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咳咳,上回给大家讲了一段我的故事,反响很好,社会各界好评如潮,佳誉似雷,甚至产生了“开谈不说立小废,读尽高中是枉然”之说。据传全国各大城市的各大医院都接待了上百位笑掉下巴砸伤脚背的读者。这些当然都是我的过错,不过医药费我是不可能付的(门都没有)。做为补偿就再讲一段我的故事吧。
注意!一定要托住你的下巴再看!
话说我和紫霞相拥在一个漆黑无星的夜晚,更值得庆幸的事,唯一的路灯也恰到好处地坏了。黑暗中,美女在怀的我不禁心旌摇荡,意乱情迷,骨软筋酥。正当我想有进一步举动的时候,“唰”地一下,三道白亮如雪的电筒光将我们俩个牢牢钉住。
我轰然昏倒在地。我发誓我是真昏,不是假昏。我不是假装昏倒从而逃避责任,让紫霞一个人去向公安局的扫黄小组解释。小时候我被闪电击中过,所以最惧怕黑暗中忽然出现一道亮光。一遇到这种情况,我立刻就全身通电,失去知觉,昏迷不醒。
那天紫霞可怜巴巴地向警察叔叔解释了很久很久,还出示了我俩的学生证、身份证、图书馆借阅证等等,才让他们相信我俩确实是一对刚刚确立恋爱关系的纯洁学生,不是卖淫嫖娼关系。
这都得怪她,谁叫她看情书看了那么久,都超过了半夜12点。当然也得怪我,那封情书委实写得太长了,可我不就是想增加一些感人的份量吗。也得怪那个环境太过**,才会引起扫黄小组的注意。
警察叔叔宽洪大量,坦白从宽,没有镇压我们,只是谆谆告诫:“学生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能为四化出力,为祖国出头。不要把大好青春都抛置在花前月下,瓜田篱下。”
紫霞连连点头,频频鞠躬,“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叔叔伯伯恩同再造,情比天高。”
警察叔叔被捧得晕乎乎、乐陶陶,义不容辞把不省人世的我抬到家里。
事后,我向紫霞发了144次誓,并请她吃了12次肯德基,她才勉强相信我不是有意抛下她,自己一个人进入异度空间。
(2)
我经过紫霞的细心调教,精心驯养,形象彻底改变,俨然已成为一个油头粉面、衣冠楚楚的好学生。除了嗓门仍旧难听,思想依然肮脏之外,已然和过去的我截然不同。
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佛祖也要穿金衫,当我以一个崭新的形象在学校里招摇撞骗的时候,自然会引得不少女生对我明赠纸鹤,暗送秋波,但我始终守身如玉,专一用情,所以紫霞对我还是很满意的啦。每当看到别的女生为我伤心欲绝,痛哭流涕时,她的虚荣心都会得到极大的满足,对我也就愈发疼爱,愈发珍惜。不消说衣服是不用我再洗啦,还定期督促我去洗头,理发,甚至还推荐我去音乐老师那里练美声。
谁知道音乐老师一听我的乌鸦嗓门,头发立刻刺猬似地竖了起来。他借口练美声的都是女生,正处在情窦初开的阶段,而我的相貌又太过英俊,跟她们整天混在一起,肯定会让她们春心大动,忘了是来干什么的。所以为了照顾大局,他只能忍痛割爱,让我开路。
所以说人长得太帅了,还是挻麻烦的。
从音乐教室出来的时候,紫霞一路安慰着我,“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你不要太悲观了。其实你的嗓门只要不唱歌,还是可以让人接受的。”
我哼哼唧唧地应着。其实我根本就不想练什么美声,我很为我的嗓门感到自豪,和男同胞们起冲突时,我只要扯着嗓门虎啸一声,对方立刻服软认输,甘拜下方。多抖的嗓门呀,为什么要改变呢?但是迫于紫霞对恩威并施,蛋糕和大棒一起用,只能屈从。
人都说天气好像情人的脸,阴晴无度爱恨无常。这不,太阳公公刚才还脉脉含情地凝视着我们,转眼就乌去密布,大雨倾盆。我和紫霞连忙躲到小路边的凉亭里。
雨是哗哗地下。
水是唰唰地流。
我和紫霞坐在凉亭里的石凳上讨论着哲学问题。
道可道,非常道;
朝闻道,夕可死;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
“呱——”一只硕大的癞蛤蟆从台阶上跳到凉亭里,虎视眈眈睦注视着我们。
啊——!!!
紫霞像见到外星怪物一样发出一声尖叫,钻入我的怀里。
我顿时就软了,一半是被她吓软的,一半是因为她这动作太过亲昵,让我无所适从。
很快我就清醒过来,担起男子汉应负的责任一脚就把那只癞蛤蟆踹到五百米开外,精彩程度足可以跟罗纳尔多的临门一脚相媲美。可惜当时没有记者在场,不然在报纸上替我鼓吹一番,我肯定能保送进国家队深造,说不定还能由我一改国家队疲弱无力的病态作风,率领国家队打败日本,踹飞韩国,成为亚洲老大,然后乘胜追击,打垮巴西,扁退法国,击溃德国,攻掉英国,勇夺大力神杯。到那时,我小废就是国家功臣、民族英雄、神洲伟人,弄不好国家主席都得让位给我呢。嘿嘿……呵呵……哈哈……
正当我心猿意马,神游天外之际。
“小废。”一声温柔的低呼将我拉回了现实世界。我仍然是那个立废,坐在广阔校园里的一座凉亭里,怀里抱着我的紫霞。外面的大雨哗哗地下着。
“小废,谢谢你。”紫霞两颊桃红,双目含情。
“没什么,小意思啦。”我得意洋洋。
“小废,每次我遇到癞蛤蟆的时候,都是你救的我。”
“应该的啦。”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应该感谢那个往我抽屉里放癞蛤蟆的人,是他促成了你和我的感情。”
“哇哈哈哈。”我大笑起来,“不用谢啦,根本就用不着谢啦。那个人就是我啊,我和你之间还要那么客气吗,我——”
我忽觉不对,嘎然止声,但已然来不及了。紫霞“腾”地一下站立起来,一脸狼容,双目喷火,白白的牙齿闪着寒光,匕首一般。
“这个这个,那个那个,我、我当时只是想和你开个小玩笑,我没想到你会吓成那样,我我我我我我……”
我越说越害怕,越说越没信心,看着她满脸杀气,大有搬起石凳砸死我的架势。我连忙猴子一般跳上石桌,估计她力气再大也不能举着石凳跳上石桌来砸我。
“你下来!”
“我不敢,我怕你打我。”
“你下不下来!”
“紫霞,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向你道歉,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可怜巴巴地说,那模样比等待屠宰的羔羊还惨。
“还有下次!”
“不是,不是,没有下次了。”我急道,头上的汗出得比外面的雨水还多。
“紫霞,你原谅我吧。我求你一千个原谅,一万个原谅,你就念在我年幼无知、缺调少教的份上绕了我吧。我身体瘦弱,经不起你打啊,紫霞。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看菩萨面,你就看在我给你写了24页情书的面子上放过我吧,紫霞。一日同窗百日恩,何况我们是前后桌啊,紫霞。您大慈大悲,大人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公侯腹中能跑马,如来佛的手掌比天大,不要跟我这么一个无知小人计较吧,紫霞。紫霞,紫霞,紫霞……”我越说越糊涂,越说越文不对题,说着说着就嚎啕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汗水,不时偷眼观察她。
可能是我那番颠三倒四的说辞打动了她,也可能是我嚎啕大哭的婴儿状激起了她内在的母性力量,她的脸色渐渐平和下来,牙齿上的白光也不闪了。
她冷冷地看着我的哭声越来越弱,眼泪越来越少。
“你下来吧,我不打你。”
“真的不打我?”
“说了不打你,就不打你。下来吧。”
我乖乖地下来了,但脚尖依然点着踮着,随时准备重新跳上去。
“说!为什么要往我的抽屉里放癞蛤蟆?”
“我只是想和你开个小玩笑。”
“小玩笑!”她的目光狼一样盯着我。
我立刻就矮半截,两腿瑟瑟发抖,现在想再跳上石桌也不可能了,腿软得没力气。
好半天,她才把目光收回,“嗯,那为什么还要救我?”
“我,我怕你出事。”
她对这句话可能比较满意,脸色好看了一点。
“紫霞,我错了,我改还不行吗?”我一边观察着她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说。
“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我的头上像被铁榔头敲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没有了,没有了,绝对没有了。”天地良心,我哪有事情敢瞒她啊,我瞒阎王爷也不敢瞒她。
“嗯。”她嗯了一声之后就不吭气了,只是看着窗外的暴雨。
我站得腿都酸了,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空气也会有重量。
“我可以原谅你。”
我的身体立刻就拉直了,千斤的重担都抛掉了,腿也就不酸了。
“但是——”
我拉长了耳朵听着。
“要给你个惩罚。”
我的心大了个哆嗦,这个惩罚一定很残酷,不会是满清四大酷刑吧。于是我决定先发制人,“行,我给你去买一打玫瑰花,二打紫罗兰,三打郁金香,四打勿忘我……”我随口胡扯着,极力把事情淡化。
她理都不理我,朝外面一撇嘴,“出去,学蛤蟆在校园里来回跳10圈。”
我扭头看看外面,那雨下得比黄果树瀑布还急。“外面在下雨耶。”
她冲我嫣然一笑,“你去不去?”
“等雨停了,行不行?”我哀求道。
“等雨停了,行啊,那就跳100圈。”
我的天!100圈下来,我的腿肯定断了。我权衡了一下利弊,只能选择前者。没办法,谁叫我得罪了这个小辣椒呢,谁叫我又喜欢她呢。勇敢地跳吧。
命苦啊——
风萧萧兮暴雨寒,壮士蟾跳兮在校园。
传说中小废为了紫霞,冒着倾盆大雨,学蛤蟆在校园里来回跳了10圈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了。事后我大病了一个月,感冒、发烧、鼻塞、咳嗽、头痛、喉肿、胸闷、气喘……把我折磨得不成人形,整整瘦了10斤肉。那个丫头还算有良心,帮我买了一大堆药,还帮我补习功课,更让我感动的是,她竟然拿匙子一口一口地喂我喝牛奶,跟小时侯我妈喂她养的小猫一个样,所以我掉的十斤肉,很快又长了回来。
这个事情让爷爷大为不爽,他拿着线装书教育我,“君子为人之道,应当自律自严自清自省,不近女色,不享罗绮。皓皓乎明月,皎皎乎河汉,此乃君子之本色也。”
我顶他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拿老花眼瞪着我,白胡子一抖一抖的,“此乃断章取义,攀文附会,强词夺理,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我懒得理他,告诉他我刚才看见一只老鼠跑到他书房里去了。
他立刻大呼小叫着朝书房里扑去,“硕鼠,硕鼠,无食我书。”
(3)
众所周知,我家有台电脑,我经常上网跟五湖四海的兄弟姐妹们聊天,吵架,打口水仗,但每每都是我惨败而归,落荒而逃。总结失败经验教训,根本原因是我的网速太慢了,虽然说比蜗牛要快一点,但是比乌龟还要满一点。痛定思痛,我毅然决然地把电脑调到了超频状态。那破电脑起先还吱吱嘎嘎地跟我对抗了一阵,但在我的强大攻势之下,没撑多久就束手就擒了,还升起了一面白旗表示投降。
哦,看错了,不是白旗,是白烟!CPU烧了——!!!
痛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只怕听见的人都苦得想死。
唉,偷鸡不成蚀把米,偷猫不成丢条鱼。
郁闷啊。没办法,只能上街再去买一块CPU。但是没想到我这边正无可奈何芯烧去呢,那边似曾相识人就来。在电脑用品店里,我竟然遇到了我的初恋情人,班主任的宝贝女儿。她竟然一点也没变,还和紫霞仙子一模一样。
是时她正拿着一个旧光驱在求一个染了一撮黄毛的家伙修理。
那黄毛爱理不理的劲,我看着就来气,于是义无返顾地走了上去。
“我来帮你修。”
她回过头来。
“你?”脸上的表情很疑问。
“是你!”脸上的表情很惊喜。
“你会修吗?”脸上的表情疑问和惊喜掺杂在一起。
“当然会修,别的咱不敢说,搞电脑,那绝对是麦当娜唱儿歌,杰克逊跳慢四,总之就是小菜一碟,小酒一盅。”我边说边接过光驱。操,这丫头以前竟敢小瞧我,我现在就穿着背心做操——露两手给她瞧瞧。打开光驱后检查了一下。嗳——我还以为是啥大毛病呢,不就是激光探头上沾了太多灰尘,导致读不出盘吗。我蛮横地抢过店里的无水酒精擦拭探头,那黄毛看看我比较发达的肌肉,没敢吭声。
三下五除二,四退六进一,搞定。
我颇为自豪地把修好的光驱还给她。
“回家去,如果还读不出盘,明天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
她“扑哧”笑了一下,“你真行。”
我没听错吧,她竟然说我行,她这是在夸我耶,我怀疑明天的太阳真的会从西边出来。
“你帮我修好了光驱,我要怎么报答你呢?”
“报答?”我愣了一下。“想要报答我?好说,我的CPU坏了,你帮我买块CPU吧。”
我做好准备她会给我来一句“痴心妄想”或者“财迷心窍”,反正就是这一类的话,然后一拍两散,决尘而去。
没想到她竟然说:“好啊,好啊,我帮你买。你想要什么样的CPU?”
乱了,乱了,一切都乱了,怎会是这样?
我糊涂得可以,搞不明白她对我的态度怎么180度大转变,前后判若两人。CPU很贵的,她竟然肯帮我买?她是不是神志不清楚,意识太模糊,是忘了吃药,还是吃错了药?
“怎么了,你?”
“没事,没事。”我的手摇得跟电风扇叶似的,“我跟你开玩笑的,CPU我自己卖得了,你快回去吧,不然你爸爸会着急的。到时候又说我想诱拐他女儿。”最后一句话我没说出来。
“噢,是这样的。”她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那好吧……你的事情我知道了,你现在是班里的优秀学生,对吧?”
“恩。”我含糊不清地点点头,不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
她冲我笑笑,走到店门口,又回过头来说:“我的名字叫凌波。”
凌波?天龙八部?凌波微步?水上飘?
我胡思乱想着,回头看见那黄毛正瞪着我,不由得怒从心起,爆发出一声虎啸,天花板上立刻落下一层2厘米厚的灰尘。
那黄毛一个精灵,顾不得拍打身上的落尘,连连打拱作揖道:“大哥,有何吩咐?”
我倒被灰尘呛得直咳嗽,“咳,给我,咳咳,拿一块CPU,咳,奔四2.8的,咳咳,最好的规格,咳咳,最低的价格。”
“行,没问题的。”不过1.5秒,CPU就到了我手上。
拿着CPU,我趾高气昂地走出了尘土飞扬的店堂。
回到家里,装好CPU。一朝被蛇咬,十载怕井绳,打死我也不敢超频了,就这么用吧。
启动电脑,连上网线,进入聊天室,刚想开口说话,“嗡”地一下,世界突然一片黑暗。
仔细一看,才发觉不对,世界没有暗,仍然亮堂堂,只是电脑屏幕一片黑暗。
我把电脑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咦——没什么问题啊,到底怎么回事呢?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丈三和尚展不开拳脚。
后来才发现,新买的那块CPU竟然是坏的,我顿时心头起火,七窍冒烟,风驰电掣般冲向刚才那家店。
一跨进店门,我立刻爆发出三声响彻云霄的虎啸,一声比一声震撼。
天花板上的灰尘早就震干净了,只剩塑料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那黄毛双腿一软,就给我跪下了,“大哥,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一个瘫痪的妻子,求你可怜可怜我,放过我吧。”
“你他妈的!咳,混蛋,咳咳,我让你给我一块最好的CPU,你竟然,咳咳,你竟然给我一块坏的,咳咳咳,你晕头啦!”
“大哥,我这儿的CPU没一块好的,全是坏的呀,大哥。”黄毛声泪俱下。
“什么?”我倒愣了,“咳,全是坏的?那你还开个什么店,咳咳,做个什么买卖?”
“大哥,我这是骗钱混饭吃的呀,大哥。”
“你——”我怒火中烧,义愤填膺,想把他的招牌砸了,店拆了。但转念一想,我既不是公安局的人也不是工商所的人,没必要趟这浑水,于是只对他说:“把我的钱还给我。”
黄毛哆哆嗦嗦地把钱退给了我。
我一把抓过钞票,骂骂咧咧地走出了摇摇欲坠的店堂。
这世道,我操!难怪有人感叹,“世态炎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公道不再。”
爷爷还跟我嘀咕什么,“无欲则刚,有容乃大”,“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能适用吗?
那天我转了两条街八家店才买到一块完整的CPU。
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无商不奸”。
咳,咳咳,咳咳咳。
(4)
自从那天和凌波邂逅在那家黑店里,我的身体就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转变。这种转变首先表现在肉体上,我患上了严重的咽喉炎,一贯高昂粗犷的嗓音变得沙哑低沉跟喝了硫酸似的,就和那唱《无所谓》的老男人杨坤一个德行。估计是那家黑店里的灰尘吸多了,细菌病变。我大呼倒霉,本来我的嗓门就不咋的,除了损坏公物派不上别的用途,现在更不得了,坏上加坏,坏到底了。我估计下回我一开口就会有人冲我扔手榴弹。
那家店是真黑,连带着店里的细菌也黑,从阿斯匹林到阿莫西林,从快克到康泰克,一律拿它没辙。
我伤心不已,痛心不止,揪心不断,我珍贵的喉咙已经无可救药地失声了,今后我可怎么做人啊。
天啊,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地啊,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本来我在紫霞的帮助下,已然完成了由差生到好生的转变,在学校里树立起一个自尊自强自立自重的光辉形象。据小道消息讲,我还有望入围今年的三好学生评选。要真能当上三好学生,估计我妈能从非洲直接一路小跑回来,而我爸差不多该开着直升飞机去散发我的奖状复印件了。可是正当我憧憬美好的明天,向往光明的未来的时候,却遭遇了失声惨案。我这人本来就自卑,小时侯就因为名字不好而留下过心理创伤,现在又遭受如此重大的打击,我稚嫩的心灵如何承受得起。无奈之下,我只能把自己封闭起来,就同乌龟躲进壳里一般,免得自己的伤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遭人耻笑。于是我再也不开口说话,平时跟人交流,不是点头就是摇头,并开始积极研究手语。
但是紫霞受不了我的默剧表演,说我跟卓别林一点都不像。在对我进行了一番残无人道的摧残之后,她把我拖到了学校的臭水河旁,说是给我两个选择,一是开口说话;二是到河里洗澡。
我探头看了看河水,除了气味不好,颜色跟可口可乐没有区别,河面上还漂着一层奶油状的泡沫。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并充分考虑到自己从来不喝可口可乐这一实际情况,我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咋听咋像犯罪分子在招供。
于是五光十色的校园里多了一个沙哑的嗓音,那是我小废一个人的呼喊。
小时侯爷爷曾教过我“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当时我不是特别明白,现在我懂了,就是说一件事情坏到了极点,也就不再是坏事了,有时候反而会变成好事,就跟米烂了是酒,酒酸了是醋一个道理。我也是在失声之后才大彻大悟的。
本来我是很自卑的,为我的嗓音伤心难过,以至黯然神伤,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遭得不能再糟的嗓音却将我的个人魅力指数加之满分。学校里那群狂迷杨坤的女生们转而全都来迷我,她们说我比杨坤更有个性,比阿杜更有魅力,称得上是二人的完美组合版。还说我的嗓音透出岁月的沧桑,时间的搓磨,生命的忧愁无奈和感伤,搞得我好像已经七老八十,行将就木了。
我想大概是现代人奶油蜜糖牌,黏黏糊糊型的嗓音太多了,倒了胃口,所以就转而喜欢我这种沙砾风箱型。
我现在明白“字字珠玑”的含义了。只要我一开口,就会有人举着录音机按录音键;只要我一说话,周围人就会拉长满是耳屎的耳朵来聆听,那情景,那架式,恨不能把我变成耳屎贮藏在他们耳朵里。还有每次我上课回答问题时,总会发觉窗外有许多双女生的耳朵像驴耳朵一样竖了起来。
敢情人都把我当成“星星”来追了。
紫霞也为我这个重大的改变而欣喜不已。她攥着我的手激动不已,“没想到,没想到,你的最大缺点现在竟然成了你的最大优点,真真是天翻地覆慨而慷,麻雀一朝成凤凰。”一幅甲状腺功能亢进的模样,全然不顾一半指甲已经侵入到我的皮肤里。
紫霞俨然以我的缔造者自居,并开始着手规划我的未来。她准备把我包装成最前卫最时尚的流行歌手,先在学校里举办一场个人演唱会,然后再到市里办一场,然后是全省,全国……她说凭我的美貌姿色和嗓音资本完全可以像秦始皇一样一统乐坛,结束当今流行乐界四分五裂的混乱局面,开创一个新的时代,带动一股新的潮流,甚至可以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一场华语音乐的风暴。
紫霞说得眉飞色舞、天花乱坠,唾沫星子跟子弹似的嗖嗖乱射,周围飞得慢一些的昆虫纷纷中弹落马,轻则残废,重则身亡。我在一旁也是听得目瞪口呆,大脑思维跟智障似的跟不上趟。心里不禁对上次我们班在辩论赛上没拿冠军感到可惜,这不是没推荐对人嘛。
紫霞已经从杨坤、周杰伦一路说到帕瓦罗蒂、杰克逊了,我害怕再下去她会把巴赫或者贝多芬从棺材里拉出来,更害怕这些大师们死不瞑目,半夜里来找我报仇,于是赶忙阻止她,虚伪地做谦虚状,“别,别,不要这样讲,我还没到那个份上呢。”
“这有什么?”紫霞瞪了我一眼,“有我做你的经纪人,有什么不可能的。没听见人家广告上说吗,‘一切皆有可能’。为了你将来的国际化发展,我连英文名都帮你想好了,就叫——菲菲。”
一听这名字,我立马撑不住了,“叭叽”一下从椅子上摔到地上。我的妈呀——菲菲——我努力了半天愣没站起来。菲菲,我老妈管她那条小猫就叫菲菲,经常性地侵略我和老爸的被窝。有一回还塞了只死老鼠在我被子里,害的我三天三夜没敢上床睡觉。
后来那猫让老妈带非洲去了。老妈抱着它说离不开它,就把它带走了。惹得我又是高兴又是生气。高兴的是那猫终于走了,生气的是老妈竟然要它不要我。
“你怎么啦?”紫霞以为我突发急病,一时惊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
“没事,没事。”我不再做站起来的努力,坐在地上吸气,喘气,吸气,喘气,“只是受了点刺激。”
“你没事吧,要不要紧,要不去医院吧?”
“没事,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我摆摆手,靠到椅子上。我的天呐,立废就已经够难听的了,还“狒狒”,横竖不把我当人看啊。这可是社会主义国家啊,我可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啊,怎么连给自己起名字的权力都没有呢?
我觉得我有点像语文课本里的“包身工”。全身上下除了内裤,没有一样是自己的,包括精神,包括肉体,甚至包括名字,都是别人帮我订做好的。
紫霞开始为我的演唱事业而四处奔走,并跟校文艺部、舞蹈社以及音乐老师等多方洽谈过,商议在圣诞节举办我的首场个人演唱会。大家经过几次聚餐后,在原则上表示支持,但在费用问题上还有待进一步商榷。
音乐老师在某次喝高之后还大肆赞扬了我,说我除了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中音不够浑厚之外,没啥大毛病,是个可造之才,有前途,他以前就想把我引进音乐界云云。
正当我的歌唱事业蓬勃发展,音乐之路扶摇直上时,终于有人受不了了,郑重地提出反对意见,此人就是我的老古董爷爷。他说我的破锣嗓门,哑号调子比老鼠撕书的声音更让人恐怖,整个一半夜鬼叫,还是一声带断裂的鬼。爷爷思虑再三,实在忍受不了天天戴耳罩的痛苦,终于拍案而起,要亲手拯救我于水火之中。
据说爷爷以前是学中医的,专门杀人——哦,不,是救人,救人无数,而且从来都没杀过人,至少没杀死过。最后一点让我很欣慰,估计爷爷考虑到自己的晚节,不会拿自己孙子的生命开玩笑。但单单不死还不成,如果把我弄成个痴呆儿植物人该怎么办?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可爷爷没容我考虑,就把压箱底的古书全翻了出来,什么《黄帝内经》、《伤寒论》、《本草纲目》、《菜根谈》、《吕氏春秋》、《镜花缘》……据爷爷讲,越是九不搭八的书上越是能找到所需要的内容,这叫“无心插柳”。所以当他最后拿起《金瓶梅》的时候,我知道我这病是有救了。
最后,爷爷汇集八方资料,综合各派意见,望、闻、问、切、捶、敲、掐、扎,得出我的病是阴阳不调、金木相冲、水火相克、天人相战、四体相斗,外带大脑缺氧。
我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隔壁张大妈家瘫痪了20年的儿子。
爷爷绞尽脑汁,费尽心机给我开出了一张药方,并亲自挖草根,剥树皮,调泥巴,掺墨水,给我做出了一碗举世罕见的十全大补汤。
当爷爷小心翼翼地把那碗光怪陆离的十全大补汤端到我面前时,我说了一句让他昏倒的话,“就这黑水,我们学校的水沟里多的是,我拿个水壶给你灌一壶回来就是了,您何必辛苦半天才弄这一碗呢。”
爷爷站在那里,吹胡子瞪眼,一副噎着了的神情,半天才憋出一个,“君子……”
我最怕他跟我谈君子之道,一咬牙,一跺脚,捏住鼻子就把那碗黑水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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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想讲了,反正我那个小区里的投诉电话和求救电话都被打爆掉了,有人说是地震了,有人说是火山爆发,有人说是海啸(最近的海也在万里之外),还有人说得更玄,外星人要进攻了。具体情况是附近几幢高楼的墙体明显出现了裂缝,水泥路面上散布着不规则的大坑,电线秆子和路灯柱都呈现出优美的“S”形,跟芭蕾舞演员似的,至于小区里的猫猫狗狗们,早就背井离乡,逃亡到外地去了。隔壁张大妈家的小狗一年之后才被她在新疆的亲戚给送回来。
其实我是昏迷了一个礼拜,这个礼拜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我做了什么,我统统地不知道。我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说的是:“爷爷,以后治病您给我喝砒霜,成吗?”
这次事件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深刻印象,我估计在去黄泉喝孟婆汤之前,我是绝对不会再喝任何汤的。不仅如此,往后,但凡有人在我面前提到让我喝药或者喝汤之类的,我立刻嘴角抽搐,四肢痉挛,大脑混乱,,神经错乱。记得有一次在食堂吃饭,紫霞打了一份鸭血粉丝汤,并且温柔体贴,和蔼可亲地对我说了一句,“小废,喝汤。”我立马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唉——痛苦的事情总是让人印象深刻,而幸福的事情却总是被人轻易忘怀,这就是烦恼的源泉啊。
(5)
我又休息了一个多礼拜,身体才逐渐恢复元气,于是重整棋鼓,回到了阔别多日的校园。没想到全校师生都在校门口列队欢迎我。我心里那个激动啊。小废乃一介草民,偶感小恙,何足挂齿,怎能承受如此礼遇。于是紧走两步,站到最显眼的地方,冲他们伟人似地挥手,差点就喊出一句,“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门口的师生们看到我的出现,更加热情,掌声雷动,欢声潮涌,“欢迎,欢迎,热烈欢迎。”那些迎宾队员把手中的彩旗舞得是呼呼生风,哗哗作响,一丈开外的落叶都浮了起来。还有一位师兄手持一把竹竿,腰缠一挂鞭炮,在校门口的空地上耍起了打狗棒法,那叫一个精彩,那叫一个激情,看得我热泪盈眶,鼻孔充血,突生豪情万丈,发誓此生定要以己之微薄绵力,为国家,为社会,为人民做出最大贡献,肝脑涂地,死而后己,鞠躬尽瘁,无怨无悔。定要拯救万民于水火,打造社稷于废墟,铸炼黄金于沙砾,以报答学校对我的养育之恩,知遇之情。我估计毛主席当年也未必有这胆识,这决心,这毅力。
正当我激情澎湃、浮想连翩的时候,“呼啦”一下,一辆黑色轿车“嗖”地一声从我身旁蹿了过去,我立刻陀螺似的在原地打起转来。轿车“嘎”地一声在校门口停了下来,从轿车上缓步走下一只穿着西装的猪,说是猪并不准确,因为他比猪还胖,校长先生见到此猪顿感异常亲切,立马抢前一步握住了猪蹄,整个迎宾队伍“呼啦”一下子把他们俩团团围住,“部长好。”,“部长辛苦了。”,“欢迎部长。”,“部长万岁。”之类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似长江之浪连绵不断,同钱塘之潮奔涌不停。
我在原地转了10多分钟的圈子还没有停下来,直转得我头昏眼花,耳鸣鼓跳,上下不分,肠胃倒置。最后,“扑哧”一声跌坐到地上,身体不转了,脑子还在转着。正迷糊着,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小废啊,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你身体好了吗?来上学了?怎么会坐在这里的?”
正是我的紫霞。
我摸索着抓住了她的手,“紫霞……是紫霞吗……现在是白天吗……天怎么会这么黑呢……还有好多小星星……”
紫霞用手摸摸我的额头,“你的病好像还没好嘛,干嘛就来上学了呢?我们正在欢迎新上任的教育部长来视察呢,我突然就看到你坐在这里,还以为是眼花呢。”边说边把我扶进学校。
我的脑子还在转着圈,仍旧迷糊着。
“紫霞……我来上学……我好了……你陪我去看星星……”
“好、好、好,我陪你去看星星,不过你要听话喔,不许淘气的。”
“星星……好漂亮喔……”
我光辉的返校之行,最终以满天星星结局。
第二天,紫霞陪着恢复神智的我在校园里散步,我已经能准确地辨认出数字1、2、3、4、5、6了,紫霞说我恢复得很快,只是我怎么也整不明白,为什么把6倒个个就不一样了呢?倒立着的小废就不是小废了吗?真是奇哉怪矣。
当我们走到林荫道上时,被一大群女生给堵住了。她们嚷嚷着很久没有听到我优美的歌喉,甜美的嗓音,很是怀念想念挂念。纷纷要求我当场高歌一曲,以解她们相思之苦,相恋之情。我谦虚地说自己身体不适,嗓子还没恢复,不宜高歌,但她们不依不饶不屈不挠,说是为人民服务,就要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就要随叫随到,服务周到,还有人说我是耍大牌,摆架子,告诫我脱离群众无异于自杀。
旁边的紫霞被众多女同胞或忌妒或羡慕或崇拜或仇恨的目光搞得有些飘飘然,于是命令我唱也得唱,不唱也得唱。
既然有了政治命令,我就只能唱了。难怪都说女人薄情,她为了自己的虚荣心竟然一点都不顾惜我大病初愈,体虚力弱,6以上的数字都认不出来。唉——
我摆了个骑马坐桩式,然后清了清嗓门,调了调喉咙,准备开唱。谁知这一清一调一运气之间,我猛然发觉我的嗓子已经完全好了,不再沙哑,不再低沉,已经恢复到我原先的粗犷雄壮。我心中大喜,看来爷爷的十全大补汤还是管用的。这可把我高兴坏了,拉开嗓门,放开手脚,运足马力,就要引吭高歌。
时下一片寂静,万籁无声,众女生的耳朵均拉长了两厘米,连地上的蛐蛐都屏住呼吸,注意倾听。
我“哇呀”一声就吼了起来——
……
据说那天伊朗发生了里氏6.3级的大地震,千年古城,毁于一旦。
俄罗斯有两架波音747客机失控坠毁,死伤无数。
美国西太平洋有一无名小岛突然塌陷下沉,昔日海岛成了一片汪洋。
以上事件原因,均有待查询。
那几天的校园里一直都很寂静,清洁工人打扫林荫道时发现了一地的尸体,有蛐蛐、蟑螂、蚯蚓、毛虫、还有苍蝇,都是因惊吓过度而暴毙的。此后校园里的花草树木一直都是郁郁葱葱的,再也没有闹过病虫灾害,比我们健康多了。学校还专门为此给卫生处发了一笔奖金,说他们护绿有功。
再也没有人找过我唱歌。那个音乐老师把我列在十大黑名单之首,并且张贴通告说,以音乐教室为中心,方圆五十米之内绝对不能出现我的身躯,否则他立刻自杀。
要是我那在非洲医疗队工作的老妈知道她儿子已经具备操纵别人生死的本领,不知会做何感想。
(6)
“你好,我的名字叫凌波,凌是凌空的凌,波是波浪的波,我是凌空而起的波浪,向你当头罩下,把你全身都打湿,不让你有一寸干的余地,不让你有一丝逃的机会。我是凌波,是你生生世世的波浪,跟定你,湿透你……”
我从梦中惊醒过来,睁开双眼,漆黑一片,很明显太阳公公还没有上班,而月亮姥姥已经偷懒跑掉了,估计这会儿正打呼噜流口水呢。我翻身坐起,“吧叽”一声,又倒了下去,头上多了一个大包。
床板比脑袋硬这一命题又被我证明了一遍。
好半天,我才从床底下爬出来。刚才错怪月亮姥姥了,她老人家是好同志,没有偷懒,正在那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头上的大包呢。我心里有火,训了她几句。
“每回我滚床底下去,你都不拦着我,你好歹吱一声,给我提个醒啊。你咋能这样呢?”
我忿忿不平地爬到床上,重新躺了下来。脑袋昏昏沉沉的,一半是因为多了一个包,体积变大了,脑内物质一时无法平衡;一半是因为刚才那个梦。自从上次与凌波不期而遇,狭路相逢之后,我的心就跟注了氢气似的浮了起来。
初恋给我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就跟文身刺青一样无法忽视,更无法抹去。她的果断绝情把我伤得太深太痛,比CPU烧了还痛。而阳光灿烂的那一天她又对我太好,好得让我怀疑那一天的真实性。我忘不了那一天她对我的那个笑容,就跟孩子忘不了他心爱的玩具一样。
那一天,她回过头来对我说:“我的名字叫凌波。”
那一天,阳光灿烂,空气里有花开的味道。
……
其实我不是旧情复燃,春心萌动,从头到尾我只是整不明白一件事,她对我的态度反差怎么这么大。从开始到结束,我都是这么一个人,姓立名废别名小废,从来没有改变过,为什么她对我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珠峰之顶,一个热带雨林。到底是世道变了,还是她变了,或者世道和她都变了。
我头痛,睡不着觉,正欲翻身坐起,又半途刹车,用手验证了一下,头上并没有床板,最近的天花板离我起码有两米,才放心起来。
接通电源,打开电脑,直奔聊天室。
呦嗬,没想到这么晚了,里面竟然还有人,正搁那嚎叫呢。
整个屏幕都是他惨烈的叫声。
“咿呀呀呀呀呀——”
“啊呀呀呀呀呀——”
“哇呀呀呀呀呀——”
“噢呀呀呀呀呀——”
就跟有人正在给他上刑似的。
我刚一进去,他就停止了嚎叫,亲切地跟我打招呼,“兄弟,睡不着哇?”
我说,“是啊。”
那人立刻表示同情,“我也是哇,夜不能寐,全世界的羊都被我给数遍了,还是睡不着哇。”
我说,“瞧您这架势,不光是把全世界的样都数遍了,我估计连羊毛都被你拔得插不多了。”
他说,“这不天冷了吗,我得弄条毛衣准备过冬啊。”
我说,“那是,可羊也得过冬啊。”
他说,“那好吧,我不拔羊毛了,我干脆直接扒羊皮得了。”
我说,“那敢情好,羊肉就归我了,我请你吃羊肉火锅。”
他说,“那不行,我这边正失恋绝食呢,咋能吃火锅哇。”
我说,“为啥失恋呢?”
他说,“我爱的人她不爱我,从一开始就不爱,结局当然不会有爱。就跟羊一样,我养的是只山羊,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毛衣。”
我的手指有些冷,键盘有些敲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问:“咋不说话哇,哦,忘了问你,半夜三更跑这干嘛来了哇,不是偷鸡吧?”
我说,“有一个女孩,以前对我不好,现在又对我好,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说,“原因有两个,一是你变了,一是她变了。”
我说,“我没变。”
他说,“那是她变了。”
我说,“她为什么要变?”
他说,“因为你变了。”
我沉默,不语。电脑屏幕在我面前闪烁,跟水波似的。
(7)
清晨,我被一个惊雷炸醒,睁眼一看,爷爷正怒气冲冲地站在我面前,斥责我是什么玩物丧志,不学无术,倒行逆施,无法无天。我迷迷糊糊地听不清楚,挥挥手说:“别吵了,让我再睡会儿。”然后就被揪着耳朵从电脑桌上拎了起来,接着被一脚踹到了门外。“呼”地一下,一个书包砸到我头上,“砰”地一声,大门就关上了。接着里面就传出了年复一年的读书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门外,摔在地上的我觉得自己就跟喜儿似的,被黄世仁一脚踢了出来。
一阵冰凉的小风吹来,碎纸片在我面前飞舞。
“北风那个吹啊……雪花那个飘啊……雪花那个飘啊……门关了啊……”
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禁不住潸然泪下,痛哭流涕,眼泪在我身下流成河,聚成江,汇成海,眼瞅着太平洋就要形成了。
爷爷在里面受不了了,说我存心打扰他读书,再不走的话,他就要大义灭亲,为民除害了。
我哭着喊:“爷爷,不是我不想走啊,实在是大门把我的脚夹住了啊!”
从此,我们那一带就多了一个流言,说我们小区里隐藏着一个地下肉工厂,大清早的就杀猪。
上学的路上,我一直都恨恨不平。爷爷这家伙真是的,没治了,差点把我的脚夹断了不说,更有甚者,打开门后连句道歉都没有,直接就把我扔街对面去了。要不是我皮厚耐磨,骨粗肉壮,不就又造成一桩惨案了吗。
据说爷爷早年曾经历过“五川”惨案,“四一九”惨案等,我怀疑他有心理障碍,当年没法出声,现在拿我出气。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学校。人倒霉时连喝凉水都塞牙,一路上连着踩了八堆狗屎,跟踩地雷似的,一踩一个准。弄得我后来走路跟小脚老太似的,又像是在捡元宝,一步三寸地挪到了校门口。
世界很大,校门很小,我竟然在校门口遇见了那一天的凌波。只见她肩上跨着个旅行袋,背上背着个旅行包,手上还拖着个巨大的旅行箱,一副刚从前线撤下来的样子。
我连忙找片树叶把鞋帮上的狗屎擦干净了,然后很有风度地跟她打招呼,“是凌波同志啊,你咋这身打扮哩?上哪慰问去啦?老区人民都还好吧?”
她回头一看是我,立刻给了我一个迷人的微笑,“是你啊。我前几天去市里参加一个比赛,今天才回来。”
我的老天,去市里参加一个比赛,需要这样大包小包的重装上阵吗?搞得跟出国访问似的。
“是什么比赛啊?中华小姐大奖赛?”我问。
“没有,哪能啊,又胡说了。”她脸红了一下。“是全国优秀中学生希望杯青春在我心中——”
乖乖,蛮有分量的,我暗暗伸了一下舌头。
“课文朗诵大赛。”
我伸出去的舌头有点缩不回来,难怪班里哥们说我当好学生是堕落呢,这哪里是堕落啊?分明是坠落。我费劲地缩回了快要坠落的舌头,咂咂嘴,说:“蛮好,蛮好,有前途,有前途。”
我咋觉得我这么虚伪呢。
凌波的脸又红了一下,她怎么这么容易脸红呢?我琢磨着她大概是天天吃西红柿,所以红色素特别丰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啦,一个小比赛而已,才拿了第三名。”
“哎呀呀,第三名啊!”我大惊小怪道,“可了不得啊。突闻江东传捷报,将军凯旋阵前归。可喜可贺可歌可泣啊。这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光荣,更是我们全校人民的光荣啊,应该为你举行一场庆功大会,以表彰你的光辉业绩和杰出贡献,更要让这种精神流芳百世,流传千古。”
我发现我吹牛不打草稿,马屁不用思考,看来爷爷骂我小人是有道理的。
凌波的脸更红了,刚才的西红柿还没有熟透呢,现在不但熟透了还注射了色素,红透半边天。“没有啦,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我不过是取得了一点点小小的成绩而已。以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多的事要做,还要前辈学长们多多提携多多关照呢。”不过她还是很高兴,旋即又说:“那好吧,那今天下午放学后,你就陪我逛街吧。”
我一愣,谁?我?下午逛街?为什么?
她看着我错愕地样子,有些委屈,“不是你说要帮我开庆祝会的吗?”
我又一愣,谁?我?开庆祝会?我说过我要帮她开庆祝会的吗?不记得了。
她更加委屈了,站在那里,双手互相搅动着,头深深地埋在胸前,楚楚可怜地说:“是你说得嘛,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呢,我不想开庆祝会,我就想逛一次街嘛。”
见她这样子,我急了,这可是在校门口啊,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一不小心就会引起误会的。别人不晓得内情的,还以为我欺侮她呢。要是让班主任见到了,更不得了,当我是非礼他女儿呢,这可是要出人命的呀。我急忙说道:“不要这样,你别这样,我又没怎么你,是吧?你干嘛呢?我、我、我去,我去还不成嘛?”
她立刻就高兴起来,冲我笑得跟喇叭花一样,“那就这样说定了,下午一定要来喔。”
说完,唱着歌儿,拖着皮箱,蹦蹦跳跳地走了。
留下我,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发呆。
传达室的老头,见我们蛮有趣的,踱着方步走出来,问:“你朋友哇?”
我摇摇头,“不是。”
老头眯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蛮有个性哇。”
我说:“是啊。”
老头转过头来看看我,点了点头,“对你蛮好哇。”
我说:“如果她一开始就对我这么好,也许今天就是我朋友了。”
老头又冲我点点头。
我也冲他点点头。
老头也点点头,说:“已经上课半个小时了,你居然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聊天,的确蛮有个性哇。”
我微微一笑,冲他点点头,然后,立刻百米冲刺向教室狂奔而去。
(8)
整个下午的课,我都心不在焉,好几次回答问题都出错了。老师提问克林顿夫人是谁,我脱口而出莱温斯基,举班哗然,上下震惊。紫霞在后面一个劲地拿脚踹我。克林顿先生如若他乡有知,定当喜极而泣。
傍晚放学的时候,紫霞叫住了我。她说我最近乱七八糟的事太多,耽误了功课,她要帮我补习一下。我点点头,说:“好啊。”最近我功课的确下滑了不少,是要补习一下,好不容易才在党的领导下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可不能毁于一旦。可是我转念又想起答应凌波陪她去逛街的,不能食言。于是改口道:“今天,哦,今天不行,我还有事,改天吧。”
说实话,我并不想去逛什么街,就那么几条街,每天来回蹿,有什么好逛的。如果给我出个选择题,选项A是陪凌波逛街,选项B是跟紫霞学习,我肯定毫不犹豫、铁板钉钉地选B。但问题是,我已经答应了凌波,不能失信于小女子。而紫霞无所谓,自己人什么都好商量,只不过要骗她,我还没准备充分,心里怕怕的。
“To be or not to be,it’s a question。”两千年前的哈姆雷特喊出了我现在的烦恼。
最终我鼓足勇气,大不了再在校园里来回跳10圈。
“改,改天吧。”我说。
“你有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非得今天做。”紫霞疑惑道。
我结结巴巴地说:“今天……今天……我爷爷生病了……我……我要晚点回去……不,不是,是早点回去……”
天知道今天早上爷爷还跟人猿泰山似的在大街上把我扔来扔去呢。要是让爷爷知道我在背后说他生病,他非得把我扔火星上去不可。
紫霞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再追问,点头放行。
我连忙贼一般溜出了教室,在紫霞的目光里逃之夭夭。
一出教室,我就立刻施展从电视上学来的特工人员逃逸术,蛇行、狼奔、猫蹿、虎跃、猴上树、鼠钻地……在校园里东躲西藏绕了整整一个小时,才确信就算名侦探柯南来也绕晕菜了。我松了一口气,拍拍身上的灰尘,放心大胆地向校门口走去。
突然觉得自己很白痴,费那么多事就为了陪个小丫头去逛街?这不是自讨苦吃,自寻罪受嘛。我打定主意不去了,回头就往学校后门走。
走到后门口,就看见凌波正站在门边上冲着我笑呢。那笑容,灿烂得一塌糊涂,跟警察逮着罪犯没两样。
我乖乖地陪着凌波漫步在学校的臭水河畔。本来说好要去逛街的,但她没有提出要去逛哪条街,我也无所谓,于是就随随便便地走到了臭水河旁,并且沿着河岸一直往前走,用爷爷的话讲叫“溯流而上”。
凌波身上的服装已经全部都换过了。上身是一件米白色的外套,下身是一条乳白色的长裙,脚上还穿了一双银白色的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有种随风而起的感觉。这会儿的她倒不像紫霞仙子了,而是有点像嫦娥,似乎抬抬手就能奔月了。
不管像谁,凌波今天都是非常非常漂亮,就连河边的野猫野狗都冲着她直发呆。有只倒霉的野猫,正在树上抓鸟呢,回头瞅见凌波,一下子就呆住了,动作瞬间定格,结果“扑通”一声,鸟没抓着,直接下河逮鱼去了。
难怪当初我会对她一见钟情,还连夜给她写情书。要不是紫霞先下手为强,抢先一步用大号铁链把我连人带心一起绑了起来,还打了钢印,上了封条。估计我这会儿早就向她敞开胸扉了,甚至连下跪的可能性都有。
我和凌波并排走在河边的小路上,我抬头挺胸,昂首阔步,走得解放军战士似的,就差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了,她则含胸低头,款腰碎步,一幅小白菜童养媳的娇羞样,好像是我强抢民女,逼她来似的。
我们俩一路沿江而行,边欣赏风景,边说着“今天天气很好”,“今年庄稼收成不错”之类无关痛痒的话。凌波还说过几天要下雨,我说是啊,是要下雨,真的要下雨,确实要下雨,就差说我已经打电话跟东海龙王预约好了。
虽然说这边风景不错,有山有水有树木,垃圾也不多,看得见的都在河里,看不见的都在草里。但是我们这趟河边二人行还是显得有些沉闷,可能是过几天要下雨的缘故,龙王那边正在酝酿着。反正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冷不热,不尴不尬的,倒是跟在我们后面的几只野猫野狗叫得挺畅快的。
走了差不多有一个半小时,我由解放军战士走成了国民党匪兵,步伐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慢,心里面还直叫唤,这样走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该不会学红军来个两万五千里长征吧?我这鞋可是新买的呀。
正心痛我的鞋呢,凌波突然“哎哟”叫了一声,蹲了下来。
“怎么了?”我回过身去看她。
“脚扭了。”
我一看,可不是,那脚脖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又黑又粗。
不会穿高跟鞋就不要穿嘛,真是没事找事,吃饱了撑的。我暗骂一声,同时疑惑地想,咋肿得这么快,跟吹气球似的,说胀就胀。不管那么多,反正她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不能再走路。没办法,英雄救美吧。
我侠骨柔肠地俯身去扶她,她顺势就倒在我怀里。
千不该,万不该,紫霞不该在这个最不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立废!”天空中一声炸雷轰然响起,炸得我头皮发麻,四肢发颤,魂飞魄散。心里还在嘀咕,这龙王效率也太高了,过几天才下雨,他这么早就打雷了。抬头一看,俨然一匹母狼站在我面前,嘴喷热气,眼冒红光。
我一愣,当下的反应是快速回头,寻找退路。
“立废!你、你、你、太过分了!”母狼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就跑。
我立刻忘了怀里是什么,往旁边河里一扔,拔腿就追。
没想到紫霞跑得比我快多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早知道如此,学校的长跑比赛就应该让她参加,准拿第一。
我追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腰酸腿痛,四肢发软。
我现在才算知道什么叫男追女,隔重山了。
爷爷老是教导我我要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天晓得处子动起来比脱兔还快。
旁边一哥们见这一跑一追的情形很有趣,扯开嗓门吼了起来:“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跑啊,往前跑,莫回头!”
我恨不得一脚踹死他,我都快跑岔气了,你还让她跑,你什么居心啊!
紫霞跑到一个大湖边上,总算停了下来,蹲在湖边哭了起来。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阳光照耀了大地,紫霞没有学过凌波微步,不会水上飘,不然让我怎么追啊。
我歪歪斜斜地跑到她身边,先顾不上说话,喘口气再说,我都快累死了。
今儿个我已经不停歇地跑了三个多钟头,比送报纸的还苦,我招谁惹谁了。
紫霞把头埋在膝盖了,“嘤嘤”地哭着,那声音比毒蛇的嘶声还恐怖,刺激得我耳朵直抽筋。
“紫霞。”我像条哈巴狗一样讨好献媚,声音里滴得下蜜。
她不理我,将个背脊对着我,继续哭。
“紫霞,那不能怪我,她脚扭了,你知道我这人总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所以不得不帮她一把。”
她继续哭,不过声音小多了。
“紫霞,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学雷锋做好事,没别的意思,她起码比你难看一百倍,我怎么会喜欢她呢,对吧?”
“你以前不是喜欢她吗?”她总算开口说话了。
“以前是以前,以前我年幼无知,超级近视加高度散光,现在有你这样的大美女在身边,我还会喜欢她吗?”
“那你还要骗我,躲开我,自己一个人偷偷跑来跟她约会。”
“不是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次是她参加了一个什么破比赛,得了个小奖,却又没人庆祝,我看她可怜,才陪她走走散散心。就是怕你看见了误会,才沿着臭水河走的,要不然还用闻这臭味吗?”
她的哭声总算止住了,不过仍然背对着我。
我一看,得,主动一些吧,谁叫我又开罪了她呢。双手一抄,将她当胸抱起。
她犹豫了一下,没做挣扎,听话地缩在我怀里,像只温柔乖顺的小小鸟。
“紫霞,小废虽然调皮捣蛋,淘气精怪,但绝对不是一个三心二意的人,他既然说过爱你,就会一心一意地爱你,倾其所有地爱你,毫无保留地爱你。所有的行动只会有一个,就是坚持,所有的结局也只会有一个,就是永远。”
“小废。”她好像有了些感动,将头埋在我胸前,听我一向真诚的心跳。
“小废,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再有这样的事情了,不然……”
“我知道,中美合作所七十二种刑法让我挨个尝一遍。”
“知道就好。”她捶了我一下。
我笑笑,抱着她,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前方有山有水,有霞光。
天空中隐隐传来歌声:我爱你,是一种多么坚强多么勇敢的力量,爱是一种信仰,让我来到你的身旁。
画外音:现在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摆在我面前,我倍加珍惜,不管老天给不给我机会,我都要对这个女孩说:我爱你!如果一定要给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我愿意,一生一世。
注:我的故事又告一段落了,如果大家还想听,就催编辑给我多发一份稿费,我就再讲一段,呵呵。
旁边的爷爷拿着线装书直往我头上砸,“君子固穷,不贪外财。”
哎哟,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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