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上坟人

星夜上坟人

　　事情过了这么久，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尽管听到的人们大都不信，我还是要再次把它讲出来。

　　四年前的秋天，我失恋了，那个与我青梅竹马的女孩最终弃我而去。那是我最灰暗的一段时光，伤痛牢牢占据着我全部的空间。每天晚上，我都要沿着家门前那条废弃的铁路独自漫行，思索我的人生，有时一走就是七八里地，直到次日凌晨才回来。

　　有天晚上，天气格外的好，没有一丝风，点点星光闪耀在夜空。我如往常一样，吃过饭后走出家门，踏上熟悉的长长的铁轨，心情也似乎轻松了一些。

　　偶尔有人和我擦身而过，大概也是喜欢思索的人吧。铁路两旁，一侧是绵延不断的山，在静夜中黑乎乎地连成一片，另一侧是片洼地，长满树和野草，夹杂着一块块高大茂盛的包米地，偶尔还有座座孤坟点缀其间，野外的空气到处弥漫着泥土与作物的清香。

　　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了一丝声响。在这种静溢的氛围里，我决定最后一次想她，把所有对她的记忆和思念都抛在今夜的荒野。

　　不知不觉，我走出了好远。这时草丛中传来沙沙声，可能是只老鼠吧。我看了看表，啊，已是十二点刚过，该回家了。

　　我正要转头回去，忽然发觉前面不远处的小树林里，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闪动，火旁，蹲着一个小孩。

　　也许是感到有些寂寞，我走进洼地中的小树林，慢慢向那团火靠近。原来，那是一座野坟，堆建得很粗糙，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正在烧纸，口中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这时我猛然觉得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不明所以。

　　我悄悄来到那小孩身后，对他说：“小朋友，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吗？”小孩吃了一惊，失声尖叫道：“啊！鬼！！”他冷不丁这一叫倒把我吓了一大跳，忙说：“别怕，我不是鬼，是人，不信你摸摸我的手热不热？”小孩瞪着一对大眼睛小心翼翼摸了一下我的手，长出一口气说：“啊，你可吓死我了耶！”哈，他的小手倒是有点凉，肯定是被我吓坏了。

　　我瞥了一眼坟头石碑上的字——“亡母洪沈氏之墓”，便问道：“你是在给你妈妈上坟吗？”“不，是我奶奶。”小孩说着把几张纸一并放入火中，火苗呼地一声腾起，左右摇摆。

　　“小孩，你住在哪里？你不睡觉吗？你爸爸妈妈呢？”在这么晚的时候，这么荒的地方，见到这么小的孩子孤身一人，难怪我要问个不停。

　　小孩望着那堆火，呆呆地出神，好久才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我白天睡觉……”好怪的孩子啊，他的父母真的放心他一个人深夜出来吗？

　　小孩猛地抬头盯住我，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意，他说：“爸爸妈妈在另一个世界里。”噢，原来如此，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想。“这么说，你爸爸妈妈奶奶都逝世了吗？你再没有亲人了吗？”我同情地问道。

　　小孩又望向那堆火，呆呆地出神，好久才说出一句更奇怪的话：“爸爸妈妈活着……”

　　看来这孩子是受了不小的刺激，要不怎么胡言乱语的呢？也难怪，这么小就失去了全部亲人，所以只能自己来上坟了。

　　我正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只见那堆渐熄的火忽然旺了起来，火苗一阵剧烈的晃动。小孩高兴地叫道：“奶奶在讲故事哩！”

　　我没有说话，只感到后背泛起一股凉意。这个孩子的怪话，和这诡异的火，让这个夜笼罩着一层神秘可怖的色彩。也就在同时，我终于明白了究竟哪里不对劲：那团剧烈偏向一侧的火！可现在没有一丝的风啊……

　　直觉告诉我：快走！这种怪事还是躲开的好。正想起身离开，小孩忽然问我：“叔叔，你知道奶奶是怎么死的吗？”

　　听着他充满童稚的声音，看着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别疑神疑鬼的！这个可爱又天真的孩子，他亲人都死了，孤身来给奶奶上坟，好可怜！此刻他一定需要爱抚和安慰。我看看那团火，已平静下来，不再晃动了。一定是我刚才看花了眼——常在深夜独行的人总会有点神经质吧？！

　　我说：“只要讲出来能让你好受些，你就说吧。”

　　于是小孩说：“奶奶对我可好了，有一天奶奶带我出去玩，在河边，有一只蝴蝶落在草尖上，我去抓，掉进了河里，奶奶来救我，脚底下一滑，也掉进河里了，奶奶就死了……”

　　听了他简单的叙述，我不禁问道：“那你呢？谁把你救上来的？”

　　“谁也没救我啊！”

　　“那你怎么爬上岸的呢？”

　　“我没爬上来啊！”

　　小孩咯咯地笑了起来：“叔叔，你不是问我住在哪吗？”他的手往旁边一指。

　　我这才注意到，在他奶奶的坟边，还堆着一座小坟，碑文写着——“爱子洪小宝之墓”。

　　这时火熄了，只剩下满天繁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