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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藏娇

作者: 落花依草 完成状态:已完结

  这是个纷繁芜乱的居民区,狭窄而拥挤的小巷,川流的人群,肮脏的菜市场。路边排着形形色色的小贩,叫卖着小吃,小报,水果或者廉价的衣饰,声音嘈杂刺耳。偶尔开进来一辆红色的出租车,被人和自行车困住了,焦躁不安地发出嘶哑的长鸣。转过两个这样的巷口,可以发现一个只能过得去一个人的小胡同,胡同的尽头有一座楼,楼上有一口窗,窗口飘出一缕粉红飞花的轻纱窗帘,在灰白的墙与墙与墙之间突兀而出,浓艳,暧昧,而且多情。

  窗子里面又是一番别样的纷繁芜杂。橘黄的床,桃红的毛巾被,绿色的枕头与靠垫,床尾的桌子上搁着凌乱的一堆书籍,带着厚厚茶渍的玻璃水杯翻倒在书籍边上。床对面临窗摆着一张红漆的老式书桌,桌子上是一台同样过时的电脑,小小的发黄的脑袋里映出画面,画面上一只悲哀孱弱的小鸟在笼子里无助地闪动着翅膀。电脑旁边躺着站着四五只啤酒瓶子,塞满了烟头的烟灰缸后,一盆奄奄一息的仙人掌歪歪斜斜挤在角落里。电脑对面,明玉盘着腿蜷缩在椅子里。她穿着一件水红的丝质吊带睡裙,裙子裁得很得体,将她小巧而圆润的躯体包裹玲珑剔透。然而她的脸却是可怕的枯黄、瘦削,她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坐着,凌乱的长发胡乱挽在脑后。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烟与酒混合的污浊的气味,一首凄凉的旋律在狭小的空间绝望地反复回响着:“我是被你囚禁的鸟,已经忘了天有多高,如果离开你给我的小小城堡,不知还有谁能依靠……”

  这是明玉绝食的第三天了,三天里,她只给自己买来一箱啤酒。她不知道绝食是不是还能喝水,可是当她口渴了的时候,她觉得非常的难受,所以她给自己烧了一壶开水,又把壶塞拿开,让整壶的水都冷下去,因为这是夏天。明玉本不是个忠于职守的人,可是三天粒米未进,她还坚持着去工作。明玉做的是暑期临时工,做完这三天就结束了。明玉想,老板是个很好的人,不应该失信于他,即便是死了,也要完完整整的走完这一遭,不给自己和他人留下遗憾。然而这个解释似乎也不通,一个万念俱灰的将死之人,还计较这些做什么?也许,明玉并非真的想死,她没有经历过死亡,根本就不知道死亡的真正含义,也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她的死会给她身边的人带来什么。她只是没有勇气活下去了,活着她无法面对现实,只有在通往死亡的路上,她才走的安心,如果前方有一个终极的解脱在等待,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才不会那么痛苦。

  痛苦!那是何等撕心裂肺的痛苦啊!爱情的城堡轰然倒塌,只能捂住滴血的伤口,独自去收拾断壁残垣。然而三年的感情付出,明玉已经倾其所有,留下一颗空荡荡的心,该如何收场呢?肖是不会再来了,他说他再也不会踏进这屋子一步。然而如果她死了,他也不会再来了吗?“他一定会来的 !即便是来给我收尸,他也要再踏进这屋子一次!”明玉恨恨地想。她飞快地给肖留言:“肖,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我会死的,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死的。”肖很快回信道:“你不要闹了,饿坏了身体可是你自己的。你不会死的,我相信你。”明玉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在屋子里盲目地来回走,踢飞了拖鞋,丢开了枕头,扑倒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对我?这是我们的家啊,肖,你说这里才是你温馨的小家,你为什么不来了呢?”明玉边哭边呜咽着说。可是没有人回答她,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无边无际的寂寞和颓废,还有那首让人绝望的歌:“我是被你囚禁的鸟,得到的爱越来越少,看着你的笑在别人眼中燃烧,我却得不到一个拥抱……”

  这里是肖的家,是肖亲自找的房子,付的租金,最初这里简单的摆设,也是征求了肖的意见布置的。床上有肖的枕头,床前有肖的拖鞋,在洗漱间里,明玉准备的有肖的一套牙具。可是自始至终,他只在这里住了一夜。

  那是租好房子的第二天。那时候明玉也还没有搬进来。白天,明玉一个人来到这里做大扫除,卖力地擦桌椅门窗和地板,忙完一遍就累得气喘吁吁了,她让自己平躺在光光的床板上,惬意地伸展开四肢,床板虽硬,她心里却感到十分舒坦。她环视着整个屋子,发现这个屋子实在是简陋得可怜,放眼看去,一览无余,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想起了那个最最华贵的成语:“金屋藏娇”。明玉想,古往今来,被男人藏起来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能得金屋的有几人呢?“金屋藏娇”是个华丽的传奇,那样的华丽岂是人人消受得起的?她不做那金屋里的美娇娘,也没那个福分,她只是这茫茫人世间为爱情厮守的一个平凡的女子,得此小屋,心满意足了。有肖的庇护,不住金屋,她仍然是他的娇儿。“这是我们的家!”明玉愉快地想着,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别人留下的工作手册和半支铅笔。翻开工作手册,明玉在扉页上认真地写下一行字:“亲爱的,我们终于有家了。”明玉把手册和铅笔放在桌子上就回去了,准备第二天买了床上用品来铺床。

  晚上十点钟,明玉突然接到肖的电话,肖在电话里醉醺醺地说:“宝贝,快回来,我在家等着你。”明玉挂了电话飞一样地奔过去。肖果然在屋子里等着他,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工作手册。肖一把将明玉拥在怀里,吻着她的额喃喃的说:“咱们有家了,小玉。”明玉挣脱掉肖的怀抱,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什么都没有准备,这怎么办啊!”肖哈哈笑着说:“你这懒婆娘,该打!这是女人的事,我可不管呀。”明玉咬咬唇,调皮地说:“哼,故意刁难我那!你瞧着吧。”说着抓过手提袋跑下楼去。明玉在一间还在营业的杂货铺里买到一条席子,一条橘黄的床单,顺便买了两瓶水和一盒烟。夜里,醉意朦胧的肖疯狂地抱着她,身上的汗像水一样淌到席子上。明玉打来凉水一遍遍擦在他身上。肖半睡半醒地说:“老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明玉抚着他的胸说:“这个家简陋,可是还有一个我全心全意对你好,我要你留恋它。”肖翻了一个身,没有接话,大概是睡着了。后半夜,床上热的不得了,两瓶水也喝光了,明玉从洗漱间接来自来水救急。好在小区用的是地下水。喝了很多水,他酒醒了大半,两个人把席子拉到地板上,直对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扇。夜渐渐过去了,他们好像都没有怎么睡觉。清晨下起了一场大雨,屋里顿时凉爽起来。

  雨停了,他们一起去市场买床上用品和屋里的一应摆设。明玉装作内行的样子挑挑拣拣,俨然一个老成的家庭主妇。肖乖乖扮作“妻管严”,把明玉买来的东西扛在肩上。回到小区,他们在路边的小贩那里买来两张复印的西方美女油画。两个人齐心协力将屋子布置好,终于舒舒服服躺在松软的床上了。明玉把自己的包“哗”的一声底朝天倒在床上,一堆大大小小的硬币纸币散了一片。肖和她面对面盘腿坐着开始数钱。数着数着,明玉突然笑起来,越笑越厉害,最后滚到他怀里来:“我们两个像不像拜金主义者?这样虔诚的坐着数钱。”肖也笑了,扯扯她的头发说:“以后你就要当家了,我的小管家婆。”

  之后,他们的小家很快增加了新的东西,包括那盆仙人掌和窗上粉底飞花的轻纱帘子。肖把他淘汰的电脑重新组装了搬过来,并且装了网线。肖说:“以后我不能在这里陪你过夜了,我们可以在网上聊天,聊一夜都没关系,白天我再过来。”明玉就自己搬进来了。可是这里仍然是他们两个人的家,只是男主人经常不在家罢了,一切仍然很美好。明玉上午不上班,一觉醒来,肖已经来了,并且在楼下给她拎来简单的早点。肖把穿着睡衣的明玉从床上抱下来,放到洗漱间,让她洗刷。他自顾去打开电脑,放上一曲清新的轻音乐,这一天就这样开始了。明玉洗刷完走出来吃早饭,肖坐在一边笑咪咪看着,好像一个慈爱的父亲。整个上午,他们都窝在一小屋里,或者闲聊,或者在电脑上看一场老电影,或者只是做爱。明玉吊着双腿坐在床沿上,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什么东西,一不小心滑了一下,她一个指头按着地,哇哇怪叫,肖正好路过,伸手轻轻把她拉回床上,明玉不叫了,一声不响继续看她的电影,肖却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家伙,还挺会撒娇。”十一点多,肖就要走了,他必须回去吃饭。下午明玉去上班,下班一回到家就打开电脑去找肖。有时候,肖晚上也来陪她吃晚饭,待到很晚才离开。来的时候肖喜欢在楼下买一提水果上来,肖晚上似乎也是经常来的,因为明玉总是有吃不完的水果,在拥挤的桌子上堆积成一座小山。有一次,明玉听到肖在楼下喊她,打开窗子一看,肖抱了两个硕大的西瓜站在胡同口,两个西瓜在他怀里不安分地直想滚下来,明玉在窗口笑弯了腰,肖哭笑不得的说:“你还笑,快点下来帮我!”明玉急忙下去接他上来,一边嗔怪着说:“怎么买这么大的呀?两个人肯定吃不了,又没有冰箱。”肖挠挠头说:“我没想到这个呀。买都买了,尽量吃吧。”明玉把西瓜一切两半,拿来一个勺子,两个人对坐在床上,一替一口的吃。可是吃到两个人的肚子都鼓鼓的了,才吃掉一半。明玉说:“咱们石头剪子布好不好,谁输了谁吃一口。”肖热烈的响应。于是摆开架势开始了。“石头——布!”两个人惊天动地地喊叫,明玉老是输,苦着脸吃西瓜,肖笑得在床上打滚。

  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开端啊!温馨的小屋,恩爱的男女,相濡以沫的感情……可是,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肖不会再来了,肖说他再也不会踏进这屋子一步了!肖恨她,她知道肖是恨她的,清醒的时候,她还知道肖是有理由恨她的,可是难道她就错了吗?“不,我没有错,我只是太爱他,爱一个人会错吗?”明玉固执地对自己说。可是究竟哪里错了?他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有这个小屋之前,他们背负着道德的压力,风风雨雨走过三年了,三年的艰难历程,终于换来一个共同的小家,为什么不到三个月,一切都磨灭了?是什么,究竟是什么让一段好好的爱慢慢变坏?

  最初惹祸得应该是那一轮圆月吧?那个晚上,明玉像往常一样在网上和肖道过晚安后关掉电脑,熄了灯准备睡下,却发现屋子里一片亮堂。向窗口一看,窗外有一轮圆月不偏不斜正挂在她窗前的胡同口上方。她的心被触动了一下,“哗”的一声把窗帘拉上了。屋子里恢复了黑暗,明玉在黑暗里强迫自己不去想,数着绵羊睡去了。

  可是一个人的时间总是太寂寞,明玉有足够多的空闲去想起。肖不在小屋里过夜,他一定是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在他名正言顺的妻身边。他也许不爱她,甚至她也不爱他,可是他们必须每天睡在一起,他要和她做爱……明玉无法再想下去,一想到肖和别的女人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的样子,她就激动得要发狂。和肖走得越近,这样的感觉就越强烈,明玉知道这种感觉叫妒嫉。有人说爱一个人不是一定要占有他,而是要他过得好。明玉觉得这种说法实在是太荒诞,一定是没有爱过的人才说的风凉话。她爱肖,太爱太爱了,所以她不能接受肖夜夜和另一个女人搂在一起,而她却在这个寂寞的小屋里独守空房。她没有办法不妒嫉,晚上独自一个人在电脑上看电影,听到电影里有人喊“老婆”,有人说“妻子”,她愤怒得想发疯,心里刀割一样的疼痛。她是那么疯狂的妒嫉着那未曾蒙面的肖的妻子,有一段时间,她夜夜梦里见到她,她把这世上所有类型的女人都梦过了,却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占有她心爱男人的一个。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肖在屋子里待到十一点多。明玉一边和肖聊天,一边在小案板上调了两个凉菜。肖不经意的说:“你自己吃饭还做那么多菜啊!” 明玉“啪”的一声将手里的刀摔在案板上,满脸怒容的说:“是,我下贱,不配吃两个菜!只有你们两口子才配每顿饭四菜一汤的享受!”肖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连连道歉,明玉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肖一脸的歉意,把她抱在腿上,像安抚一个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她说:“对不起啊宝贝,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不想让你累着啊。你想吃什么,我下去给你买好不好?我去饭店给你订一条清蒸鲤鱼好不好?——你当然配吃两个菜了,满汉全席你也配吃……”明玉很快被肖逗乐了。过了一会,肖像往常一样拍拍她的肩说:“我该走了宝贝。”说着站起来就要走。明玉一把抓住他的手说:“不许走。”他们吵架了,明玉结结实实和他闹了一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肖终于心软了,心疼地抚慰着她。他们一起出去吃了午饭,又回到屋里。明玉没有去上班,两个人在床上厮混了一个下午。晚上肖要走,明玉还是不让,肖真的生气了,用力甩开她的手就要出门。明玉拼命拉着他,用身体堵着门。他沉着脸说:“你这样可就过分了。”明玉似乎也觉得自己过分了,轻轻摇着他的手哀求道:“陪我吃了晚饭吧,吃过晚饭我就让你回去,求你了。”肖又一次迁就了她。明玉下去买了酒菜,两个人在床上铺张小席子,对面盘脚坐下来。不愉快的事情很快忘记了,他们尽兴吃喝,划拳,讲七荤八素的笑话,饭后撤了酒菜,两个人醉眼朦胧,又疯狂地缠绕在一起。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午夜快要到了。明玉紧紧抱着肖,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又希翼着,肖会留下吗?他会突然改变主意吗?他在这里是快乐的不是吗?

  可是明玉盼望的奇迹没有发生。十一点一过,肖就起来穿衣服,说:“该回去了。”明玉浑身一抖,不禁更用尽地抱着他。他掰开她的手耐着性子说:“别这样,我明天早点来。”明玉底气不足地说:“再陪我一会,过了十二点好吗?”他无可奈何地说:“先穿上衣服行吧。”肖穿好衣服斜倚在床头,明玉爬过去趴在他身上紧紧搂着他的腰。他又抽完两支烟,十二点过了。肖拧掉烟头说:“我真的要走了。”明玉实在无话可说了,眼泪却禁不住成串成串流下来。肖为她揩干眼泪说:“别这样,宝贝,你这样我心里真的也很难受。”明玉忍住泪拼命咬着牙说:“你走吧。”肖把她放倒在床上,轻轻拍拍她说:“好好睡,别多想了。”站起来就要出门。明玉听见门开的声音,忽地坐起来,眼巴巴看着他,眼睛里噙着泪水。他回头看她一眼,咬咬牙大步迈出去了。门“咣”的一声扣上了,明玉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她躺倒在床上抱着枕头呜呜哭。屋子里静悄悄地,明玉在黑暗里听到自己的哭声是那么可怖。她睁开眼,看着四四方方的小屋,空得让人窒息。四面墙所包围的,处处是寂寞的影子,张牙舞爪地向她逼来。她伸手在空中下意识地去抓,抓到的只有空虚。她害怕了,紧紧抱着枕头缩在墙角,用身体狠命往墙头挤,努力地寻找一些可依靠的东西。可是墙是冰凉的,她所感到的还是空虚。明玉尖叫一声跳下床。

  明玉打开门,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她穿着睡衣,光着脚,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小巷里昏暗的路灯凄凄地发着微弱的光。明玉流了满脸的泪,却顾不上啜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一定要追上他。她一口气跑出小区,跑到大路上,大路上还有稀落的出租车在跑,有无家可归的乞丐在路边过夜,她瞥见他们惊奇地看着她,可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个劲只是跑着。终于在他到家之前追上他了,他看见她很吃惊,也露出生气的样子。可是明玉的眼泪又簌簌地流下来,肖终于不忍再怪她。他发现她没有穿鞋,把她背在背上,一声不响往回走。

  回到屋里,肖把她安置在床上,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下,重新靠在床头说:“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他又点上一支烟。明玉已经折腾得筋疲力尽了,可是她怎么也睡不着。肖一起身,她就像被电击了一下,惊慌地坐起来。这样折腾到下三点,肖终于离去了。明玉关紧了门窗,抱着枕头失声痛哭起来,嘴里不停地胡乱说着什么。苦累了,停下来,可是屋里那种可怕的空虚很快又深深攫住了她,她又大哭起来,这次她听清了自己的哭叫,她喊的是:“妈妈呀,妈妈……”

  妈妈呀,妈妈!那疼爱我的母亲现在还在那遥远的小山村牵挂她的女儿吧?明玉不觉间又泪流成河。她是妈妈的第一个孩子,虽然总是不争气,可是她仿佛是妈妈的第一个情人,妈妈把全身的心血都倾注在她的身上,不管她多么的任性自私,妈妈都不能少爱她一分啊!明玉想起在家的时候,妈妈从来不允许她少吃一顿饭,如果她那顿任性不去吃,妈妈一定不厌其烦一遍遍去催她。催恼了,她就要发脾气,妈妈就一声不响把饭菜留在锅里,盖好锅盖。可是现在,她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亲爱的妈妈如果知道了,该多么心疼啊,她一定比我还要伤心!古人都说,身之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擅自损害,可是我却在这样残忍地虐待父母精心呵护了二十多年的心肝,我是多么可耻,多么不孝啊!一想起妈妈,还有千里之外的那个温暖的家,明玉心如刀绞,忍不住又大放悲声,早已麻木的胃又一次痛起来。

  第二天,肖没有再来,第三天,他仍然没有来,网上留言说生病了。明玉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是她自己是真的病了,没有感冒没有发烧,只是身虚,她没有上班,一整天躺在床上,蓬头垢面的,起不来,动不了,不吃饭,不喝水,其实都是因为心里苦,绝望,对什么都没有兴趣。直到第四天,肖终于出现在她的小屋里了。明玉见了他,哭都哭不出来了。然而心里不再那么难受了,身上也有了力气。她穿衣起来,把自己和房间都收拾好。肖只待了一两个小时就走了,她没敢再挽留。

  风波过后,日子又继续下去。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明玉的心不一样了。她常常发脾气,有时还不让他回去。肖一天比一天没了耐性。有一个晚上,肖在这里吃了饭要回去,明玉晚饭喝了两杯酒,借着酒劲又不让他走。他生硬地甩了一句:“那不可能!”就逃跑一样要出门。明玉一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肖一回头,她猝不及防狠狠甩了他两个耳光。肖简直被打晕了,没想到一向柔情似水的明玉竟会打他的耳光。他被彻底激怒了,一把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回来,用劲丢在床上。明玉的头重重摔在墙上,眼前一黑栽倒了。从床上爬起来,明玉盯着肖的眼睛发狠地说:“你打吧,打死我今天也不让你走!”肖冷笑着说:“我不打死你,我也要走。”明玉一把拿来床头的水果刀按在手腕上,刀刃搁在皮肤上冰凉得让人恐惧。她暗暗咬着牙摁下去,有血顺着胳膊流下来,肖显得有些吃惊,随即镇静下来说:“何必呢?你这样只会让人觉得可怕。我来一次你就不让走了,以后我还敢来吗?”相持到很晚,肖又开始好言劝她,明玉听出了他的言不由衷,可是即使这样,她的心还是得到了一定的安慰。女人就是这样悲哀,宁肯相信谎言,也不愿意面对现实。肖最终还是没有留下,临走的时候问:“你的胳膊要不要紧?要不下去输液吧?”明玉说不用,他就走了。肖走后,明玉意识到他可能再不会回来了。她的这个小屋,不再是一个金屋藏娇的童话,而是一只可怖的囚笼,而她,就是一个自甘画地为牢的感情的囚徒:“我像是一个你可有可无的影子,和寂寞交换着悲伤的心事,对爱无计可施,这无味的日子,眼泪是唯一的奢侈……”

  肖果然不再来了,网上也几乎找不到他。明玉一个人困在这个孤独的城市孤独的小屋,陷入了绝望。她开始绝食了。以前看电视,觉得绝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是自己做起来,才知道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的胃实在是个不争气的东西,在人的精神饱受煎熬,那么伤心,那么痛苦,活都不想活的时候,它居然还会饿,还会“咕咕”叫吃的。绝食的第一天晚上,明玉在电脑上开着电影消磨时间,电影上一出现吃饭的镜头,她的胃就一阵阵绞痛。明玉想:“痛吧,痛吧,胃痛了心就不痛了。”可是睡着了之后,她又在梦中见到了那些食物,这让明玉觉得很可耻,难道她还不够绝望,潜意识里居然还想着食物这样的小事?

  两天后,明玉已经不再觉得饿,连水似乎也不需要了,而且感觉还不错,很奇怪自己怎么还活得好好的。她想出去走走,精心梳洗一番去了她读过书的那所大学。遇到一个老同学,躲闪不及,只好摆出笑脸相迎。同学一看见她立刻上前捧着她的脸说:“哎呀,你怎么这么憔悴啊!”明玉心里一沉,脸上却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说:“昨天上了一夜网,没睡好……我还有事先走了,过两天去找你玩。”

  回去之后,天突然下起大雨来,雷声“咔嚓”响过天际,雨就瓢泼一样下来了。明玉站在窗前,看着漫天的雨从空中倾泻下来,在胡同底部汇成汩汩的小河,她突然十分十分的想念肖。这样想着,她撑起一把伞就出门了。外面不但雨大,还刮着风,大风几乎掀起了她的伞盖。明玉用力拉着伞,却不能阻止豆大的雨点刮进来,打湿她单薄的裙子。她浑身湿透了,头发上都是水,风刮在身上冷得瑟瑟发抖,羸弱的身子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在风雨中飘摇。地上的水汇成小河,漫过了她的脚背,路边屋檐下避雨的人们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有什么要紧的事让这个瘦小的姑娘在这样的天气里赶路。

  来到他家门口,明玉上到楼梯上的一个小平台上,隔着墙壁听房内的动静,屋里有电视的声音,似乎是一场缠绵的电视连续剧。偶尔有女人在说话。听了许久,一声熟悉的咳嗽和吐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的心立刻动了一下,眼睛里又涌出泪花,一首悠远的古韵袭上心头:“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默诵着这首诗,明月的眼泪泉涌而下,这份如雨的相思,她一个人怎么承受的了啊!站了一个多小时,咳嗽声始终没有再响起,雨停了,明玉收起伞走回去。

  从那之后,明玉就没有再出过门。到了第四天,她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得轻起来,意识似乎也逐渐模糊。她想她是真的要死了,就挣扎着起来在网上给肖留言,说想见他最后一面。第五天肖终于来了,带着一包食物,有牛奶、火腿还有水果。明玉喝了一包牛奶说:“我想吃饭。”肖说:“好吧,为了庆祝你的重生,我请你去吃好的。”他们到一家经常去的大排档吃晚饭,肖给她点了一锅炖鸡。肖举起酒杯戏虐地说:“为了你的重生,干杯吧。”明玉露出一个近似放荡的洒脱的笑,举起杯一饮而尽。可是她的胃立刻火烧一样难受起来,跑到一边拼命地呕吐。明玉很快被肖送进医院,输了一夜的液。医生说是胃炎,气支性的。

  暑假结束后,明玉搬出了那个小屋。

  屋里的东西是明玉自己一点一点搬回宿舍的。最后一次,肖也去了。那个时候,屋子里只剩下一台电脑和两个塑料水桶。电脑是肖的东西,他还要搬回去。明玉用一个水桶接来水,找一块抹布细细地把电脑从主机到显示器都擦洗一遍,连那些年久泛黄的地方,都用力抹白了。肖坐在光光的床板上,一声不响地抽烟。时而说一句:“明玉,别擦了。”明玉不说话,自顾擦下去,仿佛在完成一件庄严的使命。她是在用擦电脑来掩饰自己的伤感,也是在对这个陪伴她三个月的电脑诀别。电脑终于被擦得干干净净,只露出机箱上几道划痕,似乎更加醒目。擦完了电脑,明玉就变得更加失落,坐在床沿上不停摆弄手里的抹布,很无聊的样子。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明玉仿佛听见时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在说着诀别。她在等待着那诀别的时刻,虽然这个等待的过程让她心焦,可是她还是不愿意主动说离开。那句“该走了”,只有肖才有勇气说出口。就像是他们这段爱情,虽然将明玉折磨得半生不死,她仍然没有勇气说分手。在两人的爱情中,明玉完全是一个被动的角色,爱的时候是被动,不爱了,依然是被动的。她是个只懂得接受的女人,爱情来的时候,明知道是错的,也不能拒绝,爱走了,明知是不舍,也不会挽留。

  那三个字还是由肖口中说出来了。明玉虽然是一心一意等着那三个字,像是在等着解脱的号令。可是那号令真的发出了,她却仿佛是刑场上的死囚听到了行刑的枪声,蓦地恐惧和慌乱起来。明玉抬起头,茫然站起来喃喃地说:“哦,走吧。”突然看见墙上的两张复制的西方古典美女的油画,又说:“你看,还有两张画没有拿,你再等一会,我去揭下来。”明玉站到椅子上去揭油画,两只手不由得颤抖起来,怎么也揭不下来。肖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说:“亲爱的,你看起来很失落,我们歇歇再走吧。”明玉仿佛得到了暂缓行刑的赦令,一直悬着的心兀地落下来,她忍不住哭了。肖把她抱到床上,搂着她轻轻安慰着,明玉紧紧搂着肖的脖子,放声哭起来。肖给她擦着眼泪说:“别哭了,宝贝,这只是个房子而已,以后有机会了,我们再租个好的就是了。”明玉心里很清楚,这只是一句安慰的话,还是当真似的呜咽着问:“真的吗?”肖也当真似的回答:“会的,日子长着呢。”明玉就信了,日子长着呢,以后还有机会。这样想着,心里真的不那么难受了,似乎肖的话就是一个金石承诺。

  这时,肖又熟练地去解明玉的衣扣。明玉睁着一双泪眼看看这个空荡荡的凄凉的屋子,有些迷惑了,不明白为什么肖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做爱。床上只剩下光光的床板了,白茫茫的一片。肖仿佛看穿了明玉的心思,说:“这是在这里的最后一次了,亲爱的,就当是告别吧。”明玉不再说什么,他们就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草草做了爱,当肖吻她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大蒜的味道,突然恶毒地想问肖是不是吃蒜了,可是终于没有问。这小屋里的最后一次,并没有给明玉留下好的印象。完事之后,明玉穿上裤子,心里的伤感居然也没有了,仿佛给败坏了好心情一样不耐烦地催促着肖:“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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