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雪亦月?
「一」
她的剑欲抵达他的心脏,埋藏于黑布之下的神色依旧淡漠如水。而他,退无可退,瞳孔放大。她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繁华似锦。他看见红莲飞身而过,红衣如蝶。一个女人的血喷涌而出,犹如莲花的盛开,绝美而妖冶。
那个叫红莲的女人为他挡了这一剑,也是最关键的一剑。她很生气,脚腕上的铃铛响得更加急促了。我成全你,你这个死女人。遇雪狠狠的想。她攻向如断翼残蝶般坠落的女人。红莲的脸上带着绝望和幸福的笑,望着天,而不是他。遇雪不明白——有什么好幸福的?只是某一瞬间她想起了另一个相似的笑,关于牺牲,关于娘,关于顾月。
是个漫天飞雪天际苍茫的一日,娘倒在雪地上,身上的血流出,将雪地染红。娘挣扎着,抬起头,幸福而绝望地朝不远处的她和顾月笑,“走啊。”
她看到娘的血在雪地上画出梅花。又是梅花。爹的血滴成梅花时,很快就死了。
娘,也一样。
她拉起顾月飞驰。赤足,逃亡。玉铃铛的声音回响在茫茫的雪地上,急促而绝望。
她只呆了一下。对于杀手这点时间足够致命。那一瞬间,一把飞刀紧贴着她的左脸颊擦过,脸上的黑布被飞刀扯下。她可以感觉到飞刀之上冰冷而嗜血的欲望。另一把飞刀扎入她的右臂。
脚腕上的玉铃铛响着,平和而冷漠。
抬眼,她瞥见剑的冷光。一把长剑朝向自己的咽喉。没有闭上眼。她要知道自己的血在雪上会变成什么样子。娘和爹的雪是梅花,那个女人的血是红莲。我的血……
“留活口!”
于是,那把长剑就只是抵住了她苍白的脖胫上。失望。恶狠狠地瞪向那个男子,这次刺杀的对象。任务上这名男子,是控制着三分之一江湖的天剑阁的阁主。(今,天剑阁、雪月楼、益庄鼎据江湖。)
竟然抢顾月的名字,江行月。
除了顾月,没有人可以用“月”这个字!“月”是专属于她的。
我要杀了他。
只是,任务竟然失败了!她冷静地地思考要如何逃离,不理会他们的对话。他们在讨论她到底是不是“玉铃铛”,他们不相信八年前与前武林盟主决战,并成功击杀秦空始的武林高手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
作为杀手都有随身携毒的习惯——失手被擒时自杀之用。她没有。她从不相信自己会有失手被擒的那么一天。作为益庄的第一杀手,她有这个自信。她也从不愿死在异地,她一直记得娘说的落叶归根。所以,拿起刀杀死第一个人开始,做杀手那天开始,她决心要死在顾月的怀里。有家那天,就下定决心死前无论陷入多么困难的境地一定要回水榭。那里有顾月,有温暖的怀抱。温暖,不冷……
她有不属于杀手的习惯。比如,脚腕上系着玉铃铛,刺杀行动中也从不摘下。行动前它会响;行动中它会响,很少;行动后她依旧让它响着。于是十年前江湖上便出现了“玉铃铛”,两年的时间里她通过各种手段杀了无数违抗益庄的武林人士,逐渐得到了益庄庄主的承认,而“玉铃铛”这个称号更是令武林人士恐惧万分。
第三年,和庄主约定,杀武林盟主秦空始。
“如果你能在武林大会上成功击杀秦空始,我就给你属于益庄第一杀手的自由。”
益庄第一杀手的自由,她要。她要带着顾月离开非人住地的杀手营。她要回家,回到那个有水榭的家,听水流淌的声音,听水榭旁的琴声,踏水而舞。
武林大会相当的热闹,人山人海。他们的笑容灿烂,声音响亮,无论哪一个理由都有让她有杀死他们的欲望。
不知道我很不开心吗?不知道我不喜欢别人对我讲话吗?
于是玉铃铛响了。有人惊慌了,也有人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她冲上了擂台,阴沉地发出非人般的声音“决战。”,拔剑刺向秦空始。她的玉铃铛一直都响着,她无法控制。因为秦空始,很难应付。
她身上有很多血,有自己的,更多的属于秦空始。她消失在擂台之上。玉铃铛没有响,她好累啊!
周围熟悉的气息渐渐消失。刺杀失败,能逃则逃,否则剑下亡魂。冰冷感从裸露的双足传来。原本她只要遵照庄主的命令帮助一直潜伏在江行月身边的红莲杀死江行月便可绝尘而去,然后呆在水榭和顾月享受一年的清静。而那个女人竟然被背叛,导致刺杀行动开始便死了大半杀手,还替他挡了最关键的一剑。她看向红莲,满身是血的红莲……猛然间仿佛看到了母亲。脸上是幸福而绝望的笑容。她呆了很久。
那一刻,她原谅了红莲。她在心底叹息。
她也只是在守护自己的幸福,就像当年爹和娘,守护着我和顾月。
寒意继续从足底传来,她旁如无人地低头看自己双足,无视脖子上的长剑。和黑色的夜行衣相比,它们更显苍白。自从那天赤足逃亡之后,她没有穿过鞋子。顾月会握住她的手问问:“姐,为什么不穿鞋子啊?”她可以感受到手心传来月的体温,很温暖,但她从不回答。她在害怕。
鞋子,不祥。鞋子,不祥。
就是因为鞋子,我才会跑不快,就是因为鞋子,我才会摔倒,就是因为鞋子,娘才会死。
她赤足着,一直。冷着,一直。
“阁主,的确都是益庄的杀手,但‘玉铃铛’无法确认。”
“益庄?”他盯着身着夜行衣的她,锁眉。身上她留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口。水榭,你为什么~~
左边闪过一个黑影。而她原本无神冷漠的双眼顷刻间犀利。架在脖子上长剑的主人倒下的瞬间,她飞驰。逃亡。
一个小巷,她停下脚步。小巷的尽头,白色的衣袂和着风雪狂舞,那种姿态和温和无关。
“为什么?”他盯着她,问她。
她淡漠地抬眼,看雪舞不尽的天之尽头。
她不喜欢听除了顾月之外人的声音。即便是庄主也是用信件和纸条来交代任务。
十岁时,那些人就是一直盯着自己问:“你爹在那里,你娘在那里?”他们笑容温和,可是眼神就是那么的不祥。于是现在,当别人盯着自己说时,她会紧张,会发冷,头晕目眩,最终发狂。
然后杀。
血花飞溅。
除了顾月,除了顾月。
顾月笑容透明,眼神干净,声音温和而轻柔。总能让她感到温暖和安全。
喜欢被顾月抱着,喜欢抱着顾月。
“……”
她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话。她的嘴角已经渗出了黑血。天旋地转,眼前变得一片昏黑。她知道,刺中右臂的刀上有毒。她知道自己回不了水榭了,她知道“玉铃铛”要绝迹江湖了,她还知道如果没有中毒,她一定会杀了眼前这个男人,他一直喋喋不休地对自己讲话,眼神哀怨,仿佛是我杀了他全家。
她很失望,没有在死前见顾月最后一面。很想很想再看一眼顾月,摸一下她温和的脸,然后对她说:“对不起。”很想很想。
她亲吻地上的白雪。“月。”她念着。
「二」
“你醒了?”
她挣扎着起身,“小心。”女孩扶住她。房间太过明亮,让她不知所措。原本应该在监狱或暗室,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窗外飞进白色的花瓣,落在发丝上。这个季节还有花吗?或者是自己睡得太久了?难道是希次救了我?
她从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是个很有价值的人,不会想到江湖上有多少人愿意为了招揽她而费尽心机,倾家荡产。她的记忆中深刻的是益庄杀手营中的黑暗,眼中有的是水榭中顾月的透明和温婉。
身子软下,倒向地面。有些气馁。没有力气,想要握紧拳头,手臂在半途中无力地垂下。女孩靠近。遇雪的眼神戒备,问:“这是什么地方?”
女孩摸索着扶起她,轻声询问没事吧。
抬头时,她看见女孩地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她竟是盲的。戒备松懈。
“这是我家啊。”女孩笑着似是骄傲地说,那种纯真让她融化,也是她一直想要的。她想起顾月,女孩的笑和顾月一样,透明,让人感觉到温暖。那一刻,她仿佛觉得自己回到了水榭,回到了顾月的身旁。眼神柔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笑了,和从前相似的笑,只是似乎多了些神伤和雪的味道。她为什么要杀我?他不知道。既然她是玉玲珑,是益庄的人,她应该知道他是益庄的绝杀对象,何必要救重伤的他,那时她可轻易要了他的性命,何必现在又费尽心机的要杀了他。
水榭的那些日子,如水草般缠绕他的心,她的一个眼神也能让自己心碎。
“我最喜欢雪啊。从碧落一路翩跹……是世间最美的舞了。”
“等冬季,和你一起赏雪。”语气轻柔。她温柔地笑着。抚琴的样子很美。无论是笑容还是声音都让人安心。
赏雪?
昨日的雪,你赏了吗?
雪月楼:
“希次。”她叫他的名字。许久,“如何?”
“按计划遇雪入住汀湖园。”
庭院,雪地里,月光下,黑发如瀑的女子转过身,笑容温和。
“果然。”
天剑阁:
七年前,他很年轻,年轻到不会有人会相信他是鼎盛一时的天剑阁阁主。如不是父亲临死之前的托付,他是不愿留在这里管江湖上的是是非非。做就要做到最好,所以七年来他一直努力着,让天剑阁纵横江湖而不衰。
今,他突然感觉到累了,突然发现自己做的很多事情都没有意义。“玉铃铛?”他念着,觉得可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在江南,他被打成重伤。在湖边,他被一名乌发如瀑的女子救起。
第一次,他来到一个不属于江湖的地方。每天他能听见水车安详地转动,“哗,哗,哗……”天空蓝的没有杂质,空气透明地让人不愿再回首江湖。
入夜,他听见琴音。即便受伤,他依旧挣扎着起身,走向琴音传来的方向。
抚琴女子温婉如水,琴音静谧如月。
曲罢。“在下江行月,姑娘如何称呼?”
她的食指轻轻在红润的唇上一横,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继续抚琴。
之后每次入夜,他们都会在此地品琴闲聊。生活距离江湖如此遥远。她的笑靥如花,某一瞬间会以为不真实。她称呼他为“月”时,笑容之下总让人感觉另有深意。
一个月,她精心照料他。
他感叹她的温婉。
那一夜,她没有出现在此地。
他在一个洞开的房间找到了她。她抱膝坐在房间角落的地上,抬头望向屋顶,赤足。口中无神地念着,“好黑啊。也好安静啊……看不见。也听不见。”
空洞的眼睛流下两行清澈的眼泪。她将脸埋入膝。不啜泣,却颤抖着。
她会崩溃。
他说了很多,她没有反应。是的,她听不见也看不见了。于是,他不再说话。房间再次变得安静。只是她依旧颤抖着。
他走近。搂她入怀,她的全身冰冷,仿佛刚从雪地里走出。她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紧紧抓住他。然后开始像一个小孩,大哭。轻拍她的头和脊背。渐渐,她不再颤抖,只是,依旧哭着,口中念着,“月!月!月!”
哭声渐弱,她在怀中入睡,如此安静而乖巧,偶尔像小猫用鼻子蹭噌他。
一个月,他精心照料她。
她会安静坐在琴榭抚摸琴弦。只是偶尔挑拨一下琴弦,不弹奏。她会没有人的时候坐在秋千上轻轻荡,不计较会从秋千上跌下。她会独自一人去择散发甜香的含笑花,不计较被树枝划伤脸颊和赤裸的双足。有时会倔强地摔开他的手,即便摔入池中,不哭泣,不呼喊。
池边,她的手触碰池水,样子温柔而忧伤,仿佛在这里她遗失了很珍贵的东西。
“阁主,雪月楼和江湖各大散帮的帮主均遭益庄杀手的袭击。”
“然后呢?”
“雪月楼毫发无损。益庄五十名暗杀者全部死亡。其中二十名杀手被雪月楼的左护法一剑封喉,另三十名杀手暴血而死。据闻,当杀手冲向雪月楼楼主所住的近雪楼时,楼中传出箫声,三十名杀手暴血而死。”
“不是自杀?”
“不是。”
“控音杀人?”
“不像。未发内力。”
“嗯。”
“楼中传出女子的一声轻笑。”
“雪月楼的楼主是名女子?”
“雪月楼的左护法是……”
“说下去。”
“是司刑堂堂主高希次。”终于高展言说完了下半句。
皱眉。
江行月转过身,“其他各大帮派呢?”
“其中三分之二的帮主被暗杀,帮内处于混乱之中。”
“哼!”他冷哼一声,“仿佛在示威。”
“那就继续示威吧。”
“联络雪月楼等各大江湖帮派,商议讨戮益庄之事。”
“是!”
雪月楼:
“红莲和她的丈夫还有孩子怎么样了?”
“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红莲终于可以和自己最爱的人一起归隐江湖了……”叹息声中,黑发女子坐在貂皮椅上细品着杯中的暖茶,露出满足的笑容。
“你呢?”
“我?流浪江湖。哼哼……”她轻笑着。
“还好不是葬身江湖。”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天剑阁已派人来了。是关于讨戮益庄之事。”
“嗯。”她喝了一口杯中的暖茶。暖暖的味道让人安心。
半晌,“希次,谢谢你。”
益庄在一夜之间覆灭。
江湖各地门派的人见到了雪月楼楼主。蒙着黑纱,身着黑衣,乌发如瀑,手指纤长白皙。手执玉箫,步伐轻浮,任谁都无法相信如此柔弱的女子竟是位一记音技杀死三十名顶级杀手的武林高手。
她走到益庄庄主的身前,淡然地说:“你给予我们的,奉还给你。”
“去死吧。”
然后他死了。
「三」
身体渐渐恢复,可以独自行走。她依旧习惯赤裸双足。虽然她很少笑,淡漠如雪,汀叶却喜欢着她。也许是她们都太寂寞了,都需要人陪。水榭时,她总是笑,透明而清丽。哪一个是真实的你啊?水榭的琴女还是江湖盛传的第一杀手,到底是想救我还是想杀我?
抬头,蓦然发现已经开始下雪。雪,如盛英纷扬满园。汀叶开始抚琴,琴音扶摇九天之上。也许是迷,她赤足步入皑皑白雪之中,玉铃铛轻轻响着,和着琴音,和着风雪,开始舞。她曾说她不会舞,会琴,而今却舞得犹如天女。每个跃动,每个旋转,每个袖舞,都带着风的寂寞,带着雪的忧愁,带着生命的悸动。每一步都牵动着人的心绪。
这是你吗,这么让人心碎?他问。
“月。”她在心底轻轻念着,眼角的泪在风中凝结成晶。她的记忆飞到了多年前的岁月。
“月,不要怕,姐会保护你,一直保护你。不要怕……”
“姐,月儿不怕。只要能和姐在一起。”
“月,放下刀!”她一把夺过月手中的刀。“月,不要做杀手。”然后她抬头,决绝的目光盯着眼前闪着诡异色彩的灰色眼睛,“养活我们两个,我会替你杀双倍的人。”
“眼神不错。哼……好,很好!”
那一天,她和顾月十二岁。
她杀了第一个人。
月第一次看见姐姐杀人。血溅到脸上。她呆了。只是姐转过身对她笑时,她忘记了刚才的害怕。只是眼泪却不自觉的流出。
“月,你要做普通人,过一般人的生活。”她擦干净月满是血的脸,眼神认真而温和。“乖,不哭。”
杀手营的日子不是人过的。很黑。她们很饿,也很冷。有很都血。尸臭味让人作呕。
月不害怕。却会在姐的怀里发抖,希望在姐的怀里多待一下。姐离开身边时,只要还能听到姐姐脚上玉铃铛的声音,她不害怕,也不发抖,至少知道姐还在不远处,至少还知道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姐,不要把玉铃铛摘掉哦。”
“嗯。”
“否则我会害怕的。”
“嗯。”
三年。
两年,总是离开月的身边。但只要她多杀一个人,月的生活就会好一点。一直在努力,能让月也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两年,她们来到了水榭。她摸着月的头,轻柔地笑着。
“姐,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嗯。”
湖边,她纤长的手指触碰湖水,样子温柔而忧伤,仿佛在这里她遗失了很珍贵的东西。顾月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知道姐姐为何如此忧伤。为了自己,姐再也不能踏水而舞,再也得不到水的宠爱了——她杀了人。
顾月的指甲陷入掌心。
雪夜,轻盈的琴音萦绕水榭。琴声铮然,犹如天籁。她亦赤足在雪中舞,舞得如此天然,仿佛和纷飞的雪融为一体,傍着玉铃铛的清音。
“姐,你的舞真美……”
“月的琴音美!”
“姐,如果我爱上了一个人,我就把这把白玉箫送给他。我抚琴,他吹箫。”
“嗯。一定很美。”
“姐呢?”
“我?!”她没有想过。
“姐,他骗我……他骗我……”她倒在自己的血泊里眼睁睁地看着顾月跑进风雨中,胸口上赫然是一把短匕,来自顾月的双手。
第二日,河畔浮起一具女尸。
竟然为一个男人刺伤我,竟然为一个男人而自杀!
月!月!月!
猛地,她停在雪中。在雪中瑟瑟发抖,任雪落在身上,覆盖她的脸,她的身。
“姐姐,你没事吧?”身后传来女孩小心翼翼的声音。
她看着汀叶担忧的眼神,笑了。如果没有汀叶的声音,适才,她会疯掉。“没事。”她轻轻抱住汀叶。
没事,月。
他没有想到雪月楼的力量已如此强大,达到可以毁灭天剑阁的地步。冬天过了,但春天没有来,来的是火。是火,到处是火。天剑阁的覆灭就像益庄的重演。
他看见雪月楼的楼主站在制高点,俯瞰着天剑阁的大火,指挥若定。
不可以因为她是女人而小看她,不可以因她弱不禁风而手下留情,他对自己说。但没有机会了。会死在这里,他确定。最终七年的努力没有意义,他觉得更累了。
又是大火,又是凄厉的哭喊声,又是颤抖的厮杀声,又是死亡。她拉着汀叶在火中飞奔,就像当日拉着顾月奔跑在雪原之上。今日没有母亲,她似乎在渴望拉住谁的手。她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左手。
她杀光了所有围攻她们的人。满身是血。是别人的血。没有受伤,但好累啊!
汀叶在她的怀中哭泣,念着,“姐姐,好害怕啊!”和顾月一样。她轻轻抚摸发抖的汀叶,轻柔地安慰,宛如当年,“不要怕,月,姐会保护你,一直保护你。不要怕……”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语言,熟悉的怀抱。只是这一切都不再属于她了。她握紧自己的手,指甲陷进了掌心。
“杀了汀叶。”
“是,楼主。”
希次想要拦住她。手悬在半空中。她在哭。
当遇雪帮汀叶找到行月时,她紧紧盯着他手中的白玉箫,眼神充满仇恨。她忘记身边还有一个汀叶,忘了此刻汀叶很需要他和她。
“顾月?”他戒备地看着她。只是她以欺身接近他,手中的匕首准确的深入他的左肩。一个黑衣人也欺近了孤零零的汀叶,长剑割裂她的咽喉。
血,汀叶的血,很多。
他向汀叶伸出手,却无力阻止。他的呼吸困难。一切都很不真实,一切都在混乱。汀叶……顾月……遇雪……到底谁是谁?而又有什么是真是?
“顾月?顾月早就死了。”她的声音异常的清醒而平静,但在他听来,是暴风雪的前奏。
“刚才,顾月……”匕首从左肩拔出,刺入他的右肩,速度之快。
“只不过是双生而已。分不清吗?顾月怎么这么傻,爱上你这种人。还为你自杀。傻孩子,傻孩子,傻孩子!”她的眼神疯狂。
“我是遇雪,不是顾月。给我分清楚。”她很生气地对他说。他苦笑着,是需要分清楚。不过至少他知道现在眼前的是遇雪,所以他伸手抓住了她,即便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讲些什么。
她的手渐渐松开,她在回忆,“她黑色的发丝在河水中绽放,犹如世间最美的繁华。我的天下就这么消失在那片雨水中。我这么爱护她,她竟然为你这种人离开我,还刺伤我。”她从回忆突然陷入疯狂。她撕开自己左肩的衣服。一个粉红色的伤口栖身在她的左肩白色皮肤上,像一轮新月,像一个缺口,像一个回忆。
“我这么疼她……她竟然就这样子……”
遇雪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眼泪,没有忧伤,空无一物。和当日一样。只是此刻,看得他心痛、痛、痛。他轻轻抱住她,轻轻呼唤她的名字,“遇雪……”一点点回忆,将记忆中的顾月和遇雪分开。
她复明时,依旧一起在此地品琴闲聊。此刻她是如此的温婉,如月,完美。她在用她的完美伪装她的倔强和脆弱吧。她在拒绝人走进她的内心吗?我更喜欢倔强的她。有一种愿望,希望她永远也不要复明。他怀念她左手抓着他的衣角的样子,他喜欢她完全信赖的样子。
她告诉我她的名字——遇雪。
“你应该叫月。”
“月不是你的名吗?”她笑着,还是那种深意。
她的手指纤长而具骨感。她说:“和你的一样。”
早就应该分开了,是什么让一个如此精明的人迷失了双眼啊?
她依旧颤抖着,如当日。“顾月死了。”她空洞着。
“没关系,没关系,顾月没有死,没有。”他宁愿相信顾月已经死去,是遇雪记忆中那个完美的女孩,也是他一直在夜晚和他闲聊那个温婉的女孩。而不是刚才那个将白玉箫交给他的雪月楼楼主。然后对他说:“我的名字是顾月。”
她的笑容依旧温婉,只是多了很多的阴谋。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深意之下是这样的罪恶。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把倔强的遇雪和温婉的顾月分开,只以为是简单的伪装。
刀刺入他的心脏,没有推开她,努力抱着她,他不后悔。他爱着她。顾月的温婉像水草缠绕他的心,而她,一个眼神也让他心碎。
“如果你看过雪的舞,你一定会爱上它的。太美了……等冬天,你会看见的。”顾月的笑容,还是那种深意。
原来那个“它”是她啊。“冬季的雪是世间最美的舞呀,顾月。”
他看见遇雪的身后,顾月身旁的希次掌风袭向毫无防备的遇雪,她的嘴角流出血。两个人一起倒在火光中。
「四」
他以为自己会死。
但他重新睁开了眼睛。入眼的是满林的深绿,还有拥有和遇雪同一张脸的顾月,遇雪的妹妹,雪月楼的楼主。他一直以为两个人是同一个人,一直以为埋藏在温婉笑容之下的是遇雪不坚强的倔强,而没想到埋藏之下的是统筹整个江湖的阴谋。她甚至连亲身姐姐都可以利用。
他恨她,是她杀了汀叶,毁了天剑阁,毁了遇雪,毁了他。
遇雪?
慌乱地朝四周搜寻。在身侧看到满身是血的她。都是他的血。心脏的那一刀刺偏了。
他继续回视顾月,“到底要怎么样?”
“哼。”她笑着。无视我的问题。“你听说过妖冶一姓吗?拥有那一姓氏血统的人会拥有异能。原本,他们是姓冶的。只是你们嫉妒他们的异能,害怕他们的异能,便对他们冠以‘妖’字。然后,有了十六年前灭妖一事。灭妖一战至今都还为武林人士津津乐道呢!听说当时被逃掉了两名八九岁的女童。
知道我们的全名吗?妖冶顾月、妖冶遇雪。“她纤长的手指在遇雪的脸上轻轻滑过。他伸手相想要阻止,却牵动了伤口,痛不欲生。
“姐姐的异能是空间转移。小时候不能自由控制自己的能力,于是用家族的玉铃铛抑制能力。明白了她总是能在杀人之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吧。不是武功,是异能。而我的异能,是,音惑和瞳术。”他的心无端地多跳了一下。
“我用音惑混乱了她的记忆。让她以为我因爱自杀。我曾经告诉她我会把白玉箫送给我爱的人。她看到白玉箫在你的手上,还以为是你害死了我。”
“呵呵……所以她要杀你。”
“我和遇雪的相遇,是你设计的?”
“嗯,这个啊……异数,当初是设计了你和我的相遇,然后用瞳术控制你,让你为我效力。而益庄的那个老匹夫弄瞎又弄聋了姐姐,让姐姐提早回了水榭。该死的老匹夫,”她折断了手中的树枝。“毁了我的计划。”
“不过我的计划成功的还是有很多成功的。比如挖空了益庄的杀手营,挖走了天剑阁的高希次,组建了雪月楼,借你的手召集武林覆灭了益庄,杀了那个老匹夫。还有将姐姐送入你的汀湖园,让她在最后重创了你。很多啊……”
“她是你的亲姐姐,为什么要设计她?”
“她?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为家人复仇,即便拥有如此高强的武技。既然她不能完成复仇之路,那就只能成为复仇之路的垫脚石了。”
“我记得十六年前围攻我们家的还有你们江家。你说过很爱姐姐的,会娶她为妻,那她也只能是你们江家的人,和我妖冶家无关。嗯,对了,她的记忆被我搞乱了。如果她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会疯掉。记忆混乱。嗯,现在叫醒她好了,让她早点死,省得碍眼。”
终于,他动了,用尽了能用的最大力气一掌打开了靠近的顾月,抱起遇雪飞身离开。身后传来顾月的声音,“逃吧,无论你逃多远,她一样会一点点疯掉……”
开始下雨,林间,她呆呆地坐在地上。很想扑入一个人的怀中痛哭,可是最想要的那个人已经被自己设计走了。“姐……”声音喑哑,原来眼泪已经流下。希次走近她,抱住她,“做这么多,值得吗?很多人恨你。”
“当然。姐姐那么疼我。难道我就不能为她做点什么吗?”
她第一次看见姐姐在除了自己之外人的怀里哭泣。他的味道能让她安心吧。第一次看见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能让姐姐如此信任。于是她知道自己的计划要改变了,从只是组建雪月楼覆灭益庄到让天剑阁和益庄一起覆灭迫使江行月带着姐姐离开江湖。原本汀叶可以活下来,只是当日……她无法控制心中的嫉妒。她再也回不到那个熟悉的怀抱了,她嫉妒汀叶,她恨汀叶,于是,杀了她。
姐,原谅我的任性。
姐。
「五」
十年后
一个漂亮的男孩坐在一间木屋前,他的周围围满了小动物,鸟儿、兔子、松鼠……他的眼神深邃,和他的年龄不符。他的双足赤裸着,左脚脚腕上系着一个玉铃铛。他的脚一动,玉铃铛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只是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布衣女子时,眼睛有了孩童的纯真和清澈。“娘,玻璃说最近的玉米很难吃,让你换点好的。”
“什么,死鸽子住我们的,吃我们的,还给我挑三拣四……”
说着说着,男孩已经泪眼汪汪了。女子立刻换了口气,跑到儿子的身边,抚摸儿子的头,“好了好了,千夕,乖,不哭。明天就换。知道你喜欢它们。”男孩破涕而笑,“就知道娘对我最好了。”女子抬手轻柔地擦掉孩子脸上的眼泪,男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抓住娘正欲离去的手,放在脸上蹭了蹭,他喜欢这种温度。
林子传来声音,“爹,你回到了啊!”笑容灿烂。行月抚摸千夕的头,慈祥。十年,他很幸福。
“啊,晚饭还美准备呢!”她慌慌张张地跑入屋中。
然后,千夕侧开了他的头,不愿承受抚摸。
他和千夕之间有距离,在他知道自己的儿子的异能是读心术时。千夕的目光总是能看穿人心。会知道你心底最深的恐惧,也会知道你最深的喜爱。他是害怕过,但千夕从不原谅他害怕过的这个事实。好倔强,和遇雪一样,他想。
但不可否认,这十年时他最幸福的十年。
木屋中传来碗盆摔碎的声音,他看见遇雪从屋中冲出。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她就已经消失在他的眼前,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心中有一种恐惧,会再也见不到她。
“千夕!”他需要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千夕一定知道。
“顾月要死了,下在娘身上的音惑解除了!娘,很疼顾月阿姨的吧,行月?”他除了在遇雪的面前会称呼他为“爹”之外,他都直呼其名。除了会向遇雪撒娇,甜丝丝的叫娘,对谁,他都沉默如石。当三个人在一起时,他时常会忘记遇雪背后的千夕,只记得幸福。时常他会为此感到惋惜,只是此刻他在千夕的话中得到了更可怕的消息。他也冲了出去,直到千夕叫住了他。
“用大雕飞着去,不是更快吗?”
两天,他和千夕赶到了雪月楼。那里是破坏后的狼藉,烧毁的房子,人的尸体,未干和已干的血……他看见希次,他的心脏上插着一把长剑。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没有痛苦,只是惋惜。
有很多人围在一间阁楼。那里有最后负隅顽抗的人。他知道是谁。她竟然坚持了两天,还好她也坚持了两天。
他和千夕杀入重围时,他看见满身是血的她。她的身上没有伤口。都是别人的血。永远,她都努力不让肉体受伤,但受伤的总是她的内心,深处,让人看不到也摸不找,而她又永远坚持她脆弱的倔强。她抬头看我,眼神空洞,对我说,“好累啊……”然后安心地晕倒在我的怀里。
他们带出了遇雪和顾月。
回到那间木屋时,顾月死了。
“姐,原谅我的任性。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无法听见。
遇雪紧紧抱着她,“月,不要怕,姐会保护你,一直保护你。不要怕……”
她的眼角有一滴泪,很苦也很酸。
她死在遇雪的怀里。
她的愿望。
……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