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姨今年四十岁了,眼角悄悄爬上了几道鱼尾纹,头上也出现了几丝白发,不过在我眼中,她仍然象我小时候那样年轻漂亮。
滨姨在我年少的记忆里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从我记事起直到初中毕业,都伴随着与滨姨的玩耍嬉戏。
滨姨很喜欢小孩子,我们那一片儿的孩子们也都喜欢她,把她当作我们的好阿姨,大姐姐,主心骨,如果有一天她不在,我们甚至会觉得玩性全无。
滨姨在我年少的眼中简直美如天仙,飘散的长发,黑亮亮的大眼睛和总是发出银铃般笑声的嘴,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那高高隆起的颧骨。
模糊地记得奶奶说过,颧骨高的女人不祥,而且脾气古怪。我对奶奶的话很不以为然,滨姨对我们始终是笑容可掬,关爱有加,慈眉善目的,又有什么古怪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孩子,印象中,滨姨和她丈夫的关系不算好,两人时常吵闹。滨姨的丈夫在一家肉联厂工作,每天跟猪肉片子打交道,收入不高。两年前滨姨下了岗,她丈夫心绪不佳,学会了酗酒,两人的矛盾更加剧了。
我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外省一所重点高中,暑期结束去报到的那天,家人和伙伴们都去火车站送我,滨姨也来了,她抓着我的双手,细心地叮嘱着我,她的眼眶发红,看得出她很难过。我眼含泪水点着头,轻轻抚摸她高高的颧骨。
一直以来,我是很喜欢摸滨姨的颧骨的,每当这时候,滨姨都会发出轻轻的迷人的笑声。今天也不例外,当我的手刚刚碰到她高高的颧骨,她忽然住口不语,看着我轻轻地笑了起来。
列车渐渐驶离站台,我看着滨姨挥动的手越来越小,渐渐消逝。这时我有种异样的感觉一闪而逝,是什么感觉,自己也说不清楚。
车窗外熟悉的景致飞速掠过,想到要离开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心中难免有些伤感,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尽量不去看窗外。
忽然我睁开眼睛,内心深处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我明白刚才火车开动时那种异样的感觉是什么了:是滨姨。是滨姨的颧骨。我清晰地记起,随着火车慢慢驶离,滨姨挥舞的手越来越小,她的脸也越来越小,而她的颧骨却是越来越高的!
这种异样的感觉伴随了我很长时间。在大学一年级的头半年,滨姨时常给我写信,询问我的情况,关怀我在异地的寒暖。到了后来,滨姨来信的频率渐渐降低,直到三个月前的音信全无。在与家人的通信中我了解到:滨姨没有什么意外,只是家庭矛盾越来越深,她的丈夫有外遇了。
啊,善良的滨姨,她多么地不幸!大学让我渐转复杂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真实的画面:在一个周末,丈夫公然带情妇回家,并对滨姨吆五喝六,滨姨忍辱负重为他们做饭,动作稍慢便被丈夫打耳光,夜里又被强迫观看狗男女间的丑事——
大一的期末考试,我有两门功课不及格。暑假终于来了,我归心似箭地往家赶。
爸爸妈妈为我忙前跑后,奶奶依然耳聪目明健康硬朗。在寒暄了几句后,我自然而然地问到了滨姨,那个让我很是牵挂的美丽善良的滨姨。
看到妈妈深深叹了口气,我的心悬了起来,我担心我那荒唐的预感成真了。然而现实远比预感要可怕得多。
滨姨好好的,而她的丈夫却突然死了,就在两天前的晚上。警方在滨姨家中看到了她丈夫的尸体,脖子上有一处深深的刀伤,据说那一刀差点就把脑袋砍了下来。
警察在现场带走了一名男子,这名男子正是滨姨的丈夫所搞情妇的老公,在案发当晚来到了滨姨家中,曾与她丈夫激烈地争吵。
警察带走这名男子时,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流露着恐惧,嘴唇和手还在不住地颤抖,大概被自己一时冲动所酿成的惨祸吓坏了,或者依然对手刃的情敌恨之入骨。
警察在现场见到同样脸色苍白的滨姨,她呆呆地缩在角落里,目光凝滞,口中似乎在喃喃自语。警察走近她,听到她不住地在说着同一句话:我输了!
面对这么一个被凶杀案吓得有些神经质的柔弱的妇人,警察开始了例行的简单劝慰。
大姐,事情已经发生了,请节哀吧。
我输了。我输了。
我们绝不会放过凶手的,您丈夫会瞑目的。
我输了。我输了。
人有旦夕祸福,也谈不上什么输不输的。
我输了。我真的输了!
您到底输了什么?
滨姨慢慢抬起头,凝望着年轻的警察,双手轻轻摸着自己的颧骨,轻轻的迷人的笑着:“人人都说颧骨高,杀夫不用刀。可是我用了,所以我输了!”
直到现在我仍不明白,为什么颧骨高的人离得越远,她的颧骨就显得越高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