确定?她又支吾着说是在路上跑丢的,我一想起她拍公益广告时一脸的纯洁善良却对小生命如此冷漠,还撒谎,就不想见她。我问安然为什么叫小狗大宫?他说本想叫雄二的,想起日本电影《生死恋》里的大宫雄二,就叫大宫了。我忽然想到最近正在演一些经典老片,就问安然想不想看,一拍既合,就去了。散场后,我们去喝一杯,我不知怎的就对安然谈起对朱亚薇的感情的事,我谈到从十几岁开始到往后的日子对她的思念,又谈到现在心里的烦闷,安然听着听着一改往日的冷傲,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中全是惊奇和意外,看来他都给打动了。

  他说方便的时候他想看看我当初为朱亚薇画的画。过了几天,安然打电话问我看不看《罗马假日》,说实话,现在我宁可自己待着也不愿找朱亚薇,所以我答应了,也许我想在这些老片里找些安慰吧。我和安然谈论各种各样的事情,我感觉他的知识面很广,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很有见地,我们很谈得来。我问他为什么要冒充我见家惠的妈妈,他不语,好久才说不得已而为之 。我和安然就来回互请看电影,后来又看了《魂断蓝桥》、《乱世佳人》,真的很好看。我发现我很喜欢和他在一起聊天。”

  我翻开钟海诚的画册,奇道:“你什么时候迷上诗词了?”

  但见有潇洒飘逸、柔中透刚的字迹在钟海诚凭窗而望的那张画上批道:往事如烟已渺然,凭窗犹自望南天,思君不见令人老,秋月春花又一年。

  那张朱亚薇站在大树下的是: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另外一张钟海诚独立寒秋的批道: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沿用的都是欧阳修、晏殊等古人名句,和画浑然一体,别有一番离情愁绪。

  钟海诚说:“ 安然提的。我请他来看我画的画,他不但细细看了,还一一问我何时何景。我看安然很有艺术气质,并不坏啊,只是特立独行而已。”

  我沉吟半晌,说:“看来他还是读了点书的,我给你这张画小批一下如何?”

  我在那张安然小憩的画上提到: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劝我的朋友,人无完人,找朱亚薇找了十年,总不能说放弃就放弃吧?他沉默着。近来他约朱亚薇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更别说大家一块聚会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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