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开花的树

　　师大开学的第十八天中午，一袭墨绿色灯笼裙的茗芷踩着黑色高跟鞋穿越长长的教学楼走廊，推开109教室的门，欧阳目不转睛的看着玻璃黑板。铭芷吐了吐舌头—中午时间，大家都在寝室里午睡，怎么除了自己又冒出个‘外星人’？

　　欧阳童的目光从玻璃黑板上收回来的时候，茗芷正目不转睛的打量他这个天外来客。

　　“呵呵，是啊，大学里的一切都比高中的好上很多，要不怎么大家都喜欢走这座独木桥呢……”

　　正午的阳光很好，九月初的北方校园，银杏缀满枝头。与教学楼一墙之隔的苹果园散发出的阵阵果香让从来没有午睡习惯的茗芷可以安静的坐在教室里听歌、看书，心里染上浓浓的馨香。

　　欧阳童不经常在教室里度过正午时光，他曾对茗芷说，他喜欢跳跃喜欢新鲜，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了，一定要好好享受大学时光。

　　欧阳童的老乡颖和茗芷住同一个寝室，大家经常在一起小型的聚会，也因此，两个寝室的关系走得格外亲近。

　　发现爱上欧阳的那一天。茗芷一如既往的独自坐在109教室里看张爱玲的小说《半生缘》。读到结尾处，不自觉的落下泪来。恰巧欧阳童回教室拿早上放到书桌下面的足球。欧阳悄悄走到茗芷身边，放到书桌上一包心心相印纸巾。然后抱着足球带上了教室的门。

　　那一刻，茗芷发现自己的心甜蜜的疼痛了一下。

　　或许一个女子对男子的爱恋只源于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个会意的眼神，一句知心的话语。

　　茗芷连续二天在广播室里朗诵《一棵开花的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於是把我化做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

　　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

　　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於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

　　似乎没有人注意她一向圆润温暖的嗓音里带着淡淡的忧伤与落寞。

　　他一如既往的在中午踢足球，她一如既往的在中午看书、听歌。在她的眼中，他刚毅、跳跃、目光里多了一份温柔，在他的目光里闪烁着她的若即若离，欲迎还拒。

　　她甚至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看书看得太多了，产生的些许幻觉。直到她在大二下学期的一个中午看见他拥着大眼睛的颖在109教室窗前走过。颖一身清爽的白色棉布运动装，二寸长的球儿头，手里抱着黑白相间的足球，依偎在欧阳宽阔的怀里。茗芷忽然觉得有东西扎在眼睛里，刺痛却又那么冰冷。

　　原来欧阳喜欢的是阳光、健康、运动型的女孩子。茗芷在自己的日记中叹息。

　　不知为什么，自从和欧阳公开的和颖在一起以后，欧阳皱眉的次数开始增加，很多时候他更喜欢坐在教室里静静的看着茗芷看书、然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茗芷曾开玩笑似的说：“欧阳，小心颖炒你的鱿鱼。” 欧阳孩子似的笑了：“她炒了我，我就追你吧，哈。”这个时候，空气便在一瞬间凝固下来。

　　大三。四月三十日，颖和大部分同学都回家过节了。茗芷买了五月二号九点的火车票。五月二号七点，茗芷接到欧阳的电话：我急性阑尾炎，现在在二院呢。来陪陪我好吗？

　　茗芷放下正在整理的旅行包赶到二院的时候，欧阳正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输液，一向阳光的脸苍白如纸。茗芷的泪就从腮边流到了脖颈。

　　她没有回家，把长长的瀑布挽成发髻，脱下墨绿色灯笼裙，换上了白色的短袖运动装，悉心照料他。

　　欧阳歉意而温暖的笑着：“把你累坏了，看你这身装束，将来一定可以做个贤妻良母。茗芷走到窗前，擦了擦眼睛，回身：”呵呵，今天的风太大了。“

　　又一个正午，茗芷重新穿上长袖墨绿色灯笼裙温婉的笑着，告诉假期归来的颖，“我把健康阳光的欧阳交给你了，原封未动”然后跑到109教室里看书、听音乐。打开徐志摩诗选的扉页，一张字条滑了出来，一行钢劲中带着慌乱的钢笔字映入眼帘：茗芷，我爱上你了，怎么办？茗芷在潮湿的空气给欧阳回了条短信：如果你爱我就请你忘记我。

　　大四的夏天，茗芷恋爱了。欧阳和颖经常在散步的林荫道上遇见一个清瘦的男生拉着茗芷的手。茗芷朝欧阳客气的点了点头，一朵粉红色的槐花落在茗芷瀑布似的长发上。

　　毕业聚餐会上，欧阳醉了，一塌糊涂。茗芷在欧阳醉得一塌糊涂的时候踏上了回乡的列车。颖留宿在欧阳的小屋。

　　三年过去。欧阳和颖坐在中山广场旁边的35层公寓里用同一个号码在大学班长刚刚建立的QQ群里聊天。一个爱开玩笑的男生问欧阳的孩子是不是已经三周岁半了。颖悄悄跑到客厅沉默不语。欧阳愕然的望着惊恐的颖。颖的泪水夺眶而出。

　　原来，颖把欧阳童和茗芷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在欧阳的情感摇摆在自己和茗芷之间的时候，颖悄悄对茗芷说，自己已经是欧阳的女人了。请茗芷放手。于是，茗芷匆忙之中与那个清瘦的男生牵了手并频频与欧阳在林荫路上相遇。欧阳童酩酊大醉那个夜晚以后，茗芷杳无声息。

　　又一个三年过去。老同学携家属聚会。欧阳带着妻子萌和三岁的女儿梦芷前往母校。正式的聚餐会上，萌古铜色的长发蜷曲至腰际，纤细的腰枝掩映在在墨绿色的长裙下，娴静典雅、沉郁而灿烂。男人们推杯换盏，女人们家长里短，几多感慨，几多回味。录像师扛着摄像机轮番在四张桌子中间记录难得的聚会。大家轮流着发表聚会感言。萌身旁瘦削的女子站了起来。萌用余光瞥见，她的眼角，三条鱼尾纹深深的嵌进皮肤里。齐耳短发，白色棉布运动衫。

　　清脆甜美的声音响起：同学们，六年再回首，真是感慨万千。现在我在庙岭中学当物理老师，这是我爱人欧阳童，暂时在家里耕种责任田…茗芷的右手指向身边木讷的男人。四十几双目光齐刷刷钉在了欧阳童的身上，包括他的妻子萌，女儿欧阳梦芷和茗芷的儿子欧阳念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