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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爱诱惑

作者: 野渡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一 列车上的奇遇

  这是一列省际列车,虽然号称夕发朝至,发车时间却定在子夜,早晨7时前到达另一个省城,一个太阳升起的地方。

  马力快上车后就一直打盹,不由他不瞌睡,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困得不行。闭上眼睛,似睡非睡,满脑子的条子、饼子、万子。七对听了好几圈,单吊一个东风,偏偏东风不出来,最后让个编辑胡了。倒牌一看,他手里一溜儿三个东风,气死人了。他娘的编辑总是作家的克星,不光要斧削你的稿子,还要在牌桌上斧削你的腰包。马力快这次来省城,说是来送稿,实际上却是送钱,一个中篇还躺在编辑的桌上,那稿费早输了个精光,而且不够。

  省作协如今打起牌来那真叫刀光剑影、纸醉金迷。作家与作家见面,再不谈文学,开口闭口就是女人和金钱。编辑和作家即使谈作品,那也只履行手续,在谈作品之前之中之后,总夹说一些有关女人和金钱的话题,就像某种体裁的夹叙夹议,光谈文学便显得没啥意义了。

  马力快这次做了近5000元的贡献,每次扔票子时都豪气冲天,像有输不完的钱。实际上腰包已经空了,只剩了返程车费,朋友们还想留他再战一夜,说给他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无奈囊中羞涩,再玩便有可能出丑了,只好推说家中穷事太多,非回去不可了。但一上车,心中便为痛失几千元而痉挛,毕竟是工薪阶层,6个月的工资扔了,日子便不好过。虽然口里犟着说报销了一个中篇,可谁知那中篇又一定不会遭受枪决的厄运呢?

  列车在夜的罅隙里穿行,窗外的世界黑暗多灯光少,给人一种凄凉感。好在风还凉爽,雨后的夏夜空气清新了许多,马力快将窗子挪出一线缝让风对着自己吹。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再过半个小时,他就到家了,凌晨三点,他将踏上家乡的土地,小别了三天的妻子此刻只怕梦深几许了。

  对面有一个女人埋头在一本杂志中,一个精瘦的男人则仰在靠背上打盹。或许是马力快把车窗开口过大,风灌进来改变了局部温度,那女人的长发飘飞,她用双手分别将眼睑前的头发往耳后拢。这一拢不打紧,便现出一张生动美丽的脸来,好个形貌靓丽的女子。马力快总不敢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光彩的脸,他不敢正视,又忍不住不看。女人用杂志遮了脸,读得认真仔细。一会放下杂志拍了拍身边的瘦男人,男人醒了,缩了脚让她过去,女人便站立起身,去了洗漱间,背影也好婀娜,走起路来,她那紧绷的臀部十分惹人的眼。

  洗漱一番的女人在座位前亭亭玉立了一会,便伸出一只手撑在茶几上,重新绕过男人的脚,坐了下来,从座位上拿出杂志看。这回马力快看到了杂志封面,这是一本时尚杂志。马力快看了一眼杂志的封面,就知道那上面有自己的一篇文章,题目叫《四十岁自白》,是马力快几年前40岁生日有感而发。当时文章在国内一家杂志上刊登了,几年后一位文友在时尚杂志任编辑,又把它转发了出来,编在《人生百味》栏目。这女人看的就是转载的这本时尚杂志,而且正在读马力快的《四十岁自白》。那猴子般精瘦的男人便在吸烟了,且伸了个懒腰又坐了下来,侧头与女人一道看杂志,口中便用省城话念“四十岁自白”。

  马力快这是平生第一次见陌生人当着自己的面看自己的文章,心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舒服。那男子一会便起身上厕所了。马力快不明白这一男一女是什么关系,说是夫妇吧,年龄至少相差20岁,说是父女吧,却一点也不挂相,说是情人或二奶吧,又见不出多少亲密。

  马力快这时便认真端详起近在咫尺的女人来,原来她上嘴角有一颗比绿豆小些的痣,这痣在白嫩的脸蛋上一点缀,整张脸便活了,好生动好水灵。怪不得马力快不敢正视呢,原来她的美丽中透出一种高贵,那双眼睛在看书时便滴溜溜的转着,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读。在这一翕一动中,那痣便会说话般地在嘴角跳动,生动极了。马力快想:要是没有这颗痣,这女人尽管高贵,但不一定生动,如今有了这颗痣,便鲜活可爱了。这痣当是美女的标志!

  正胡乱想着,那猴瘦男人便回来了。马力快后悔自己刚才没有与这女人搭话。他本来是有充足的理由与她攀谈的,一是他和她对面而坐只隔一个茶几,二是她正在看他的文章。他原本是想让她看完后,再问问她的读后感的,可这男人却回来了。他只好取消这个搭讪计划,便若无其事地抽烟,看窗外的黑暗。

  那女人看完了文章,很感动的样儿,对身旁的男子说:“文笔老辣、文风幽默。”说着竟将杂志递给他。

  那猴瘦的男子接过杂志,遮脸便看。

  马力快觉得这小老头动作也有些像猴,便情不自禁地笑了。那女人的目光从那小老头的杂志上收回来,正与马力快的笑脸相碰,马力快微微地朝她点点头,那女人也莞尔一笑,说:您是画家?

  马力快还没来得及答话,那瘦猴子突然弹了起来:到了。说着就起身向行李架上拿行李箱。原来火车已经进了柳山站。他们也在柳山下车?那男子拿下行李箱,风风火火地催着女人朝车厢门口去了。马力快只有随身一个包,拎起来便走,却不见了这一男一女两个人。

  柳山只是一个小县城,又是凌晨三点,没几个人上下车。站台上灯光不亮,到处都是绿化树。那生痣的美人儿便生生的被夜色吞没了。马力快四处搜寻了一番,不无沮丧地出了站。心想,这次去省城真是大大的不利,先是输钱,上了火车与这么位仙女对坐,却又打盹,直到快下车时才发现她,失之交臂。脑子里便印下了那莞尔的一笑,身边还响着那清清亮亮的普通话:您是画家?

  她不像是柳山人,她和那瘦猴说话都操省城腔,这么说来,他们是省城人了。来柳山或是从柳山转车去别的什么地方。

  马力快抬手拦了车,回家。

  妻儿睡得正香,马力快轻手轻脚地去浴室洗澡。脑海里总赶不走那颗痣。

  洗完澡,马力快穿了条裤衩又回到客厅,睡意全无。便泡了杯茶点了支烟,找来那本杂志,自己读自己的《四十岁自白》:

  人生,如白驹过隙,忽然就四十岁了。

  四十岁以前是一场梦、一场断断续续没有标点的梦,一场由一万四千多个日子连成的梦。眼巴巴地望着一万四千多个月亮从指缝里漏掉了,却无从拾起,无法拾起。

  终于四十岁了。

  四十岁的男人像一列气喘吁吁的火车,从武昌南站出发,经过中伙铺咔嚓一声停在蒲圻小憩。前方是岳阳、是长沙、是韶关、是广州是……可我这列破车到得了吗?

  蓦然回首,发现长征的名单上没有我,抗战的纪念碑上没有我,甚至过江的竹筏上也没有我。自一九五四年六月初七日从母亲的子宫里犁出一条血路开始,四十年的历程竟鲜血淋淋,四十年的道路竟蜗牛般蜿蜒曲折,崎岖不平。

  细细认读它时,竟有那么多不该写错的错别字,竟有那么多念也念不通且不合章法的病句,一如文学青年炮制出来的朦胧诗。

  四十年中总与华盖结成天罗地网之盟,从煤窑里梦日出,从山沟里梦进城,被一星萤火引着小心翼翼做人。

  终于做出一段杀机四伏的日子,让群蝇们部署出一幕血淋淋的闹剧。辩护律师般的我竟坐在被告席上画押,玩笑般无可选择地臣服于情敌的麾下,用舌尖舔着伤口上的盐沫,舔出许多自卑,舔出许多尊严,从此认识了生活是怎么回事。于是缄口,静如一条偈语。

  四十年的唯一成功是无可奈何地投靠了文学,四十年的过错也是误把自己抵押在文学这个当铺。怎么就会殉身于文学这个妄想呢?一个精血充盈的男儿干什么不行,非要堕落成一个作家,堕落成文学的一页补白。让男性的血液不能嘶吼而郁结在孤独的稿纸上,让编辑们大肆砍伐你的构思,让出版社张着血盆大口敲诈你的国内统一书号费,还龟孙子般地鞠躬着说:敬请斧削,敬请斧削!

  是的,四十岁以前也有过黄粱美梦,有过爱的思弦。可那只能默读为一个断章一个节选,从没敢公开发表,因为误了季候的风,因为……半朵郁金香就如此那般恬恬淡淡地夭折了。曾经睁大了眼在黑夜中毫不客气地检举自己,竟不曾省悟出幡然的模样。爱,就这样遗恨千古地从五指抖不落的惆怅里去了,去得悄然,茫然,不以为然。

  四十年失去了很多很多,四十年的历程如一页草稿,画得乱七八糟,无法誊正无从誊正。人生如一条壁垒森严的巷道,你明知前面是坟墓但你只能往前走,哪怕粉身,哪怕碎骨!你不走,日子会赶着你走。

  不是说要实现人生的自我价值吗?秦始皇“价值”到哪儿去了?我也“价值”过,“价值”出了百余万字作品,还“价值”出了“二流作家”,还“价值”成了“拔尖人才”,还“价值”成了作家协会主席。

  就这样自己欺骗自己,自己抬举自己,疯狂般地逐浪。疯狂般地让自己适应情节的要求,让无声的夜用烟卷慢慢的谋杀着自己。面对着镜子,竟认不出来镜中的老头,要寻找自己,只有翻开影集温习一遍曾经有过的模样。

  四十岁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来了,四十岁就这样漫不经心地走了。我不伤感,我不想哭,我不……让所有的忧思都痉挛成发黄的影集,痉挛成一篇独白。殉身在四十岁的深渊,然后操起程控电话机,拨一个有关四十岁至六十岁区间的年号。

  马力快今年44岁了,重读4年前的文章,便感到可笑,文章写得血淋淋的,一种不得志的牢骚,满篇悲观情绪笼罩全文,居然让那个“美人痣”读出了“老辣”和“幽默”,真是不可思议。不过,能够欣赏这种文章是需要一定鉴赏力的,市井之人恐怕领悟不出作者的苦心和文风。马力快于是推测:这女子绝非市井之人!

  儿子小山开门出来了,他要跑步去学校早自习,在这个家,儿子比谁都辛苦比谁都累。儿子已经习惯老爸通宵写作,见老爸在看书,匆匆打过招呼就出门走了。

  马力快看看天色,窗外已有曙光透进来,便关了灯,准备睡上一天,好好补补觉。刚上床,妻子的一只手就伸了过来,妻子叫林青竹,小马力快6岁,是马力快的第二任妻子。

  马力快虽然几天几夜没睡,脑袋嗡嗡的,但一上床便闻到了妻子特有的气味。她的一只手搭在马力快宽阔的胸脯上,让马力快像得到鼓励和暗示般,亢奋起来。林青竹喜欢在早晨做爱,喜欢在睡梦中感受丈夫的力量,而马力快总是早晨睡得很沉,推都推不醒。

  马力快轻轻地用手褪下妻子的三角裤,马力快与前妻进行这项工作时,都是用脚趾夹了她的三角裤往下一蹬。如今改作用手来认真地脱,在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他对林青竹的尊重。妻子还在梦中,双手却紧搂着马力快。马力快感到林青竹在配合自己一起一伏,像海上的一艘小船在浪中颠簸。不一会,林青竹似乎醒了,只是幸福得不愿睁开眼睛,她不断地哼哼着,呻吟着,最后一声来自谷底使尽全力的叫唤,船儿像被抛向浪尖,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落了下来。马力快头一歪,侧在枕头上,下半身仍然压着林青竹,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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