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到柏林不足一个月,就听说波茨坦的圣诞市场开放了。本来和文化处的小文约好一起去逛,临时她又被顶头上司文化处的参赞给抓了差,约不到其他人,我只好独自一个人在周日的下午去逛。
那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和柏林大多数个冬天一样阴郁,寒冷,下午四点多钟,天色就昏沉下来,好在有街头装饰圣诞的彩灯,还有圣诞市场一间间木头拼的小商亭来补亮夜。
也许是天气过于寒冷,也许是我看惯了国内的游人如织,从波茨坦广场大剧院那头逛过来,觉得人并不是很多。商亭里出售着五彩缤纷的围巾帽子,晶莹剔透的石头灯具,奇巧的异国首饰,做工精细的木头玩具和宗教色彩的风车烛台,第一次出国的我,看一切都觉得新鲜有趣。
有风吹来,有寒意慢慢侵入骨头,我是个怕冷的人,偏偏又爱极了穿裙子,不论冬夏,除非是工作上有特别要求,我都会着裙装。今天也不例外,穿了桔与红相间的长裙,虽然围了长围巾,长裙里还穿有厚的毛袜,却还是抵不住冷,高估了柏林的夜晚的温度。
忽然闻到暖甜的浓咧气息,看到一间拥有绿色屋顶的商亭专售酒精饮料,一块很醒目的黑板挂出来,用白粉笔写道:GLUEHWEIN。我微笑,终于找到这酒。出来之前,小文跟我力荐这GLUEHWEIN,说来到圣诞市场,一定要喝一杯。其实GLUEHWEIN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即红葡萄酒加热而已,那加热后的香气,可飘出十里,勾人心魄。
立刻付钱拿到一杯,2欧元一杯酒,瓷的杯子收押金2元。卖酒的小伙子有粗犷的络腮胡,却细心地对我说:“小心烫。”我道谢,然后隔着手套,捧了滚热的杯子继续往前逛。
走到广场另一头,眼前豁然开朗,竟然出现一个不算大却流光溢彩的旋转木马,我自十二岁第一次见到这美伦美焕的游戏起,就爱上它。于是,抱住杯子,驻足观望,偶尔喝一口杯中热酒,全身上下立刻热流涌动,百寒不侵。
酒量本来就普通,半杯下去,脸上竟有灼热的感觉,心中有微醺的幸福,看到一个金黄头发的小女孩儿坐在一匹红色大马上,快乐地张开双臂做飞翔的姿势,竟然忍不住咧嘴无声地笑开。
这时候,其他感觉变得迟钝,第六感却异常灵敏地苏醒,侧边似乎被人温度颇高地注视,扭头过去,就与一人目光对上,一个男孩儿,当然是一个男孩儿,不然哪里出来下面的故事。
他的怀中拥着一卷发妙龄少女,女孩子正低头专注地比较手中两件首饰,看不清面目,也不知道身边的男友正在把目光投向其他女孩儿。那男孩儿的注视被我抓个正着,却一点也不躲避,甚至还举起没有搂女孩子的那只手,似向我打招呼,手中握住一只瓷杯,不用猜也知道里面装的肯定是GLUEHWEIN。
我不能判定他是不是同胞。不是不习惯在街头被同胞偷偷凝神注目,只是大多数眼光相遇的时候,对方都会立刻闪避开去,仿佛连目光也会牵扯上不应该的关系,因此传染上可怕的疾病。
所以我不会暗中去观察其他人,也不会特意去撞破人家的注视,今天会回头,大概可以应上一句鬼使神差,又或者是酒精使然。他的大方回应,更让我意外。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看的男孩子,面目清秀,唇线分明,让我想起“眉目如画”这个形容,只是嘴角的笑有种说不清的玩世不恭和嘲弄。漂亮的人总是比较容易博他人好感,所以我心里并不介意他的注视,甚至我也向他举了一下杯,算是回应了他的问候。
正当我想到拔脚走开的时候,男孩儿怀中的女孩子突然抬头,望向男孩子,不知道轻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询问哪件首饰更适合自己之类的吧。那一刻看到那女孩子的脸,惊为天人,修剪得极为精致的刘海下,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和湿润饱满的樱唇,更有少见的雪白晶莹的皮肤,在商亭炽光灯的照射下,有反光的透亮,连我这样同身为女子的人,都在一瞬间看得有些呆了。
虽然我自以为做人很公允,可是这时间,也还是不得不承认,街头情侣中我愿意看到如他们这样赏心悦目的。
女孩子显然是全身心爱着那男孩子的,她仰着头娇憨的注视,仿佛这满世界的人除了他,都不入在她眼中的,那男孩子低头说了一句话,虽然听不太真切,可是因为距离不算太远,他的发音比女孩子清晰,我听出来是标准的普通话,是同胞。
我还是悄悄走开了,身为外交官,我知道即使是遇到了同胞,也不能够随便与之搭讪的原则。再逛一会儿,晚八点之前,我就乘地铁回去了。虽然已经开始在车行选车,可是,我的驾照却还没有考下来,晚上回去,要把交规背一背,据同事说,德国的驾照是世界上最难考的,有极端的例子是某人考了三年都没有考过,最后自己放弃了。
只是认为自己在圣诞市场上看到了一对美丽的情侣,仅此而已,没有想到更多,没有想到没过多久会再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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