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

牡丹

　　无风，无月，无星，夜静得让人不安。一丝幽暗的天光，一丛丛团团蔟蔟的花树之影，像魔兽般凝立不动。

　　遥远天际，传来沉闷的隆隆声。于是这片黑漆漆的牡丹园，便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电光乍然闪过，花丛中映出一张苍白的长脸！这是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林嗷的家中布满牡丹。

　　墙上，桌上，顶棚，到处可见鲜艳欲滴的牡丹。作为一名业余画家，他终生立志于牡丹，却总达不到自己理想中的境界。

　　为什么总画不出真正的牡丹？林嗷不只一次问自己。审视着本已满好的作品，他却在摇头叹息。望着调色板中斑斓的色彩，他问自己，为什么总是调不出牡丹那国色天香，浑然天成的大气之彩？

　　为了早日画出心中的圣花，林嗷辛勤耕耘，把自己的院子变成了一座繁盛的牡丹园。为了早日画出心中的圣花，林嗷不知疲倦，夜以继日地临摩，夜以继日地思索。调配过无数的颜色，他始终觉得笔下的花中之王有一丝缺憾。

　　一天夜里，林嗷迷迷糊糊感到床边有个人，那是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老者在笑，他的嘴唇是腥红的，他的身上散发着幽香。老者对林嗷说：吾乃牡丹之王，为汝勤奋所感，特进一言，花王非同等闲，须用生命融入花魂，方可无憾矣。

　　林嗷惊醒，他感到脊背上的冷汗，他看见墙上有个黑乎乎的人影，正用干枯的手指着他。他想叫，却叫不出来。

　　慢慢地，林嗷恢复了神智，他松了一口气，墙上那仿佛老者的黑影，原来是窗外月光中的花树之影。

　　一连几天，林嗷都在思索梦中老者的话——用生命融入花魂，方可无憾。这究竟是何意呢？林嗷想不明白。

　　从此，他更加勤奋地作画，为调配出最美的颜色而废寝忘食。

　　这天，疲惫不堪的林嗷从画室出来，他有些惊讶地发现，窗外已是阳光明媚了。为了完成那幅构思已久的《万牡竞艳》，他又是一宿未眠。此刻他头晕目眩腰背痛软，只想倒在床上就不再起来。

　　还是洗把脸再睡吧！林嗷走进卫生间，站到镜子前的一刹那，他惊呆了。镜中有一张可怕的脸，惨白的长脸！

　　林嗷呆呆地，久久地注视着那张脸，似曾相识又如此陌生。突然，镜中的白脸笑了！

　　林嗷也在笑，他觉得很好笑，为画牡丹，他的健康状况急剧下降，为画牡丹，他的妻子离他而去，为画牡丹，影响了工作，如今面临下岗的危险。自己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换来的又是什么？换来的是至今仍然画不出一朵令自己真正满意的牡丹！

　　林嗷还在笑，他的笑里有苦涩，有绝望，更有着释然，他笑个不停，从窃窃地笑变成了放声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涌起了血色。突然，笑声戛然而止，一口血喷到镜子上，染红了雪白的牙齿。

　　笑容在林嗷脸上僵硬，而鲜血不断地从他口中，眼中，耳鼻之中喷涌出来。鲜血从镜子上流淌到卫生间地上，又蔓延到客厅雪白色的地板上，鲜血不规则地向前奔涌，发出沙沙的声音，如死神张开的大口，即将吞噬一切，很快淹没了大半的客厅。

　　林嗷跌跌撞撞来到客厅里，他已成了血人。此时地上不断渗延的鲜血已慢慢停驻，他蓦然看到一幅奇异的画面。

　　在客厅地板上，正盛放着一朵巨大的牡丹。花瓣层迭，明暗掩映，娇艳欲滴，大气卓绝。

　　林嗷重重地倒在地板上，他终于明白了梦中老者的话。他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看这盛开的花中之王，眼睛里闪动着原始的喜悦，和真正的释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