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亏心事
我躲在小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写恐怖故事。
我看表:凌晨一点十分。四周静得出奇。我坐在电脑前,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即使我敢肯定背后没有人,可还是一次次神经质地回着头。
不知为什么,自从写恐怖故事以来,我好象变得疑神疑鬼起来,也越发神经质了,冷清的斗室里仿佛藏着无数玄机迷雾,任何轻微的响动都会让我头皮发麻。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写得太投入的缘故吧,总把现实视作故事中的世界。我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希望活在那个世界里。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狭长黑暗的门厅,门厅尽头的窗子浓缩着一方无尽的黑夜。从我坐的地方到那窗子不过八九米的距离,可是这却是我独居的小屋里最让我放心不下的一段,我的恐怖灵感之源。
我继续敲击着键盘,眼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串无聊的文字。我经常不停息地写完整个黑夜,因为恐怖属于黑夜,而黑夜属于我。
凌晨一点二十八分。我眼睛的余光里,那部白色的电话机似乎就要响起来。但我知道,今夜它不会响了,因为我已拔了电话线。我嘲笑自己的勇气,却又想不出别的法子躲避这件事。
忽然,我又恐慌起来,我想到了那个日本电影《午夜凶铃》,片中有一个情节:关着的电视自己打开,从里面慢慢爬出一个可怕的女鬼……而今夜,我这拔了线的电话机会不会也自己响起来呢?!回思那个吓人的电影,我头皮有些发麻。
四周静得出奇。离一点半只有十几秒了!我在心底默默地倒记时,我分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静夜中象擂鼓。
一点半。
电话终于没有响。我的手犹然在颤抖。我轻轻吁了一口气,暗笑自己刚才的想法是多么荒唐。《午夜凶铃》作为一部电影,是瞎编出来为了吓人卖座的嘛,而我毕竟生活在现实生活里啊。
我继续写着,可不知怎么,心里还是有一点不安的感觉。我隐隐约约觉得,今夜不会就这么顺利过去,似乎还会有事发生。
我是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的,这大概是写字人的通病吧。可是,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的脑中,那个人终于还是出现了——尽管我是那么不情愿想起她。
我家所在的胡同尽头是个菜市场,这里的居民平时差不多都在这个菜市场买菜,沿途的小路两侧有许多饭馆和摊位,所以通常很是热闹。我是个独身又独居的穷作家(当然是业余的),平时经常在这里的小饭馆小面摊什么的对付一顿。虽然我的这种生活方式在有些年青人眼中看来很是逍遥自在,可个中甘苦只有我知道,我何尝不想过那种正常人和和美美其乐融融的生活呢?
昨天中午,我如往常一样从编辑部拿了退稿回来,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遭遇,心情还是比较郁闷。坐在一家小面铺前,我要了碗炸酱面,并破天荒要了一瓶啤酒。
我这人的应酬极少,除了过年和生日我偶尔喝一点啤酒以外,平时我基本是不喝酒的,因为我对酒精似乎有些过敏,喝一点点就会红遍全身,样子的确不甚雅观。而今天我毫不犹豫地要了一瓶啤酒,是为了抚慰自己久不得志的压抑和失落感。
面条早已吃完了,我慢慢地有些吃力地呷着那瓶啤酒。真正喝起来才觉得它的难以下咽,就象是在喝泔水,而我又不舍得把它浪费。
身边,人们不断地穿行而过,骑车的,走路的,刚买完菜的,带孩子出来玩的,老爷们小媳妇,认识的不认识的……坐在这露天的小面铺,看着川流不息的人们,眼神有些迷离的我忽然觉得,这是个多么平淡无奇的世界,一切都那么正常,而我却在写所谓不着边际的恐怖故事,胡编乱造无病呻吟吓唬自己玩!我太愚蠢了。
于是,在那一瞬间我感到了一种释然和解脱。对,丢掉包袱,轻装前进,去找一个更能发挥自己才干的领域!想通了的我顿感胃口大开,我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大叫着——“老板,来盘土……豆丝,再来一瓶啤酒!”
我边喝酒边在轻声吟唱着,我感觉脸上发烧却精神愉悦。经过的人都略显诧异地瞧瞧我,我知道是因为我这张红得发紫的脸。嘿,看去吧,早晚有一天我也会红得发紫,让你们认识我!
第二瓶啤酒快要见底了,土豆丝也已吞食殆尽,我的耳边嗡嗡作响,四周的声音变得很是嘈杂。我看到一个小保姆抱着小主人撞到了树上,小孩嗷嗷大哭。一个年青女人被自行车碰到,她老公激动地上前论理,一堆人呼拉围过来看热闹,堵塞的胡同立刻响起小汽车不耐烦的喇叭声。还有一位推着四轮车的老太太,矮胖矮胖的,一身黑衣,正缓缓走来。
忽然一种说不上是什么的感觉让我有些不舒服,但我知道不是头晕,也不是胃胀,我的眼只是呆呆望着那个穿黑衣服的老太太。有一度我以为自己真的喝多了,因为我看见那老太太推着小车经过一个行人身旁时,小车重重撞在那个人身上,可那人却毫无反应。紧接着迎面又走来一个提着鸟笼的老头,他们谁也没有躲避对方,就象彼此都没有看到一样。这次我看清楚了,老太太连人带车竟然是从老头身体中穿过去的!
我下意识地晃晃脑袋,又用力眨眨眼睛,没错——那老太太一直是推着小车在走一条直线,所有挡住她去路的人或物都被她一一穿行而过,那矮胖的身影更象是一团黑色的妖雾。
我的后背一瞬间冒出一层冷冷的汗。如果我看到的这一幕是真的,那么只能说明这个老太太——她不是人!可是,这是白天呀,四周人来人往,我望了望头顶万里的晴空,此刻正有一群鸽子带着哨音飞过,这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可是好奇怪呀,人们做着各自的事,走着各自的路,似乎都没有看见这个行动诡异的老太太,对她和她的小推车在自己身上的穿过毫无知觉,这是为什么?
眼见老太太慢悠悠地走近,我小声问旁边的面铺老板:“老兄,你……看到那个老太太吗?”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我说不清是否希望他也如我一般看见她,这个想法好怪。
“谁?哪个老太太?”面铺老板不解地问我。“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老太太呀。”“我说老哥,您大概是喝高了吧?”老板摇了摇头走进里间去了。这么说,只有我看得见这个老太太?只有我看得见这只鬼!我猛地打了个寒战。记得小时候我奶奶说过,鬼不是谁都能看到的,如果谁见到了鬼,那么鬼就是找他来的。
一身黑衣的老太太推着小车,已经走到离我几米远的地方。我想走开但已经迟了。我听见老太太用微弱的声音叫着:“茶叶蛋茶叶蛋”她真的是卖茶蛋的吗?她……真的是找我来的吗?惧意让我酒意全无,我故意把头偏向一边,眼睛却偷偷地盯住她。
确切地说,她矮胖的身躯是被一块漆黑的布从头到脚地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窄窄的脸。她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前方,没有一丝神采,嘴唇很薄,紧紧抿着,脸色蜡黄蜡黄的,额上有几丝花白的枯发飘下。她的小车里有个大铝锅。我听见她发出断断续续的“茶叶蛋”的叫卖声。另外,她推车的动作好古怪呀!
我暗自颤抖着,用余光目睹老太太走过身旁。我悄悄回头,见到老太太向前一直走去的背影,我长出一口气,谢天谢地,她不是冲着我来的。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老太太站住了!她静静地站在远离我几米的地方,慢慢回过了头!她的脸侧对着我,眼珠却已转向身后,狠狠地瞪住了我!
我该如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受,就象一只青蛙面对一条毒蛇。我的头皮发麻,全身发冷,鸡皮疙瘩掉得满地都是!紧接着,我的眼前一花,老太太已经退回到我的面前。我坐着,和她站着几乎一样高,她那毒蛇般的眼睛直射我的脸,她的头距离我的头只有一尺远……
那一瞬间我想叫,却发不出声音,我想抓起板桌上的酒瓶扔过去,浑身却动弹不了半分。在我眼中,四周的人都已不复存在,而所有嘈杂的声音均已消失,此刻突然寂静得可怕。我全部的意识世界,就只剩下这张死人般的脸,这双刚才还空洞无神此刻却如毒蛇般恶狠狠的眼睛,就只剩下这个黑色的凶灵!
在失去意识以前,我听到她的声音,却没有看到她张嘴——“你是个作家吗”每个字都象从天际飘来。
根据我仅存的一点神智,我断定这个站在我面前的老太太是鬼。我居然白天撞鬼!可我实在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这鬼是为了什么来找我的呢?此刻面对她的发问,我不敢不回答,更不敢撒谎,忙用力点头,并补充说:“业余的,业余的。”
老太太在问第二个问题——“你写恐怖故事对吗”我怦然心动,刚才借着点啤酒我曾想要放弃恐怖故事写作,而此刻面对这样的怪事,这样难得的素材,我不禁为我刚才有些轻率的决定感到后悔,从内心深处我依然爱着这一行,想到这里我坚定地点点头。
老太太凝视我良久,问了一句在此刻听来很怪的话——“要看看我的茶叶蛋吗”我有些惊愕,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才能符合她的意愿。正在犹豫不决,眼前一花,老太太已经把小车推到了我面前。她慢慢掀起锅盖……
眼前的这一幕我就是化成了灰也不会忘记,用什么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都不过分,虽然我是个业余恐怖故事作者,这种场面也曾设想过,但当它乍然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还是无法接受这真真切切的惊悚,看着锅里的东西,有种想要呕吐的欲望。
深褐色的象浓茶般的酱汤里,漂浮着一只只人的耳朵,舌头,眼珠,还有一只男人的生殖器……“这都是些作家的,他们什么也不懂却抵毁我们的世界”老太太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她的眼睛仿佛变成了两把锐利的刀,随时准备割下我的每一个器官。
哦,我终于明白了她来找我的用意所在!我战战兢兢反复回忆我所写的故事中的情节,可思来想去也不记得有抵毁神鬼的内容,我忙不迭地申辩着:“大,大妈,天地良心,我,我绝对绝对没有写过对鬼……不不不,对您们不敬的话呀!我写的都是‘感天动地亡命报夫仇’,‘拾金不昧幽冥少先队’之类的,您要是不信可,可,可以去查呀!”我感觉自己象个日本鬼子刀下的汉奸。
老太太慢慢抬起左手,用一根干枯如松枝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尖——“我会去查的”那锋利的指甲,那冷漠的眼神分明是在警告我:如果你骗我,你会死得很惨!
我那种魂不附体的恐惧终于可以短暂地平静下来,因为我看到老太太已经转过身,向前走去了。这一切都结束了吗?我正要呼一口长气,老太太忽然又回过头来,我耳中又飘来那天际的声音——“你的电话是68629366吧,今夜一点半我给你打电话,如果你心里没鬼敢接我的电话,我就放过你。”这句话说完,老太太推起那装着一口大铝锅的小车,向远处走去了。她又去找下一个作家去了吧,我想。
依然是正午时分,胡同里各种声音嘈杂着,男女老少在小面铺前来来往往。我身边又坐了几个吃面的人,老板半是关心半是催促地对我说:“老哥吃好了吗?”我道了声谢,结帐骑车走人。惊魂甫定,又回到这个我存在着的世界,我感到很惬意。现在我只想马上回家,把刚刚亲身经历的这件事忠实地写下来,我相信即使不加工,这也是个成功的恐怖故事。
我躲在小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写恐怖故事。
我看表:凌晨两点二十分。四周静得出奇。离约定的时间已过去了半小时,电话始终没有响起,之所以没有《午夜凶铃》的事发生,当然是因为我拔掉了电话线。
我知道,我骗了那个老太太。在我一年前写的《夜半敲门声》中,我描写了一个杀人无数的吸血厉鬼,总在夜半敲响受害人房门,变作受害人的亲人进到屋内,然后就是紧紧扼住人的咽喉。杀人前他总要说的一句话是:“你做了亏心事……”
天知道,这事要被那老太太查出来,我将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是割我耳朵,剜我眼睛,还是割我的……想到这儿我感到一阵萎缩。今夜也许躲过去了,可明天呢?以后呢?我还会再碰见那可怕的老太太吗?我该如何避开这个可怕的梦魇?
凌晨两点三十分,我写完了这个亲身经历的故事,倦意也层层涌来。昨天的连惊带吓几乎搞得我元气大伤,我要好好睡个觉,以后的事还是留给以后去面对吧。我关了电脑,小心收起存有这个故事的软盘。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静夜里,这轻微的声音听来却震慑人心。这么晚了,不会再有客人来访呀!“谁?”我强作镇静的声音显得是那么脆弱。
接着,我便听到了一种仿佛从天际飘来的声音——“你做了亏心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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