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陪老婆去了趟空港工业区。
她是一家航空公司的会计,来查一笔帐目。我没有跟她进去,而是自己在楼下遛哒。
盛夏,晃眼的阳光照着空港人烟稀少的街道。我走到街角一个背荫的地方,坐在石凳上,燃起一支烟。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根电线杆子上,那里贴着一张寻人启事。我走过去。
“陈幸,男,三十岁左右,河南驻马店人,分头,长脸,下巴上有颗大黑痣,身材较瘦,因远房姑妈近日衣锦还乡,从海外归国寻亲,急切盼望见面。有知情者请与王先生联系,电话138xxxxxxxx,必有重谢。”
打印的文字上方,是一张黑白免冠照,照片中的人眉眼低垂,没有笑意,不由使人联想到通缉令上犯罪嫌疑人的照片。
下巴上那个大黑痦子,看起来大得有些夸张,而我也立刻认出了他。没错,就是他!怎么会是他?
不一会老婆办完事出来,我们回到南樱桃园的家。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我骑车经过“长生”烟酒冷饮店。三年前这冷饮店刚开业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买烟,和老板挺熟,这里既是他的店,又是他独居的住所。此刻,那张长脸就在我面前半尺远的地方,我看着那几根长在大黑痦子上的毛。
“陈老板,你要发达了。”我拿了烟,冲他一挤眼。
“我这小本生意还能发达到哪去呀,比你国营单位差远了。”瘦小的陈幸光着膀子陪着笑,细弱的手臂上有个小蛇的纹身。
我没有马上把远房姑妈的消息告诉他,还是给他个惊喜吧。我想象着当珠光宝器的姑妈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时,这小子该是怎样一副神情啊!看他平时少言寡语木木讷讷的,真是应了傻人有傻福那句话。
当天晚上,我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尽管老婆一再劝我不要多事),一个男的接的,有点东北口音,自称是陈幸姑妈的秘书。我详细告之了“长生”的位置,他显得很是兴奋,向我连声道谢。
放下电话我才想起王秘书没有提到报酬的事,有些郁闷之余,我想,大概人家是乐昏了头,钱嘛,也许会托陈幸转交的。
入夜了,我却睡不着,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我看了看身旁沉睡的老婆,蹑手蹑脚走出家门。
街上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路边的草丛里,鸣虫在轻幽地唱着,我慢慢走着,夏夜微风轻拂我的肩膀。
微风轻拂着我的肩膀,好象一只温软的手,我甚至感受到那五只分开的指头。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肩头,却真的摸到了一只手!
我猛地回过头,眼前的一幕不禁让我头皮发麻。在昏暗的街灯下,一个面色苍白的老太太,个子高高的,正站在我身后不到半尺远的地方!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你是谁?!”
老太太呆呆的,突然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说:“我是陈幸的姑姑,感谢你帮我找到了他。”
我这才惊魂未定地发现,眼前的老太太有一张几乎和陈幸一模一样的长脸,而且在她的下巴上,也有一颗痦子,只是比陈幸的还要大。
深更半夜碰到这样一个丑得可怕的老太太,却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看到她的尊容,傻子也知道她真的是陈幸的亲姑姑,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老太太伸出两个枯枝般的手指,摸弄着自己下巴上那颗大大的痦子,用沙哑的声音说:“我说过要重谢你,可是这次回来得很匆忙,没什么准备……”
老太太不再说话,继续捏弄着大痦子,或者说是在抠那颗大痦子,突然,她把大痦子揪了下来!
慢慢地递到我面前,说:“给你这颗黑宝石吧,它跟了我六十年!”她的声音粗重了许多。
我惊恐地看到,眼前这个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竟变成了一个男人!
我不由惊叫。
当意识回归的时候,我正稳稳躺在卧室的床上,身旁是我那雷打不醒的老婆,月光从纱帘渗入,好象在窥视着我的梦境。我的天,真是个可怕的梦!我用力吻了吻身边的老婆。
次日清晨,我上班经过“长生”烟酒冷饮店时,发现那里聚集着很多人,正在议论着什么。我想买盒烟,又要赶着上班,便不耐烦地穿过人群走进冷饮店。没有看到陈幸,却看到两个警察。
警察在查找着什么,他们示意我出去。我有些不明所以,便问他们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个警察用比我还不耐烦的态度说了一句:“老板死了。”
老板死了!陈幸死了?我看见店里地上有一片模模糊糊暗红色的印迹,难道是血?陈幸的血?!
看来陈幸的尸体已被抬走了。警察走后,我听隔壁卖早点的女孩说,今天凌晨,一伙东北人拿着砍刀叫嚷着砸开冷饮店的门闯了进去,紧接着店里便传来陈幸的惨叫声,那惨叫声撕心裂肺,让她不寒而栗。那伙人很快出来,打车走了。她们战战兢兢地进店一看,只见陈幸浑身血肉模糊倒在血泊里……
女孩语无伦次,边说边抖,心有余悸。我的脑袋嗡嗡作响,脑海中不断重复着女孩的话:一伙东北人!我想起昨晚接电话的“王秘书”!
晚上我对老婆说了这一切,包括我昨夜的梦,她表现出很害怕的样子,埋怨我为什么要管这闲事。我说你以为凶杀案真的和那张寻人启事有关吗?老婆说这是她的直觉。
等老婆睡着后,我来到客厅,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用手机再次拨打那个王秘书的电话,我多希望他的东北口音只是个巧合。可是,我该对他说些什么呢,照实说会不会太残忍了?
电话里传出一个缓慢的冷漠的女声:您拨叫的号码是空号。连拨两次都是如此。
我的心不禁有些战栗起来,难道那寻人启事真的是个骗局和圈套?难道是我害死了陈幸?!
当天夜里,我失眠了,凌晨才沉沉睡去。我又做噩梦了。一连几天我都做同一个梦:长脸大痦子的老太太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抓向我,张嘴露出白亮亮的牙,恶狠狠的,又好象在对我笑。
半年后,<<冷饮店老板被杀案告破>>的新闻在晚报的显要位置刊出。报道说陈幸根本没有什么从海外归来的姑妈。他嗜赌成性,生前曾欠下巨额赌债,从河南躲到北京做起小买卖。一晃三年过去,北京首善之区让他觉得似乎很安全,然而那位债主却根本没有放松脚步,随着时间流逝,债主的仇恨日益加深,从追债到追杀,他不惜重金雇佣了一个东北黑帮,大范围搜寻陈幸踪迹,终于在首善之区北京,用假造寻人启事的方式找到了陈幸的下落,并连夜行动,将陈幸乱刀砍死……
命案凶手既已伏法,我的内疚便渐渐消退。
后来,由于单位分了房,我和老婆住到石景山区古城。那段时间我的工作蒸蒸日上,与老婆的感情也同步加深。
公元二零零五年二月七日早晨,我一如往常在镜子前刮脸,昨夜邻居老丁家几乎唱了整宿的卡拉OK,使得镜中的男人看起来颇有些憔悴。我手中的剃须刀从灰暗的面颊划过,忽然卧室里传来一声惊叫,是老婆!我的手一抖,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接着便看到一道细细的血线。
我跑进卧室,老婆大张着嘴,满脸恐慌地指着床上,我看到,在我睡过的地方,就在背脊的位置,雪白的床单上殷了一大片鲜红的血迹。
我查看了全身,并无任何破损的地方,这突兀的怪事让我瞠目结舌。这时老婆说话了,声音很小:“你看这血的形状……”我仔细看去,那殷红的血迹好象一个字,尽管有些模模糊糊,不太规范。
死。
快到春节了,为什么街上竟看不出一点喜庆的气氛呢?我来到单位,又要开始一日的辛劳。同事小刘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你猜我早上看到了什么?”
见我一脸茫然,小刘用更神秘的语气说:“老高,这回你要发达了。”冲我一挤眼。
我说你少卖关子,有屁快放吧。递给他一支烟。
小刘的话,令我有种不祥的感觉,半年前那件往事又回到眼前。
傍晚,我独自来到鼓楼大街,在路口的电线杆子上,我找到了那张寻人启事。
“高飞,男,三十二岁,北京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偏胖,长方脸,略有口吃,因远房姑妈近日衣锦还乡,从海外归国寻亲,急切盼望见面,有知情者请与李先生联系,电话136xxxxxxxx,必有重谢。”
打印文字的上方,是一张黑白免冠照。照片中,我在没心没肺地笑着。
暮色苍茫,四周的人行色匆匆,表情冷漠。不祥的感觉在我心中加剧。谁在寻我呢?我掏出手机,拨那个号。
我拨得很慢,就象在历经一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拨通了,等候音很漫长,我耳畔仿佛又响起那个带着东北口音的声音。
“喂……”
一个暗哑的声音传来,好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东北口音。
“你是谁?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装作很平静。
那边沉寂了好久,我听到电话里粗重的喘息,接着是一阵轻轻的笑声,那是我似曾相识的笑声:“我总算找到你了!”
我猛地意识到了他是谁,居然那么不可思议。
我挂断电话,一抬头,看到的是暮色中一颗硕大的黑痦子!
(完)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