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元旦迎新华人招待会,我和小文都被大使夫人抓来陪她站在大厅门口迎宾。大使夫人穿了喜庆的唐装,我和小文都是色彩鲜明的改良旗袍,是小文从文化处借的。还有两位同在新闻处的男同事。
最先到的是柏林各新闻媒体单位,没想到会看到那男孩儿会走在其中,一眼就认出来,那样漂亮一张脸,不容易忘记。他穿着条纹的毛衣,随随便便的牛仔外套,在周围全是正装危襟的人中显得很特别,肩上挎着一只在我看来相当巨大的相机。
我先看到他和跟我们新闻处的杨参打招呼,似很熟的样子,每位来到的记者,杨参都会带来我面前介绍。
看到杨参带他走过来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狂跳起来,表面上却是镇定的。杨参是个嗓门很大的人:“来介绍一下,这是**报的摄影记者万峰。”是一家在国内数一数二的大报,又指指我说:“这是我们新闻处新来的才女池雨,以后她接替张群与你们联系。”张群是我的前任,我忙说:“在使馆里,我哪算得上才女。”微笑着与他说些场面上的应酬话,他一脸高深莫测地望着我,说:“池雨,幸会。”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新闻联播的主持人。
谁也没有提圣诞市场上的相遇,大家都是明白人,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
一晚上端着红酒跟着杨参见了许多人,笑得脸部肌肉快要抽筋,走得腿酸痛。自助餐,有规定内部人员不能先吃,好容易捱到散场,见过的人面目都模糊在一起,只有万峰的脸和他随意的装束是清楚的。
我去洗手间里把高跟鞋脱下来,让脚放松一下,毫无相干地想起国内站在餐馆酒店门口的迎宾小姐,非常同情和钦佩她们的体力和敬业。
从洗手间出来,迎面碰上万峰,他看到我微微一笑,我客气地说:“万峰,你回去了,慢走啊。”他嘴角浮起含义复杂的笑意:“池雨,这件旗袍并不适合你。”我一愣,虽然一晚上听到的都是虚意的奉承,可是被人这样直接地揭露真相,还是有点意外。
我平淡地答:“旗袍的确不是我的,是借的。”
他还是含义不明的笑:“难怪,我觉得你本来的品味应该会高得多。”
在时间不长的工作历炼中,我多少学会一些冠冕堂皇的应酬,可是面对他这样好似直抒胸臆的表达,我反而一时语塞。
反应过来后,我轻轻说声:“谢谢。”
这时候,他的同事走出来,与我打招呼,有人在说池雨年轻漂亮又有才,真是太难得,我一一谢过,他不再出声,稍后与他们一同离开。
晚上回去收拾洗漱完毕,打开笔记本电脑与刘佳明MSN上聊天,佳明对我说新年快乐,我想念你。我说我也是。
佳明是我的未婚夫,他追了我七年,从高中开始,一直默默在我身边关心我,照顾我,急我所急。可是,直到大学毕业分配完毕,我被分到外交部,他被分到外经贸部后,才用厚厚的一封信跟我表白,说没有等到自己有能力养活我,就不敢要求我接受他,我被他打动,同意了他的求爱,我在外交部刚工作半年就被派到德国,在我被派出之前,两家大人见过面,对彼此清白的身家都很满意。
谈婚论嫁的时候,他说现在都还年轻,先以事业为重,等我在使馆工作两年,休假回去的时候我们就结婚。
女孩子能够拥有我这样的一生,应该是很完满的了,上学时学习拨尖,分派到的单位也让人羡慕,男友虽然不算很帅,可是也是高大体贴。我们婚后的生活大概也可以想像得出来,和气美满,不会出现没有话谈的场面,常常会被派到国外工作,生一个聪明却不是天才的孩子,这样不是很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想到,现在就可以看到我人生的终点,似乎又对这样的顺利觉得不甘心不满足。我应该是一个懂得知足的人,为什么心中会有这样的遗憾,我也想不明白。
他在MSN里说:“我爱你。”我回答说:“我也是。”
他埋怨道:“为什么总是说我也是,你要说我也爱你。”我笑了,还是坚持说:“我也是。”加上两个字:“真的。”
在使馆里没有什么可以说真心话的朋友,像我这样单人在外的年轻人并不多,成家的人都有自己的日常生活要忙碌,单身的年轻男女平时也不敢走太近,怕有闲话。我和小文还算要好,因为我们情况相妨,她跟我差不多时间来到使馆,她的男朋友也在国内,等着她回国结婚。她的第一任派出比我短,只有两年,我是四年,中间有一次两个月的休假时间。
因为工作忙碌,也因为孤单,我更加想念佳明,想念被他照顾和呵护的大学时光。
我们又聊了聊彼此的工作,在互道晚安后就下了线。看看床头的闹钟已是凌晨二点,国内已是上午九点,佳明为了我,又熬了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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