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
春暖花开,风和日丽。
火车站气势恢宏。
下午,候车室的剪票门一开,从紧口处破门而出的人流分散开去,快速奔向月台,奔向绿色“长龙”,奔向一个个车厢;车厢紧口再将分散的人流收拢,如饕餮者徒吞食面条般地将他们吞蚀个尽。
“呜——”
几分钟后,憋足了内气的车笛用猪崽嚎叫般的调儿发出这声叫。
尖叫声驱动车轮,车轮沉重的“空——隆——隆、空——隆——隆”磙动起来。
这是一列从香港开往内地方向的客车。
少顷,沉重的“空——隆——隆、空——隆——隆”变奏为轻快的“空隆、空隆”。车厢内似战时跑兵的短暂动乱很快被“空隆空隆”声镇住。
乘客各就各位。
车速加快。窗外,一切呼啸而过,一切又拼命涌来。整个世界进到不可逆转的激流涌进、激流勇退中。
与外界隔绝的乘客“宾至如归”。车内安定下来后,除了乘务员在彬彬有礼地游动巡视外,国人洋人,老年青年,都像历经了战乱奔波之后急于恢复劳倦似的,渐入佳境地悠闲起来,悠闲得昏昏欲睡。
微微抖动的车厢,恰也像巨大的摇篮,“空隆空隆”的节奏,更似老奶奶哼来的摇篮曲;依了“摇篮”,伴着节奏,多数昏昏欲睡的乘客,渐渐地,面糊糊地,像醉饮了蒙汗药似地合上了眼。
多数乘客合上了眼,十二号车厢的61、62号座位上的一男一女还在兴奋着。
这一排正好两个座位。坐在挨窗口那边的他,矮平头里播撒着芝麻粒似的白发,银灰色中山装套服,搭配着擦得光亮光亮的黑皮鞋。他双手环抱,双目微合,凭借奋进中的安宁,似在作深层次的缜密思考。坐在挨走道这边的她,虽年届“不惑”(比他小十岁),但体态丰润,春色满面,仿中央电视台那位著名女播音员的模样做发型,上穿时髦深红色外套,下配毛呢子深黑色罩衣,黑皮鞋亦擦得亮晃晃的。
她估摸他心情不平静,装做养神不打扰;虽不打扰,却时有关顾:总在借一瞟窗外之机斜眼看看他动静。
他们来港参加了他的著作的首发式返回内地去。
他俩的正对面坐着两位老太太。老太太年事已高,白发缕缕,若以衣帽取人地看,身份似乎都不太高。
老太太俩无拘无束地瞌睡过去。挨窗口那边的一位,身子一窜一窜,白发一搭一搭,张着嘴巴拉小鼾;朝向他的那一位,熟睡中的涎水从口角边流出,滴落到置放在小腹间的手背上。
见老太太“垂涎三尺”,她吃吃一笑地打扰他——用肘拐碰碰他的胳膊。
他睁开眼来看她。
她朝老太太那边努努嘴。
看过去,看到老人的憨态,看到老人连天接地的涎水,他禁不住嘻嘻笑了。
“在想什么?”她借机相问,声音轻轻的,细细的,轻细得云飘纱袅般。
“没有哇!”他朝飞逝而过的窗外世界瞟去一眼,又安祥地闭上眼睛。
“别骗我,我已猜了个七八分。”她正身而坐,没再看他;虽没再看,却细眯两眼,神秘地用较为丰厚的低音朝他探问:“这次前来参加你专著的首发式,心情不平静吧?”
他眼皮松动一下,从容道来萦绕于怀的心里话:“是哑,不平静。都评价过高,我领当不起呀!”
她不解,亦不以为然,闪动目光望向他说:“依我看啦,人家都是实事求是的。都是学术界的名流,在那大的首发式上发表意见,谁愿讲些不在行、没分寸的话?就说那位张社长吧,他的出版社既然愿意出你的书,出版了又敢于在首发式上讲那番话,我想他绝不会是信口开河的。”
他仿佛在认真消化她这话的意思,虽双目微合,却将头部朝上耸了耸,待到“消化”完毕,睁开眼来望着头顶上的行李架说:“当然罗,专家、学者、教授们是不会信口开河的。不过我总感到,贤哲明达们都过奖了。”
“我记得赴港之前你说过,港台学界同商界一样,许多人都表现很傲,是傲慢的意思吧?既然是这样,那就谈不上有什么过奖问题。”
他觉得她说得较为辩证,斜睨她一眼。沉思有顷,思故念旧地将话题岔去:“我呀,除了不平静就是不安!这荣誉本该由莉莉她爸和我一同来分享,可他过早地离我而去!”
她的情绪虽因此有过短暂的低落,少顷,却接过他讲的意思讲来:“你也对得住他。他当时只不过就有那么个选题,或者说就只确定了那么个研究意向。而你哩,你现在却在专著上同时署了他的名。我认为这就够了。他若地下有知,定会感到欣慰。”
“不不,他不仅是有个研究意向,而且是编定了大体纲目的。大体纲目,基本框架,虽显得粗糙,甚或有不够科学的地方,但对于我来说,那也算是给踩出了一条路。后来我在具体构思,乃至进入实际写作时,就都从那纲目中受到过启发。‘’
他虽处在缲丝忆君头绪多‘的情感情绪中,但她没能理会;她也不懂他们做学问的事,故不再就此发表意见。
他敏感地看了看她,转而微微一笑。他怕因他的话给她心灵上抹上阴影,赶紧回到她此前说那话的意思上:“我发现你现在也很有些辩证法。”
她意识到他是针对她说的“傲慢”与“过奖”的关系讲的,果然回到原来的情绪上,挤动眼角倩笑,拿肘拐轻轻碰他。
他面部虽保持着亲昵的微笑,但谨慎地朝窗口那边挪了挪。
她得意起来,亦将后脑勺仰倚到椅靠上,养了养神,反过来循着他已认可的“不平静”朝下说:“这次香港之行,是否可以说是你们教育美学界的一大盛事?是否更可以说是你此生的一大高潮?”
他又斜睨她一眼,但一时未能作答。
见他不答,她妩媚地眯着眼转向他,集聚视焦逼他作出反应。她希望他的目光能同她的视线对接上。
他悠悠摇头,先就她说的“一大盛事”作答,答得严肃,回得认真:“世界之大,学问之深,可谓无涯浩海,无边天宇。面对浩海、天宇,谁也不能把话讲得太满、太过。一部《教育美育学》的出版,一个首发式的举行,怎么能说是本领域、本学界的一大盛事呢?夜郎自大不得!”
“作为你个人呢?”她依旧眯着两眼在看他。显然,她这是在变换形式重复她说过的“一大高潮”。
他虽然仍未瞧她,但急不可待地作出了如下的回应:“对于我个人来说,香港同胞给予的肯定,我只能看作是对自己的鼓励与鞭策,绝不能拿它来自我欣赏。但在感情方面,在真诚之情方面,此次所遇,的确是我此生的一大高潮。”
“感情方面?真诚之情方面?什么意思?”她如此叩问后又挪动身子朝他靠,把他刚才挪出的那条缝给靠满,与此同时,更用光茫直射的目光瞧向他。
他转过相来扬起眉,像在回问一个幼稚可笑的孩童似地朝她问:“不对吗?”
“不对。”她瞠眼正色应答,“这样说,你把俊姐摆到什么位置上了?你把莉莉她爸同你的感情摆到什么位置上了?你把你和孩子们的儿女之情摆到什么位置上了?你把本单位同志们一贯对你的敬仰之情摆到什么位置上了?”还想摞上一句:你把我对你的一片忠诚、满腔热情摆到什么位置上了。但话到口边,被涌动着的热血堵住。
“你想偏了,”他的头部又朝上耸了耸,目不斜视地望着行李架,沉吟半晌后无愧无悔地说:“你想偏了呵!我父母对我是情深意重的,我夫人对我是情深意重的,我们的媛媛、莉莉、方方对我是情深意重的,救我于不白之冤中的陈、汤等人对我是情深意重的,莉莉她爸和你们一家对我是情深意重的,一切真心关心、支持、信任我的同志对我是情深意重的,我们曾受辱于雁鹭湖时遇上的那些好心大伯大妈、兄弟姐妹对我也是情深意重的。没有那些方面的情,没有那些方面的意,我很难有生活的勇气,很难有不懈的奋斗,很难有今天的成功!”
他颧骨处的肌肉在微微扯动,看去不无沧桑之感。
可她满意。因为他对她未曾摞上的那一句一并作了回答。她的眉宇间、嘴角处泛起了笑意。她那细腻白晰的两颊,她那隐匿于卷发之下的耳根,悄悄燃起了美丽的红晕。她再度借了列车的晃动,更紧密、更亲昵地朝他靠拢。
他没介意,凝神沉思后继续朝下讲:“但是,真正像这样关注我的科研、看重我的研究成果的,就我此生来说,的确还只这次所见、所遇。就这点而言,这似乎可以说是我此生的最大幸事,最大享受。知道吗?这就是我所指的感情方面‘的真实内涵。可惜呀,莉莉她爸未能活下来与我同乐,和我分享!”
情不自禁,又说到莉莉她爸,又惹得她跟着陷到同一音程、同一旋律的沉寂中。
他担心她为“孤儿寡母”所困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一切,虽然依旧保持着经世甚深、审事甚密的神色,但也赶紧放缓情感坡度,沿着那坡度将其忆想镜头推向概括性全景上去问:“你说我们此生是悲剧多于喜剧,还是喜剧多于悲剧?”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坎坷人生呗。”
这回答与他思绪相吻。他又因风雨苍桑而稍显沉默。
她跟着他沉默。
但他秉性厌恶阴沉,讨厌死寂,很快从沉默中“醒”来,双目凝望远方绿野,沿着放缓了的情感坡度做出另一番慨叹来:“还是那句话,人生易老天难老!”
她对他的慨叹有领悟,亦就与他的同事过程跟着慨叹:“是呵,短短二十年,如同做了一场梦。”
“嗯!易老‘!如梦’!易老‘如梦’,这将短暂与混蒙的人生概括无遗。”他从窗外收来视线,瞅瞅她,脸上复现出丝丝笑意,“不过我觉得,我们此生虽美梦噩梦兼有,但美梦仍然多于噩梦。是吧?”话及于此,因被她搡挤得无可退让,将身子仄扁着顿起来扭向她,见附近座位上有人醒来,再将她朝那边推一下,将彼此间的无缝“天衣”撕出一条缝来。
她没留意他撕破“天衣”的细节,伴着他讲的意思脱口而出地说:“是呀,回想起来,一切历历在目。”
“对,历历在目!”他振作了一下,而且似要叫她也跟着振作地欣然看着她,“历历在目的是:既有诗情画意,也有苦痛创伤;既有浪漫篇章,也有悲壮历程。因为如此,才构成了我们跌宕起伏的人生曲线,才勾勒出了我们此生的真实价值。”进而望向她,将一个个问号串起来,一气呵成,朝她发送出四五个激问:“还记得你和莉莉她爸首次到我家吃饺子的情境吗?还记得方方写的作文和我妈让他们猜的那些谜语吗?还记得我给你们穿针引线当月老的故事吗?还记得我们受辱于雁鹭湖时,你单身飞骑去报信的那组画面吗?”
一大串的激问有效地激活了她此生的美好回忆,真切地翻动着她既往岁月的篇章。尤其是最后两问,竟叫她心潮起伏,热血沸腾。她一扫低沉情调,双目熠熠闪光,扬手去他腿上拍一下,既像是在责怪他的那条腿,又像是特别爱上了他的那条腿,拍着,再挤过去,用浓艳的嘿嘿笑声裹来如下的话:“你呀,风流才子。”
他知道她是针对他说的“穿针引线”讲的,着着实实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满面艳笑,再次谨慎地、异性相“斥”地从她的腿边挪开自己的腿。他记起了他夫人曾对他的提醒,依了那提醒在暗里自我警示:万不可逢场作戏。
他觉得她委实是个富于性幻想、性激情的人,且察觉,她近年在他面前硬是有点那个。她似乎总想在他身上寻求并获得她失去的那一半,总想从他这儿得到她心理的、精神的甚至生理的需求与满足。他同她虽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平时,她对他的亲近固然也主要表现为尊重,但亦不难看出,她确也不无感情方面的追求。良心、理智俱在,面对她的渴求,他虽曾有过偶然的恍惚,但也始终没失却自控。现在两人单独在外,特别需要检点。当然罗,也不能把关系弄僵,更不能对她有心理的伤害。于左于右都得有个度。度在哪里?理智给予他的启示依旧是:随和与检点统一。故他从她腿边挪开自己的腿之后,即将其检点置放到风趣之中,随了她正在回忆的那段往事,笑而不顾地反问她:“我风流?记忆犹新,那是因为你做了初一我才做初二。是你先给他送去了杏子罐头,我才替他想起了那副对联。如果你因此说我是风流才子,那我倒是要问,你做的初一‘又叫什么?”
她身子一颤。她那被搔着的心像慢拍快放镜头下的花蕾一样绽放开来。她眼里闪动着羞臊与甘饴混同的神色。她握起小拳,朝他厚实的肩膀上搔痒似地捶打,同时耳语般地悄悄说:“你该死,你该死,你不像做哥哥的。”接着拿指头朝他肋下戳着补上一句:“你这鬼肚子里既装着学问,又装着歪点子。你真坏!”
顺着她的情感流,依了相互间烘托起来的和谐气氛,他乐而不淫地笑,笑过,既不像责怪,亦不像赞美地说:“不过,你可也算是个大胆份子。你那时的几大举动,就都是很大胆的。”
“是吗?”她心头痒痒的。她把他的评说视为是赞美。
不想再让她扫兴,他将她那“大胆”朝前推,推到为“大胆”作背景的心理因素——“自信”上去说:“你任何时候都很自信。这也难能可贵。”
她悄然无声,但容光焕发,瞪大两眼望向他,感激他对她做出的极积评价。
见她有了这情感基础,他扭头面向她,以大哥的身份间接提示说:“不过,所谓自信,这当中似乎也有这么一个理:做人没有自信不行,但自信必须建立在科学基础之上。一味自信,甚至盲目自信,倘若一旦难以如愿,势必毫无心理准备,势必转让、退避不及。从这个角度讲,我们是否又可以说,自信既是一种力量,自信后面也尾随着莫名其妙的沮丧。”
她能意识到,他这话并非无的放矢。但一时抓不住那个“的”,见他还扭着脖子在看她,就笼而统之地朝他点点头,然后,主动将挤过去的身子朝空着的座位那边吝啬地移了一丁点。然而,言行不一,不一会,又用更为自信的口气说话:“那你今天晚上就得听我的!”
“好哇!——喔?”他首先表示赞同,但想到她说的那个时间概念,大惑不解,愣起眼来“喔”一声。
“今晚住南方大厦。住下后好好聊聊。”听口气,更像是说一不可二,“我回忆,这些年来,我们好像还没有真正谈过心。”
“谈心?聊聊?我们不是说好了去医大看莉莉的吗?”他原本是皱起眉头在问,但怕影响她的热情,又展开眉来说:“也是,过去对你是苛刻了些,现在聊聊也应该。”
“那就这样,住下后先去医大,回来再聊。”她没留给他任何商量的余地。
窗外仿佛是他视线的唯一归宿。他复又望向窗外,望向流动的大自然。少顷,捡来刚才的话题转向她问:“聊什么?”
“叙旧哇!”她又拿肘拐轻而且亲地碰他,“叙叙旧,意味深长。你不是说过去对我苛刻了吗?那今天就不要再苛刻呵!”
“有人说,只有穷途末路的人才对过去眷恋不已。你干吗要叙旧?”他复又望向窗外,漫不经心地问她。
“我们的叙旧不在眷恋过去,而在承前启后,继往开来。”她得意地瞪大两眼望他。她为她竟也有了如此的回答而得意。她断定这回答一定能制服他。
“那——中!”他果然被“制服”,而且确在为她能有如此的应答而高兴,高兴地将目光从窗外拖回,虽又“检点”地犹豫了一下,却也带了几分异样的光彩在朝她闪动,并用了老家的那种表态方式回了她个“中”。
打盹的旅客相继醒来。对面“垂涎三尺”的老太太也醒过来了,醒来后立起身子眯着眼,慌慌张张地看看他俩个,似有自惭形秽、丑态毕露之愧,赶紧去颏下横抹一把。
他俩没顾及她佬的“形秽”与“丑态”。
他漫无目的地去扫视车厢里的乘客。
“一言为定!”她的情感流已流向她所想望的闲聊中。她抓住他刚才的表态拴上这一句。
“一言为定。”他将目光贴向她的面庞作答。
她添来了几分儿时的兴致,硬想同他来个拉勾又击掌。但,众目睽睽,不便,不敢。
风驰电掣般的列车依旧在以无往而不至的姿态向前奋进。
西下的阳光,无视车外世界的“一切呼啸而过,一切又奋力涌来”,始终以其不容取舍的红颜穿过一个个窗口,斜照到窗边旅客身上。
他俩沐浴着南疆暖阳的光辉,凭着列车的悠悠摇晃而摇晃,一同从兴奋转向深沉,将视线推向窗外,推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待晚间“聊聊”,他们已在按照继往开来、承前启后的思路翻揭此生的一页页、一幕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