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

断

　　爱情岂非都是自私的，人类岂非都是不懂珍惜易得的心爱之人？

　　像断裂的发丝，曾那麽纤长而柔软。一旦裂成两半，只能着陆，只能漂泊。从此空洞粗糙不堪 .

　　爱情，为何总让人感到悲哀。

　　——题记

　　相遇的时间与地点有点特别。

　　清晨。车站站牌下。车内。

　　她正在车内发愣，手托着下巴一直盯着路边飞速掠过的楼宇与树木，还有站牌。空荡荡的早班车内只有司机和她以及一厢灰尘。它们在晨光照耀中轻轻盘旋与车内的每一个角落。看的见，摸不着。

　　在9号站牌下，他站在那里等车，白晃晃的衬衫在浓绿树荫下很是眩目。她不知不觉盯他盯得久了些。他一抬头就遇见她略带慵散的目光，回以一笑，连牙齿都是白晃晃的显露。

　　时间就此停顿，空气因两人视线的缠绵而暧昧起来。

　　直到车子装满人，发动机再度轰鸣，他才走上前，抬手在她脸前的玻璃上轻了个勾勾，像小学老师在小学生期盼而清晰的目光中批改作业时笔尖园润灵活打的红勾勾。直接、毫不犹豫。用这一刻成就她的喜悦与眼中的闪亮。

　　车子开动，驶向远方。她拉开车窗扭过头看他，见他还站在站牌下朝她微微挥手。缩回头时，头皮有一处有一阵细细微微的疼痛。她小心地一丝丝抽回头发，关上车窗。

　　可是，窗的夹缝里，却遗忘了一根细长而脆弱的发丝，在灼热的烈风中狂舞着、狂舞着。

　　车停了风停笑逝了，发丝断裂成从窗两边飘落、着陆。一根在车内遭受万人践踏与漠视；一根风尘仆仆，红尘滚滚，不知被何股细风携去天涯何方……

　　翌日，同样的站牌同样的车次，他又在她视线里出现。她在微晃的晨光中细细眯眼看着站牌的那个男人，面凉如水，无从猜测。

　　如此微晃的晨光没有笼住他，只在她头上和摊开的手心里流连。窗缝的微风细细扬起耳畔的头发，吹得耳朵有些细细痒痒。她笑，睁开眯细了的眼，目光追随着他。

　　他上车，坐在她身边。男子沉重的踏步让车内铁板地面通通作响，她忽然敛下眼帘，垂下嘴角，回复如水般迷离的状态。他牵了她的手，把她冰冷冷的手放在他温厚的大掌中。

　　温温的热度烫慰着她的手，她发现微晃的晨光此刻笼上他们交热的手与他着灰色灯芯，绒长裤的腿，他的脸始终隐藏与黑暗之中，轻轻淡淡的吐息微微漾起一种草木的清香。

　　哦，是青草味的爽肤水，纤绿的瓶子，清澈的水，会在晨光中轻轻地摇晃。她熟悉这种香味。

　　男子学她微细了眼，把头凑在她的肩膀上轻问：你，知道那个勾勾的意思吗？她在笑，水一般的笑容，轻轻荡漾开来。男子温热的气息沿着耳朵迂回前进，痒痒润润的感觉，蛮舒服。她不语，手任他握着，头别过去看见车窗外尚在蒙胧晨露中寻睡的楼宇，看着它们屹然不动飞速掠过，嘴畔那抹浅笑不自觉加深了些。晨光一般微晃的笑容，无从猜测，瞬息百变，无从捕捉。

　　两人都不语，冷眼看车上汹涌人流的来来往往，潮水般急进急退，大量浑浊的气流充斥了所有呼吸空间，鼎沸了所有悠闲的灰尘，有让人欲窒息般的压抑。

　　而他们，是被大海遗忘于沙滩上的淡蓝色生物，置身事外，孤寂而冷清。注定要在众多喧哗中手牵手走向终点，彼此是彼此惊然空虚的肉体于思想的托付。

　　车的终点站是郊外。两人下了车。手，依旧牵着。

　　她深深吸了口湿润清冷的空气，转头看身旁男子英俊的侧脸，一抹浅笑盈然掠上唇畔：你好，我叫冷蓝，你呢？隐带兰香的吐息伴话语声轻旋而起。

　　暧昧，一下子缭绕于二人之间。细细绵绵、绵绵细细。

　　他斜斜挑起一抹邪肆的笑，慢慢走近：我叫……朔日……头轻轻俯了下去，知道我真正名字的女孩，会是我的女朋友喔。语音方落他已静静印上面前娇艳欲滴的唇瓣。

　　冷蓝没有拒绝，缓缓闭上眼，她知道自己已被他的笑容征服。他的唇是灼热的，气味是浓烈的。吻，却是温柔的。没有伤到她。安了心定了神，悄悄拥住他的脖颈。

　　风乍起。路两旁的桃花瓣儿纷纷扬扬轻轻旋旋，潮水般把他们温柔包裹，在二人身畔细细掠绕着。没有人，听见这些娇弱的粉红从枝头断裂下来那一刹发出的哀泣，幽幽细细地缠恋枝头。

　　再来时，桃花都已憔悴，谢了满地。柔粉不再，已泛出颓黄的微黄。光秃秃的枝丫悲倔地挺立着，欲刺破苍空般尖锐哀凉。

　　朔日牵了冷蓝的手缓缓踏过铺满花瓣的大道。冷蓝垂了眼帘看底下枯萎破碎的花瓣柔软地蜷缩成小小一团团。片刻之后抬头，水一般洁净的眸光潋滟：朔日，你会爱我爱到死吗？

　　朔日宠溺地揉揉她的发旋：傻瓜，我当然会。烁烁的目光直摄住冷蓝。那里有望不到边际的深邃幽暗。

　　男人，对不能实现的甜美誓言一向是慷慨的赐予。

　　冷蓝漾起一脸笑，静静偎入他怀里。他强而有力的心脏因她靠近而鼓动迅速的声音悄悄让她喜悦起来：朔日，你要记住你的承诺。

　　心里，有某处正默默断开，有温热的液体汹涌出来，涨了满心的甜蜜。

　　似乎触手可及的深蓝天幕一点点灰暗下来。雨水的下坠，异常温柔地包裹了灰尘，却以万钧之力飞冲而下，粉身碎骨，踪迹全无，许是两败俱伤。大地陷入一片苍凉。两个在路灯下甜蜜相拥的身影稍稍分开，其中一人脸庞很清晰的呈现：朔日。

　　冷蓝站在小巷屋檐下，手脚已然冰冷，绝望轻易透过单薄的衣料彻底侵占骨髓、神经、血管、皮肤、毛孔，心脏瞬间冻裂成巨大的伤口，血液变得暗红灰冷，不再沸腾。

　　为何要选择背叛？为何……不相信她倾注的爱情。

　　一声声溢血的哭泣充斥着脑海，反反复复。喉咙就在此刻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只能盲目地半张，任由冷风肆意灌入。很清晰地听到身体某处传来破碎声，是那么那么的细脆。冷蓝沿着空荡荡的大街反身向前，冰冷的雨水，大滴大滴地，间断地，狠砸在脸上身上，是生生的疼痛。却能掩盖脸上奔涌而出的灼烫泪水。

　　不知走了多久，停下。蓦然走到那片凋零的桃树林里。俯身拾起一片花瓣放进口中咀嚼。已然枯萎的干花在温热的唾液里被轻柔搅动，重新变得柔软。略微泄出一丝丝甜味，骄傲地宣告着曾经的韶华灿烂。

　　冷蓝蜷缩在最大的一棵桃树下，微微灼热的身躯紧紧依偎着刚硬苍老而又寒意迫人的树干，拿出手机给朔日发短信：朔日，半个钟头后老地方见。

　　按下发送键，说不尽的惶恐旋绕心头。她只是不相信爱情了，只是在赌，赌这一段是否是爱情而已，赌他在多少个半个小时后能忆起她。

　　两天后，朔日终于在树林里找到了冷蓝。

　　冷蓝抬头望着满脸焦急的朔日，眼神呆滞，脸容苍白毫无血色。两天的不吃不喝与树林的潮湿寒冷已让她虚弱不堪。唇畔缓缓晕开一丝溺笑。无力的话语声悄然响起，轻得几乎让人听不清，却是一字一顿，被注以十二万分的认真。

　　等你，给了一个又一个的半小时，你一直没来。

　　找你，给了自己一个又一个的地址，你一直没在。

　　想你，给了自己一个又一个的回忆，但，似乎已在无尽虚弱中渐渐遗忘着。

　　回过头来看你，没再给自己小时、地址与回忆。因为你已不在。直到这一瞬间，自己才惊然发现手心只握有一阵阵冰冷与一片片空白，忽然觉得你很陌生，我似乎从来没有认识你。

　　闭了眼，冰冷的唇吻上他柔软的脸颊，瞬间被温暖。泪悄悄滑落，预告着这个吻这段情的咸苦和青涩。这抹泪让心灼灼地燃烧，烧得生痛生痛、痛得让她几欲呻吟。

　　冷蓝却咬紧下唇退下来，慢慢站起，睁开眼时，脸上竟是有了一抹盈盈笑意。她说：我们分手。

　　长发一甩，脚跟一旋，不敢理会此刻他将是什么神色，她只想用无比潇洒的背影掩饰落荒而逃。只想逃得远远的，独自舔干淌血不已的伤口。

　　有听见他在背后嘶哑着大吼：可是我爱你，我爱你！！咆哮在清冷而洁净空气中回旋着，一如受伤的野兽般狂痛。

　　冷蓝终是不忍地回头：可是这种不是爱情，你该知道的。

　　后记：

　　诺言终于敌不过时间和诱惑，转眼间，爱，还是走到了终点，让彼此都受到了伤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