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学
这里的初夏,清晨永远有薄薄的雾霭笼罩着一排排的土坯房。狂吠一夜的狗们蜷缩在各家门
前或草堆旁眯斜着双眼似睡非睡地消解着疲倦,此起彼伏的鸡鸣打破黎明的静寂。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开门声,左邻右舍的大嫂半敞着绿衣红衫提着装满孩子们一夜排泄物的瓦罐走进房前屋后的菜园儿。一堆堆、一垛垛的玉米秸是这里世代的火种,灶上的大铁锅呼呼地喘着粗气,告诉人们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木桩在爸爸的吆喝声中半睁着双眼,在土炕上摸索着寻找衣服。他已经习惯了爸爸的怒吼,这是自从他上学以来每天清晨都要上演的序曲,他不怕爸爸的吼叫,因为爸爸打人的时候从来不吼,但他怕爸爸沉默时直视的双眼,这样的时候就是他玩命逃跑的时候。木桩在爸爸的吼声中吃完永远不变的玉米饼早餐,斜跨上妈妈用土布缝制的书包,一溜小跑来到村头水井旁的柳树下。小黑和二嘎已经等在这里了,显然二嘎有些情绪,茶壶盖式的头型配上鼓胀的胖脸俨然就是爷爷盛满水的撅嘴茶壶。他们已经说好的,今天他们要去实现一个远大计划,一个秘密的计划,他们要早早出发的,可木桩的迟到却影响了他们激昂的气氛。孩子永远是孩子,当木桩从书包里掏出昨晚偷偷揣起来妈妈炒的“油盐豆”时,小黑和二嘎的眼睛放出激动的光亮,随着木桩又放回书包里的手,两个孩子咽着唾液拉起木桩跑上村东的土路。
这条路不是通向学校的路,因为去学校的路在村子的西面。路上长满了野草,散发着浓浓的青稞气息。野草中间躺着两条并行的车辙,弯弯曲曲如两条细蛇伸向远方,路旁的野花含着晨露星星点点如母亲的花头巾,偶有蚱蜢或绿或黄,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吓得逃离草丛。一人多高的青纱帐如两堵高墙忠实地护卫着土路,晨风吹来沙沙作响犹如母亲簸箕里跳跃的豆粒那样悦耳。蝈蝈是不知疲倦的号手,蹬上宽大厚实的玉米叶震颤着翅膀如台上舞动薄纱的少女。阳光倾泻下来,暖暖的、柔柔的,和着微风搓洗着绿色的原野。土路上的三个孩子如同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三只小老鼠,既怯怯又异常兴奋。木桩脚上的布鞋有些不争气,拖拖拉拉,他不想再因此而让二嘎不高兴,就像护兵保卫将军一样紧紧地跟着二嘎。木桩知道二嘎是他们的头儿,他打弹弓百发百中,胖乎乎的像个酱缸,但上树掏鸟窝比猴子还灵光,尤其他的书桌是所有男娃都羡慕的百宝箱,夏季有青蛙,冬季有麻雀。和他在一起总有玩不完的花样,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总有办法逃避老师或家长的责罚。二嘎红嘟嘟的小脸儿满是得意,不时地用两手交替着擦抹流到嘴角的鼻涕。
木桩一路紧跟着,突然发现小黑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赶紧叫住了二嘎。这下二嘎可有些急了,他很少表现慌张的,就是在骑邻居家的狗被咬了的时候他都没慌,就是在弄倒了自家黄瓜架时他也没有慌张。可小黑不见了,他却有些心里没底。小黑一向胆小怕事,要不是木桩一再坚持,二嘎是不会把他吸收到队伍里来的。小黑长的黑,就像八九月份熟透了的李子油光光、黑亮亮的,他在村子里大人们的眼里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却在孩子们中有个绰号叫“蔫桃”,就是默默无闻地、一声不响地淘气。可他最让二嘎和木桩担心的就是他胆儿太小,二嘎有一次在教室里玩飞镖弄破了玻璃,在老师训问小黑的时候,他竟然害怕地说了实话,供出了二嘎,使二嘎回家后结结实实地挨了爸爸几扁担。这回又让二嘎忐忑不安了,大计划实现不了不说,逃学的实情也无法掩盖了。木桩和二嘎一样担心,爸爸打人不用扁担,可他粗大手掌的力道木桩屁股是领教过的。刚才的激动兴奋如同阳光下的晨露一下蒸发了,两个孩子向来路的方向张望,空空荡荡的土路消失在漫无边际的绿野远方,村庄传来的鸡鸣狗叫之声已经很模糊了,他们已经离村子很远了。两个孩子不知所措地一屁股坐在青草上,抽动着鼻子,眼泪含在眼窝,这回木桩知道了原来二嘎也和他一样不是坚强的勇士。木桩充满期待地看着二嘎,怯生生地建议,也许回到学校是最好的选择,老师责罚总比爸爸的扁担和巴掌来得温柔些。看二嘎的神情,他一定也有些动摇,手胡乱地抓捋着眼前的野草一把一把地抛向空中,落得木桩满头满身,木桩也受到二嘎的感染,一把把地抓捋起野草向空中抛去落在二嘎茶壶盖式的头上。两个孩子疯狂地捋着野草,疯狂地抛向空中,鼻涕汗水把草野叶黏乎乎地粘在小脸儿上,笑声中两个孩子在野草丛里滚成一团。
突然二嘎抓起野草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直愣愣地望向路旁的青纱帐,木桩被二嘎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顺着二嘎惊哧目光看过去。一个盖满玉米苞粉的黑色小脸从青纱帐中探了出来,带着鬼脸式的表情在欣赏着草地上上演的一部闹剧。小黑手举着刚刚捉到的一只火红色的大肚蝈蝈,神情兴奋地冲了出来。蝈蝈有很多种,绿色的最常见,孩子们称之为“绿豆”,火红色的最少见,孩子们称之为“火豆”,这种蝈蝈在孩子们眼中最珍贵,谁要是拥有了这种蝈蝈马上就会成为孩子们的中心。木桩与二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羡慕地看着小黑手中的“火豆”蝈蝈,迫不及待地都伸出手去想抚弄一下,小黑却像被针扎一样迅速缩回手去,然后炫耀般地讲给两个伙伴,他怎样发现,又怎样一路追捕,弄断了多少玉米杆杆,胳膊上被玉米叶割破多少条伤口,最后逮住了这个家伙。小黑眉飞色舞地讲着,二嘎、木桩流着口水呆若木鸡地听着,全然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火豆”蝈蝈带来的躁动压制住一切情绪。
晌午的阳光已经失去早晨少女般的温柔,火辣辣地穿透绿野青纱灼烧着大地。三个孩子熟练地用蒿草编织成草帽扣在头上,在电影里他们常看到八路军叔叔就是这样做的,即可以麻痹敌人,又可以遮阳避暑。扣上草帽,每人又折了一根玉米杆,扛在肩头如长枪,孩子们自觉地站成一排迈着必胜的步伐迎着烈日前进。按照二嘎的部署,他走在最前面,嘶溜嘶溜地吸动着鼻子,胸脯却挺的老高。小黑不能在最后,这是二嘎和木桩的共识,不能再出现任何意外了,不能让他有任何要当逃兵的机会。小黑一手捏着刚捉来的宝贝蝈蝈,一手握着扛在肩头的玉米长枪,蓝布短裤斜褪在胯下露出浑圆的小肚,紧跟在二嘎身后。木桩走在最后,无法走出二嘎的神气,甚至也走不出小黑的节奏,他那双拖拖拉拉的布鞋让他看起来不像英勇的八路军战士,更像摇摇晃晃的国民党伤兵。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滩洼地,在孩子们的眼里这就是草原。绿草一望无际与天穹接壤,一群群羔羊如天上白云点缀着诺大的绿地毯,一群群马儿时而垂头,时而仰天长啸。牧羊人哼着小调儿,手里的鞭子在空中舞动着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孩子们叫喊着,也乱了严正的队形,扔下肩上扛着的玉米长枪,如雀跃的三匹小马呼啸着跑下洼地。二嘎也没有了将军的严正冲在最前面,小黑一手捏着他的宝贝,一手提着褪到胯下的蓝布短裤紧随其后,木桩一手提着一只布鞋生怕被敌人捉了俘虏似的疯跑着。
洼地的水分充足,因此植物格外茂盛,牧草疯长如麦田,野花一簇簇、一丛丛散落其中。三个孩子并排地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上变换流动的淡淡白云,争吵着哪朵云形似马,哪朵云形似羊。争着争着不知谁的肚子开始咕噜噜地叫了,木桩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油盐豆”,小心认真地分给二嘎和小黑,三个孩子一粒一粒地嚼了起来,咯嘣咯嘣之声此起彼伏。简单的午餐伴着不断咽下的唾液和六只渴望的眼睛结束。二嘎不愧为队伍的领袖,舌头舔了舔油光的嘴唇,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该是实现大计划的时刻了。他们要寻找一种蛇,昨天语文课上老师讲的那种漂亮的蛇。这是二嘎的建议,他玩过青蛙,玩过麻雀,甚至玩过老鼠,但是他没有玩过蛇,他的建议立刻得到了木桩和小黑的响应。他们想象着,所有同学崇拜地围在他们身旁,像狗剩、栓子这样专门和他们作对的都得靠边站,像小云、二兰常帮他们做作业的可以多看两眼。三个孩子弯着腰,在草丛中如同三只觅食的小动物。一只只野鸟扑棱棱地飞走,两只野兔慌不择路地从二嘎胯下逃窜。也许这是二嘎错误决定,因为从来没有人听说这片草地上有蛇,小黑和木桩开始失望,饥饿与口渴在消磨着两个人的意志,尽管二嘎看起来还没有绝望。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二嘎果断做出决定,寻蛇的计划还要继续但不是现在,他们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家,就像平常放学回家一样。三个孩子整理好书包,带着他们唯一的战利品——那只已经半死的“火豆”蝈蝈,迎着落日的余辉踏上回家的土路。
2007年6月7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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