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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品名:立废故事之光辉岁月 作者:小废00

  (1)

  上回说到我经历了有史以来最为剧烈的一次**,旷日持久且影响深远,直接经济损失达120元外加一件皮尔卡丹外套,害得我几欲跳楼轻生。但吉人自有天相,憨人自有傻福,小废我虽然爹不疼娘不要,爷爷不看好,但是老天眷恋,最终化险为夷,破镜重圆,与伊人重修旧好,夫妻双双把家还。

  呵呵,风雨过后自有彩虹,洪水过后出现绿洲,老天毕竟是公正的啊。

  所以说我和白晶晶两个人之间的战争,以我的大获全胜而告终。我这么长时间的心血没有白费,这么多次架没有白打,包括后脑勺上差点把我打成弱智的那一下子也没白挨。

  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报,所有的等待都有了结果,所有的小废都有了紫霞。

  把我高兴的喜笑颜开,心花怒放,当即拍板——请客!花重金请紫霞和白晶晶一起去大排档吃了顿小馄饨。刚被学校敲去120元,能请吃顿小馄饨就很不错了。尤其是白晶晶感动的都要哭了,说这是他这个月里第一次吃到荤腥,他都不知道该怎么下口了。我当即拍板,等将来有钱了,我天天请你吃小馄饨,而且我们一次买两碗,吃一碗倒一碗,吓死那帮没钱的。白晶晶刚刚还只是有哭的征兆,听我这么一说,真的就哭了。他哭着说我真是一个大好人,紫霞没有看走眼,我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将来一定能够封官拜爵,青云直上,前途大大的。

  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害羞得低下了头,心中暗暗感叹:知我者,小白也。

  其实当时我是太大意了,没有看出白晶晶内心的痛苦。我重新得到了紫霞,而白晶晶则失去了女朋友,这可是他的初恋啊(据我所知,初恋没有一个成功的,就跟头道茶不能喝一个道理)。事实上白晶晶所受的所受的打击是如此之巨大,如此之沉重,以至于他由此沉沦堕落,走火入魔,乃至万劫不复。

  (2)

  失恋第一天,白晶晶还算正常,只是整个人像木偶一样,呆呆傻傻的。老师提问是谁第一个登上月球,他回答说嫦娥,差点没把老师气背过去。

  失恋第二天,白晶晶有点疯狂,寻死寻活地要去找图书馆的那几个纵火犯拼命,说他们一场大火把他的爱情烧掉了。

  失恋第三天,白晶晶失去理智,穿个旧麻袋,端个破饭碗上街逐户乞讨,说是不要米来不要饭,不要钱来不要财,只要人们给他一点爱。

  失恋第四天,白晶晶彻底沦丧,先是把他所有的三好学生奖状,优秀学生证书都拿出来,一张一张地分发给同学们,就跟抗日青年散发传单似的。说是留个纪念,让大家都能记住他,记住曾经的战友。然后就到林荫道上去挂绳子,准备上吊……

  白晶晶做这些的时候,我们一直都忠实地守候在他的身边,竭尽全力把伤害指数降到最低,并在他最后选择上吊的时候,果断地冲上去把绳子割断了,拯救了一位花季青年的生命。

  我和紫霞联手对白晶晶进行了一轮又一轮深刻的思想政治道德情感教育,并不断地加以安慰、开导和鼓励,将心比心,以人示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就差跪下来求他了。经过几个昼夜的长谈,特别是我承诺帮他把图书馆重建费交了,白晶晶终于幡然悔悟,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并由此感悟了人生的真谛,生命的奥秘,一咬牙、一跺脚,加入了基督教。从此成了主的仆人。

  当我看到白晶晶一脸圣洁地站在我面前,右手《圣经》,左手十字架,对我朗声道:“在天上,一切荣光归于主;在地上,一切恩赐归于信仰他的人。阿门——”

  我差点没把鼻子笑飞掉,两道鼻涕直接就扑到了白晶晶的脸上,害得他“基督”、“阿门”、“耶和华”地一阵乱叫,就差拿十字架砸我了。

  说实话,我并不反对白晶晶信奉基督教,宗教自由是我国的一项基本法则,政治课本里早就学过了。我还不至于无聊到去干涉别人的信仰呢。只是,只是,我实在是受不了他那幅教徒的做派,就跟饿狼堆里蹲着一只绵羊,苍蝇堆里停着一只蝴蝶,怎么瞅都让人觉得胃不舒服。

  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得到了改变,别误会,改变的不是白晶晶,而是外部环境。自从他加入基督教之后,班上80%的女生都改信基督教了。班里整天“阿门”、“主啊”的叫个不停,吵得人头昏脑涨,耳膜发麻,外人不知所以,一听还以为教室改教堂了呢。

  这股风潮再由全球波及到全校,于是乎,一股信奉基督教的热潮在校园里悄然掀起,很多人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就被拉着去教室做礼拜。教育学家称之为后现代时期的宗教热。

  要是玉皇大帝知道了这事,估计得去找基督拼命,娘希皮,这不是公然抢我地盘吗!

  (3)

  下面就该说说小白龙了,小白龙不是龙,也不是鱼,更不是人,它是一条狗。小白龙是我收留的一条流浪狗。

  自从校园里流行基督教之后,学校周围卖十字架、《圣经》,以及相关物品的小商小贩明显地增多了,真真是有需求就有市场啊。有的小贩以前是卖黄色小说、成人杂志的,现在该行卖新旧约了。有的以前是卖明星画报,美女挂历的,现在改行卖基督头像了。就连小吃店也改名叫“最后的晚餐”。

  那天周末放学后,我在学校周围闲逛,希望能从满大街的破烂家什中发掘出一两件有用的,没准还能淘到基督降生时的那个马厩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摊子,竟然是个卖羊肉串的。现如今敢卖这玩意儿的可谓罕见了,满大街卖的都是基督用品,从圣水、圣杯到圣桌、圣椅,还有圣衣——就是牧师披的那种代表神圣的外衣,通俗点讲就是狼身上的羊皮。还有卖耶稣的——椰汁和桃酥。除此之外,那还看得到卖其他东西的。但是这儿去站了一个卖羊肉串的,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怪异,这家伙不会是弱智吧,不明白什么叫大势所趋。

  我满怀同情地看着铁炉上的那些羊肉串,油光闪闪,喷香扑鼻,可惜就是无人问津,就跟那些大龄女青年无人可嫁一样,让人瞅着心中着急。

  一身回回装,斜戴瓜皮帽的摊主大概是真急了,眼瞅着生意没有着落能不急吗?肉烤的时间长了就糊了,姑娘老是待在家里会成为老大娘的,谁还敢要?终于决定不要聘礼不要彩金,倒贴钱将姑娘嫁出去。

  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哎,同学娃,这羊肉串咋样哇,看着喜欢嘛,俺免费送你一根咋样啊,这可是正宗的新疆羊肉串啊,仅此一家绝无分号啊。”

  我立即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无功不受禄,我怎么能平白无故地白吃你的羊肉串呢?你把我小废当成什么人了。

  “哎,没事啦,俺送你吃就是啦,俺告诉你啊,绝对好吃,那个什么好吃没商量,保证你是一根入口,终生难忘,余生回味。”

  “不好吧。”我沉吟着推辞,“怎么能这样子呢,你也是小本生意,微薄经营,我怎么能白吃你的东西呢?”

  “没事啦,没事啦,你尽管吃就是啦,没关系啦,只是,呵呵……”摊主笑着眨了一下狡黠的眼睛,“俺也是有一点小要求的啦。”

  “什么要求?”我问,果然天下没有白送的馅饼,不要钱但是有要求。

  “其实这个要求是很简单的啦,就是……”摊主欲语还休,吞吞吐吐,就跟出卖国家机密似的。“就是,就是,那个,那个,你可不可以啦,能不能够啦,是否愿意啦,加入伊斯兰教啦。”

  我听得有点呆,伊斯兰教,穆斯林,默罕默德,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

  “咋样啊,只要你娃答应加入伊斯兰教,俺免费送你一根羊肉串。”摊主拿着根油汪汪的羊肉串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意图诱惑我。

  “少来!”我勃然大怒道,一根羊肉串就想引诱我放弃宗教理想,门都没有。

  “起码得两根。”我斩钉截铁道。

  我一手举着一根羊肉串挤出了人群。刚才那个摊主的确会做生意,知道市场运作,后期效应,明白只有广大学生都信奉伊斯兰教,他才会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估计我不是第一个被他引诱的学生,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惜他不知道基督教是如何风行起来的,要不然他直接去找白晶晶就万事OK了。

  我大口大口地嚼着羊肉串,味道的确不错,不是狗肉冒充的。现如今的东西,货真价实的就是最好的。不要求包装多精美,外表多华丽,只要求你是真货,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就行。

  当然了,我也不会真的就去信什么伊斯兰教,现骗他两根羊肉串吃吃再说。估计真主也不会为这么点小事怪罪我的。

  我吃的正高兴呢,忽觉不对,脚下怎么感觉有东西在绕来绕去呢?难道……蛇!

  顿时我全身汗毛集体起立,五魂飞掉两魂半。低头一看,原来是小黑狗,把我吓个半死。

  这条小黑狗在我脚下已经不知绕了多长时间了,给我新买的白色牛仔裤镶了一道黑边。顿时我心里那个痛啊,上次在图书馆损失一条皮尔卡丹的外套。我下定决心不再买外套,于是就买了一条佐丹奴的牛仔裤。今天是第一次穿,就是准备到街上晃荡晃荡,抖抖威风的,谁知竟被一条小小狗给糟蹋了。

  我冲着那小狗就是一顿臭骂,“没长眼啊,你!新买的牛仔裤就这样被你糟蹋了,你帮我洗啊!你知道这牛仔裤多少钱吗?卖了你都不够赔的。真是狗眼看裤低,尾巴长见识短,有眼也白瞎。”

  那小狗可能也是无心之过,被我一顿臭骂,有些接受不了,眼神立马就黯淡下来,尾巴也随即耷拉到地上。

  我瞅着倒是有些于心不忍了,为自己言辞过于激烈而心怀愧疚。其实我没想过要伤害它的自尊心,主要是由于这段时间紫霞正对我进行政治制裁——因为白晶晶的缘故——所有的衣物都要我自己洗,搞得我很被动,很烦躁,所以才会一时急不择言,出口伤狗。

  我象征性地咳了一下嗽,咽了一口唾沫,说:“呃,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要打击你的,我这人虽然不咋的,但对非人类从来都不歧视的。主要是由于这条牛仔裤真的是我新买的,名牌啊,一转眼就被你弄脏了。我能不生气嘛。”

  那小黑狗像是听懂了我说的话,冲我一个劲地点头,还把个小尾巴摇啊摇的。

  我一看这小狗还是比较懂事的,认罪态度也比较好,一高兴,就把剩下的一根羊肉串扔给了它。

  这小家伙一扑一拽一扯,一口就把那根羊肉串报销掉了,看样子是有日子没吃过东西了。吃完之后,仍然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略一沉吟,冲它说:“坐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

  我重新找到那个卖羊肉串的,随手从旁边摊位前拎过来一个小个子,冲那摊主说:“这位仁兄经过我的劝说,已经同意加入伊斯兰教了。你验收一下,再给我两根羊肉串。”

  那摊主半信半疑地看着那小子,“你真的愿意加入伊斯兰教吗?从此信奉伟大的安拉,万能的主?”

  那小个子完全不明所以,被告晕掉了,“怎么回事,这是?你们想干嘛?”

  我扭头问他:“如果给你一个选择,你是加入伊斯兰教,还是奥姆真理教?”

  “当然是伊斯兰教了。”小个子回答道。

  “你是喜欢布什,还是喜欢穆斯林?”我又问。

  “当然是喜欢穆斯林啦。”小个子爱憎分明。

  “你知道安拉是什么意思吗?”我又问。

  “真主呗。”小个子知道的还真不少。

  我回头对那摊主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这是我给你发展的第一个伊斯兰教徒,你签一下到吧。”然后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两根羊肉串就走。

  身后还传来摊主热情的声音,“小伙子,欢迎你加入穆斯林的大家庭。从今往后,俺们就是兄弟啦,真主会永远保佑你啦,而且以后你没给俺介绍一个教徒,俺就会送你一根羊肉串……”

  ……

  我一手举着一根羊肉串回到原来的地方,没想到那小小狗还真就一直坐在那里,等着我回来。

  我顿时就有了些感动,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或动物这么听我的话呢,真是难得。

  小废我一向都是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没有什么尊严地位可言,总是被人呼来喝去的。紫霞和爷爷对我非打即骂,非踢即摔,整个就是不把我当人看,根本不给我发表意见的机会,更别提听取我的意见了。可现在这条小狗竟然如此听我的话,乖乖地等着我,真的让我重新找回了做人的尊严。

  我鼻子里有点酸酸的,把两根羊肉串全都扔给了它。

  那小狗见到羊肉串立刻就两眼放光,就跟四眼唐僧见到考卷似的,扑上去就亲。估计刚才一路上追随我就是为了这个时刻。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公公正急匆匆地赶着去交班,时间不早了,我同小狗道了声再见、珍重、后会有期,转身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4)

  据说人的一生中走得最多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走得最多的路就是回家的路,人总是在不断地重复着离家,回家,离家,回家……然后在这个过程中逐渐长大,再逐渐衰老,最后死去。死的时候也一定要在家中,不然尸首或者骨灰还是得回到家中才能安息。

  不过我对家却是没什么感情,脑海中最深的印象就是满屋子的霉书味。我老是疑心家中的饭菜里有蛀书虫子的存在,害得我吃饭从来不敢细看,闭上眼睛就往喉咙里塞,生怕定睛一看就没了胃口。爷爷老是骂我吃饭像饥民,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文雅,他哪里知道我的苦衷啊。

  我怀着这样的幽思走在回家的路上,但是不知怎么搞得总感觉脚下有些磕磕绊绊,低头一看,嗐——那条小黑狗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在我脚边来回地蹭啊蹭的,我那条牛仔裤整个是没治了,估计回去得动用漂白剂了。

  我试着停了下来,小狗也停了下来;我向前走两步,小狗也向前走两步;我拐了一个弯,小狗也拐了一个弯。看来他是跟定我了,而不是恰好与我同路。

  “怎么了,你?”我开口问他,“是不是以为我是卖羊肉串的,想跟我回去吃个痛快。告诉你,我压根不是卖羊肉串的,给你的那几根也是我骗来的。”

  小狗不为所动,仍然紧紧地跟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说:“其实呢,我也不是不想收留你,主要是我现在还是学生,没什么经济来源,连自己都喂不饱,更别说养活你了。你还是另寻高明吧,别耽误了自己的前途。”

  那小狗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反正始终没有离开我的意思,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自嘲地想,我啥时候也成为白晶晶了,成了狗类的偶像。这小狗也不知道是不是羊肉串吃昏掉了,跟着我就是不肯走。唉——算了,算了,难得有哺乳类动物肯给我当跟班,它想跟我就跟着吧,大不了我以后少吃点就是了。

  “算啦,看在你跟我是同一性别的份上(那小狗是公的),就跟着我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狗了,我会罩着你的。有人欺负你就跟我讲,我替你摆平。”我很拽巴地对小狗说。

  那小狗还真能听懂我说的话,高兴的对我直摇尾巴,摇得跟直升飞机尾翼似的。还冲我“汪”地叫了一声。

  这是它第一次对我叫。

  我把小黑狗带到家里安置了下来。先给他洗了个澡,不洗不知道,一洗吓一跳,那条小狗完全变了个样子,就跟变魔术似的,进水时还是条小黑狗,出水时就变成了小白狗。我围着它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了十多分钟,并且验证了一下能当墨汁用的洗澡水,才敢相信,它还是我带回来的那条小狗,没有进行基因重组、细胞突变。

  这家伙还真是漂亮,肯定害过不少母狗,我在心中由衷地赞叹道。想不说它是一条帅狗都难,那毛又白又亮,跟通心棉似的。湿漉漉的黑鼻头,炯炯有神的眼睛,浑身都透出一股子精气神。

  我暗自庆幸,这下可发了,没准还是一条纯种名犬呢,升值潜力无穷啊。真是好人有好报,基督或者安拉,哪天有空我挨个去拜祭你们。

  我一高兴,就把牛仔裤的事放下了,先搁洗衣粉里泡个一年半载再说,反正浸不烂。

  我随便找了条旧裤子套起来,其实我对衣着要求一向很低,要不是怕给紫霞丢脸,我能穿个裤衩在校园里疯跑。

  给小狗洗完澡之后,我就忙着给它张罗吃的——我琢磨着刚才那三根羊肉串顶不上什么事,后悔没多骗几根。家里的储备粮不是太多,我把我和爷爷的晚饭直接端给小狗了。那小狗是真饿了,起码有一个礼拜没碰什么像样的东西了,吃起饭来比我狠多了,就跟那吸管似的,一个劲地往肚子里吸,看的人心里害怕。

  我刚把饭盆放到地上,一抬手,饭盆已经空了,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呢。

  吃饱了,喝足了,我琢磨着下面就该给他取个名字了。我家好歹是个诗书世家,我爷爷是远近闻名的国学大师,家中藏书一度号称全省之最。以前曾有个老头自诩藏书甚多,汗牛充栋,不服气我爷爷,跑到我家只看了不到三分之一,态度立刻180度大转变,说是他家的藏书是汗牛充栋没错,但是我家的藏书起码要用解放牌大卡车拉,他的藏书跟我爷爷的藏书比就是小学图书馆跟大学图书馆比。从此这老头书柜洗手,再也不敢说自己是藏书的。

  所以我们家狗的名字也应该与众不同,不能太俗气了,以免坏了我们家族的声誉。我绞尽脑汁、耗尽心力最终终于给它取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就是:天下无双地上不二宇内第一欧阳飞雪独孤求败南宫太白。

  后来我嫌这名字太长了,为了方便起见,我就简称它为“小白”。

  但我随即又想到“小白”不是白晶晶么,这家伙最近刚刚失恋,又加入了基督教,我还是少惹他为妙,保不齐会告我一个宗教歧视罪呢。

  于是我在“小白”后面又加了一个“龙”字,就叫它“小白龙”。因为我看它举手投足不像是一条狗,倒真有点像腾云驾雾的龙,没准还真是一条龙犬呢。

  我就此事征求它的意见,毕竟是它自己的名字,还得征求它的同意。我才不会像老爸老妈一样,没经过我允许就给我起了一个难听的名字。小白龙没有表示反对,爪子一挥就通过了议案。

  然后,我就带小白龙参观我们家。

  这时候,爷爷正好推门进来(他跑街角茶馆听书去了),见到小白龙大吃一惊,问道:“此乃何物?”

  我当即答曰:“此乃犬也。”

  (5)

  当爷爷得知小白龙从此要在我们家安营扎寨、长期定居之后,当即暴跳如雷,表示了最强烈的反对,还嚷嚷什么“君子自爱,不与兽类共居一室,不与禽类同行一道。”言下之意是我一个小废已经够他受的了,再加上一条疯狗那还不天下大乱啊。

  然后他就给我讲1937年狗汉奸汪精卫如何卖国求荣投靠日本,狗贼蒋介石如何背信弃义镇压革命。

  我耐着性子听他把这一段评书说完,然后告诉他,这些都是人做的,不是狗做的。

  爷爷声色具厉:“这些人就是狗。”

  我的声音也高了上去:“狗不是这些人。”

  我死说活说深说浅说最终还是没说动爷爷。现在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榆木脑袋死脑筋了,爷爷整个就是把小白龙看成了毒蛇猛兽,我估计让尼姑进和尚庙都要比让小白龙进我家容易些。特别是当爷爷知道小白龙已将他的晚饭吃掉之后,更加怒不可遏,发誓与之不共戴天,不同履地。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我向爷爷摊牌,给他两个选择:第一,小白龙留下;第二,我走。

  爷爷二话没说,就把我和小白龙一起踹了出去。

  我和小白龙一起站在门外,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无情与冷漠。

  我对小白龙说:“别怕,有我罩着你呢,你跟着我走,不会有错的。”

  小白龙冲我“汪”地叫了一声,以示赞同。

  这是它第二次冲我叫。

  这时候,我听见大门“吱嘎”一声响了,我以为爷爷改变注意了,同意让我们回去,毕竟我是他亲孙子啊。回头一看,却见大门上刚挂了一个木牌子,上书八个大字:

  “立废与狗不得入内。”

  我心里那个气啊,恨不能一包炸药把这个窝给端了。但最后还是咽下了这口气,主要是炸药属违禁产品,不太好买,而且我化学学的不怎么样,木炭、硫磺、硝酸钾的比例老是搞不清楚,自己配置也不太可能,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我冲着门上的木牌喊道:“我就是卖唱也不会再回来了。”

  “就走破这双鞋,我陪你走一夜,直到心不再淌血,而你流尽泪水,天空不停地闪着雷,照不亮我心中黑、黑、黑、黑……”

  我带着小白龙在大街上开始了黑暗的卖唱生涯。

  夜色很黑,我的脚步在黑夜里踏出了黎明;黎明很亮,我的歌声在黎明中撕裂了朝阳。

  那个早上没有朝阳,只有片片碎云在天空中四处飘荡。

  无端地飘荡,我和小白龙在寂寞的大街上边走边唱。

  其实我想过我本来没有必要屈尊降贵来挣这张口饭伸手钱的。被爷爷扫地出门后,最好的去处当然就是投奔紫霞。但问题是紫霞是住校的,女生宿舍的房间也不宽裕,藏条狗问题不大,藏个大小伙子估计危险。何况还有管宿舍的老大娘在时时盯着呢,那老大娘估计是更年期综合证,生理系统严重不协调,脸上皱纹纵横交错、阡陌相通,性格脾气反复无常、阴晴不定。每次见到我进去都要问一句:“客官,今儿个是找那位姑娘啊?”

  听得人想吐血,好像我是干什么的似的。让我藏那里,我还不如睡大街来得安生呢。至少没人当我是不良青年。

  所以我唯有也只能带着我的小白龙在大街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且行且珍惜。

  所以我唯有也只能选择放声歌唱,借此释放心中的不畅。

  不过,我这情况和别的街头艺术家还是有区别的。别人卖唱,都是围观者众多,里三层,外三层,中间还夹着三层,至于给不给钱那是另外一回事。而我这块是一个围观者没有。不但没有围观者,而且人们一听到我的歌声,立马就把门、窗、排风扇、通风口、猫狗洞什么的都紧紧地关了起来,还贴胶带、蒙黑纸、塞棉花、外带抬个桌面来顶着,搞得跟鬼子进村似的。大街上的路人只要远远地瞄到我的影子,立马就脚底抹油,溜的比兔子还快。有位老大娘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一看到我正在路口唱歌呢,立马掉头就跑,连刚买的菜都不要了。我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直纳闷,这不隔壁张大妈吗,听说她前段时间中风了,虽然被医院抢救好了,但是右下肢有了行为障碍,怎么现在跑得跟亚洲神鹿似的。

  不过我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估计人们都是有惜才爱才之心,见我唱的这么认真、这么投入、这么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实在是不忍心打扰,故而选择远离。小废我受到此等鼓励,心中着实激动,更加卖力地嚎叫起来,直至声抑九天,响彻云霄。

  终于那一片的劳苦大众再也忍受不了了,心理系统、生理系统、神经系统统统崩溃。于是纷纷出动去哀求爷爷,快让你的宝贝孙子回家吧,不要再唱了,再唱的话,这边就赶上疯人院了。

  在那一片开店做买卖的也都纷纷提着燕窝鱼翅灵芝雪莲上面的去乞求爷爷,让我抽空歇会儿,别再一个劲地摧残人类了。

  花店的人说他们店里的花全都谢光了,从郁金香到野百合,从牡丹花到君子兰,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连挂在墙上的画都掉下来了),连个花骨朵都没剩。

  玻璃店的人说他们店里的玻璃全部粉身碎骨壮烈牺牲了,不管是白玻璃、蓝玻璃、红玻璃,还是钢化玻璃、铝制玻璃,碎的一块不剩,包括老板泡茶用的磁化杯也报废了。

  罐头店的人说他们店里的罐头全都开裂了,找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完整的,他们以前往罐头里渗水渗面粉的阴谋诡计现在全曝光了。讲完这话,罐头店老板立刻遭到众人的围攻,一顿痛打之后扔掉大街上任由我的歌声摧残,直至昏迷。

  还有餐具店,灯具店,玉器店,乃至锅炉店……

  最后,那个专门刻墓碑的王老爹也来找爷爷了。

  王老爹进门就给爷爷鞠了一躬。

  “他大哥,就让娃子回家吧,不要再唱咧,再唱就让人没法子活咧。”

  慌得爷爷不知如何是好,一边急搀王老爹,一边连声说使不的,使不的。

  “王师傅,怎能行如此大礼,这让吾如何受得起,折煞吾也,愧煞吾也。实言告汝,非吾不许其回家,实乃此子自己不争气,执意携犬同归,吾岂能容其哉。”

  王老爹差点没被爷爷这一通文言文搞蒙掉,站那眨巴了半天眼睛。最后费了老鼻子劲并借助与手语才大概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嗐,不就是条小狗嘛,多大个事啊。养着就是咧,至于让娃子天天搁外头鬼哭狼嚎的吗?我那些个墓碑,现在都成豆腐渣子了,一碰就碎,更甭提在上面刻字咧。”

  爷爷一脸紧张,“竟有如此之严重,那岁前吾在汝处预购之墓碑,情况如何,可有恙否?”

  王老爹又发了一阵呆,又费了半天劲才搞明白,然后递给爷爷一袋石粉,“都在这里了,您老看着办吧。”

  爷爷大惊失色,白胡子抖了半天,良久,长叹一声,“天意,天意啊。天意如此,我复何为。”

  (6)

  于是,爷爷在社会各界重重压力之下,特别是自己墓碑被震碎这一重大打击之下,终于违心地收回了驱逐令,准许我回家。

  只要我不再唱歌,我带多少条狗回家都没关系,王老爹说狗粮他全包了。

  于是我结束了辉煌的卖唱生涯,带着小白龙回到阔别不久的家。

  爷爷跟我签订了一个君子协定,约法三章:

  第一, 小白龙不进他的房间。

  第二, 小白龙不吃他的晚饭。

  第三, 小白龙不看他的书。

  我觉得最后一条完全是废话,小白龙要是会看书,公鸡也会下蛋了,布什也会真诚了,萨达姆也就能够平反昭雪了。但为了顾全大局,我最终还是答应了爷爷的要求,在合约上按了一个红红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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