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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他远一点

作者: 欧阳小毒克 完成状态:已完结

离他远一点

  (一)

  星期四。

  “王雪,晚自习后到办公室来一下。”教语文的刘老师压低嗓音,对高二(3)班的班长王雪说。

  刘老师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显得为教育事业呕心沥血,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厚厚的镜片掩盖着一双难以捉摸的眼睛,虽然很小,却很深,好象隐藏着一个迷幻的世界。

  “好的。”王雪应道。一定是因为这次模拟考试不过关的事,她想。

  晚六点半。

  伴随着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灭,结束了晚自习的学生们陆续离开了育强中学的大门。高二(3)班教室内,班长王雪拉灭了最后一盏日光灯,正要锁门离开,忽然又转了回来。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才就在整个教室一片漆黑以前,她的余光似乎看见了什么。她重又拉亮一盏灯,这时,她看见了。

  黑板上有一行浅浅的粉笔字,而王雪清楚地记得,她刚才明明已经擦净了黑板。

  那是一串潦草笨拙的字,用白粉笔写下的,仿佛是小孩的笔迹:

  记住离他远一点

  奇怪!

  在这只亮着一根灯管的教室里,只有王雪一个人,狭长的教室越往后光线越暗淡,周围静极了,直觉里,似乎在某张桌椅后隐藏着什么古怪的东西,随时都会跳出来。王雪忽然感到一阵害怕,她匆匆擦去那行字,几乎是逃离般跑出教室。

  她忘记了要去找刘老师这件事。

  回家的路上,王雪反复思索着这件怪事。黑板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他”是谁?这行字又是哪来的呢?她相信自己的神智,她知道发现这行字以前黑板上是干干净净的。难道是某个人趁她不注意溜进来偷写的吗,但为什么自己竟然毫无察觉?她不愿往另一个角度去想,她发觉手心里汗津津的。

  第二天,王雪从刘老师难看的脸色中意识到了昨晚的失约,她很不好意思,好在刘老师并没有说什么。整整一天,王雪都在做着思想斗争,她不知该不该把昨晚发生的怪事告诉大家。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里并没有再发生什么怪事。每天的晚自习后王雪照例留下来打扫一下卫生,黑板上不再出现莫名其妙的字迹,这一点让她很满意,于是这件事她也就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她知道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自己还会成为大家的笑柄,而另一方面,她越来越相信这只不过是个幻觉。

  又到了星期四。

  完成了晚自习上所有练习题的王雪感到一阵头晕,她知道这是面临高考的学生们的共同反应。晚自习结束了,她却没有走,而是走向语文组办公室,刘老师这次的“召见”她可不敢再当耳旁风了。

  语文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一道缝,一条窄窄的白炽灯光投射在黑暗的走廊地板上。每周四是刘老师值班的日子,在这一天他必须是全校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本来以刘老师这么大的年纪完全不必承担这差事,可他却一再强烈要求留下来,说是想在退休前为学校多做点贡献。这么晚了,此刻刘老师还在批改作业吧?王雪想象着鬓发花白的刘老师辛苦工作的情景,不由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走到门边,王雪忽然听到办公室里传出两个男人的谈话声,她略微犹豫了一下,不知是该敲门进去还是等他们把话说完。

  她听出那有些沙哑的是刘老师的声音,另一个声音比较高亢,好象还带着愤怒——

  您听我解释,刘老师说。有什么好解释的!另一个说。您小声点,刘老师的语气似乎有点虚。

  这时王雪听到有脚步声从办公室里传来,一个人走到门边,她大吃一惊,想跑开已经来不及,只听砰地一声,那人从里面把门关紧,并上了锁。

  屋里传出的对话让王雪莫名其妙,她本不想偷听的,却又实在感到好奇——我真不敢相信以您的身份……年青人,别冲动,毕竟没有成为事实!

  …………

  (二)

  王雪忘了这是第几次看到李小玲哭着离开学校,而最近她被刘老师召见的频率似乎很高。

  今晚,王雪仍是最后离开的一个。在她拉灭最后一盏灯时,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热。她下意识一摸,感受到了粘稠的液体,似乎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王雪有些惊恐地拉开灯,她看到的是手上大片的血迹……

  当天夜里,王雪做了一个梦。第二天早上,她昏昏沉沉地醒来,感觉枕头湿了一大片,她模模糊糊记得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但梦的情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回忆起一双阴森的眼睛和钩子般的一只手。早饭时妈妈说昨夜听到王雪曾发出尖锐的磨牙声,好象还听到一声叫喊:宋月娥!

  宋月娥?宋月娥!

  王雪记忆中,昨夜的梦渐渐浮现出一点轮廓。

  屋子里,坐着一群人,都是陌生的脸孔,前面长长的黑板让王雪意识到这是教室。讲台前站着的是个头发花白的人,那不是刘老师吗?

  教室里静极了,只有刘老师略为沙哑的声音,可是,他在说什么呀?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就象被人捂住嘴时所发出的声音,又象快断气时竭尽全力想要表达什么却无济于事的令人绝望的声音,总之,怪异得很。

  刘老师突然说出一句清晰的话:“宋月娥,晚自习后到办公室来一下。”紧接着,坐在王雪左前方的一个女孩低声答应了一声。王雪看不到她的容貌,只看见一根垂在她脑后的乌黑粗长的大辫子。

  夜,整座教学楼黑漆漆的,操场上没有灯,云层遮挡了半个月亮,月亮呈现着一种怪异的腥红色。

  风声如泣。这时从操场深处飘来微弱的呼叫:“王雪……王雪……”

  草丛。红色的月光下,王雪看到了一个人。仿佛是宋月娥,她全身赤裸着躺在草丛里。王雪惊恐地发现宋月娥浑身是血,在她的下体插着一根木棍,同样腥红的血正顺着木棍流下来。

  王雪的声音哆嗦着:“你怎么了?”宋月娥大睁着双眼,看着另一个地方,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就象刘老师在晚自习上发出的声音一样。

  突然,宋月娥说出了一句无比清晰的话:“记住,离他远一点!”

  …………

  (三)

  “刘老师。”走廊里,王雪追上夹着备课本走向办公室的头发花白的老人。

  刘老师回过头来:“噢,是王雪呀,什么事?”他慈祥地微笑着,轻轻拍了拍王雪的头。他的眼光停留在王雪的手上,轻轻的象是在自语地说:“你的手指真长。”

  王雪犹豫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说:“您认识……宋月娥吗?”连续三个夜都是同一个噩梦,让她看上去显得有点憔悴。她有点怯怯地望着刘老师的眼睛。

  微笑在老人脸上凝固,接下来是略显长久的沉默。不知为什么,王雪有了种害怕的感觉,她不由低下头,心砰砰直跳。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她在心底暗暗希望某些假设不是真的,而只是她的神经质。

  她隐隐听到来自老人的喘息,好象有些愤怒和慌张。她不禁抬头再次望向他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她看到那深深的潭水里,正射出怨毒的光芒。

  刘老师干咳了一下,严厉的眼神一闪即逝,似乎流露出一点微微的绝望,而声音却依然有点严厉的感觉:“你怎么认识她?你什么意思?”

  “我,我只是问问。刘老师,我走了。”王雪几乎是逃离般的跑开了。

  接下来的课,王雪根本没有什么情绪去听,她反复思索着同样的问题:看来宋月娥是确有其人了,但为什么提及宋月娥的时候刘老师会表现得那么异常?而梦中宋月娥的话和几星期前无端出现在黑板上的字是那么惊人的相似,它们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吗?

  尽管依然感到荒谬,但出于本能,她执拗地觉得这些事一定存在着必然的联系,她要揭开这个“秘密”。

  第二天是星期四,王雪来得很早,她在早自习前敲开了校长的门。

  周校长是个热心细致的人,他从王雪的表情里看出了事情的蹊跷,他点燃一支烟。王雪开门见山:“校长,咱们学校有个叫宋月娥的女生吗?”

  “宋月娥?”周校长犹豫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让王雪真正感到了害怕:“她是本校五年前的应届毕业生,但在高考前被人杀害了。怎么?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王雪的吞吞吐吐让周校长感到了严重性,他给王雪倒了杯水,坐在她的身边:“别害怕,慢慢说,怎么回事?”

  王雪讲述了那个一连三晚困扰她的梦,并说出了那天晚自习后班里的黑板上出现过的那行奇怪的字迹。

  周校长手中的香烟几乎燃到了尽头,他紧紧地皱着眉头,仿佛在自语:“奇怪,昨天你们班的李小玲也来找过我,她做了和你同样的一个梦!”

  …………

  (四)

  五年前的一个夜晚,育强中学高三(1)班的宋月娥被歹徒杀害。次日接到报案,警方在离学校几里之外的一片小树林中检查过那具女尸后做出了如此的判断。

  死者全身赤裸,双目暴睁,脖子上有淤痕,下体插着一根带毛刺的木棍。而且,女尸的右手中指被齐根割断,不知去向。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她的体内没有精液。

  从凶案现场,警方没能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在随后的调查取证中,警方分别搜集了宋月娥的亲友和师生的证词,却还是一无所获。此案一悬就是五年。

  走出校长办公室,早自习已经开始了,走廊里没有一个人,从一间紧闭着门的教室里隐隐传出读英语的声音。王雪似乎还在回味着周校长的话。五年前发生的凶案竟会在她的梦中不断重现,这真是件可怕的事情,然而更令王雪印象深刻的是,宋月娥生前的班主任,正是刘老师。

  语文课。

  王雪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刘老师,她明显感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平时沉着稳健的他今天却多次出现失误,而当这些疏漏被自己觉察或被学生指出时,他甚至有些烦躁。

  “李小玲,你把昨天要求背诵的课文背一遍。”下课前,刘老师合上教案,声音低沉地说。

  李小玲一头乌黑的长发,长得很秀气,有着修长的腿和手指。她文静内向,不善言辞。听到刘老师的吩咐,她几乎是触电般站了起来,不知是因为受了惊吓还是心里没底,她的脸色很苍白。

  她紧张地背诵着,声音很小,还有点抖,不时用手指拨开挡住脸颊的头发。刘老师专注地听着,很仔细,厚厚的镜片透映出的两只小眼睛,正紧紧盯视着她!

  说不清是为什么,此时的王雪也很紧张。

  随着李小玲终于背错了一个字,刘老师深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他的表情似乎并不象他的语气那么严重:“李小玲,我反复跟你谈过,可你还是没有进步,你最近的表现我很失望。”顿了顿,他接着说:“晚自习后到办公室来一下!”

  李小玲默默坐下,双肩在微微发抖。

  下课了。王雪的心在砰砰乱跳。刘老师最后那句话挑动着她敏感的神经,她感到,机会来了!

  晚自习象一顿姗姗来迟的盛宴,终于到来了,王雪带着大家复习当天的功课,对一些难题相互进行着探讨。然而她的心思根本没在这上面,她不时地望向李小玲。

  六点半。

  结束了晚自习的学生们大赦般匆匆离开学校。从早自习到晚自习,他们已在学校足足呆了十一个小时,尽管他们明白当前严峻的处境,可对于这些正值花季的年轻人来说,也未免有点残酷了。

  李小玲慢慢收拾好书包,轻轻地走出教室,眼光始终低垂着。王雪一直注视着她,悄悄地跟随在她的身后。

  楼道里的灯没精打采地发出昏黄的光,王雪遮遮掩掩跟着李小玲,生怕被她察觉。

  李小玲保持着一种姿态,一种步频,她走得很慢,长发披散在她的肩头,王雪远远地跟在后面,感觉她的肩膀似乎越来越宽,越来越宽……

  “报告。”在一片静寂中,李小玲孤独无依的声音通过长长的走廊产生了令王雪心悸的回声,那么突兀,王雪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

  语文办公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屋里的白炽灯梦幻般投影在走廊灰暗的地上,让李小玲的脸更显苍白。李小玲闪身进去,门轻轻地关上了。

  楼道里重又变得死一般寂静。王雪小心翼翼溜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把耳朵贴在门上。

  …………

  (五)

  办公室里隐约传出的对话让王雪有些失望,随后又感到一丝庆幸。

  李小玲,你现在是高二的学生了,还有不到一年就要考大学,以你目前这种状态,你认为能考上大学吗……沉默。

  十七岁,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你却在课堂上和男生传纸条,这是早恋!早恋是幼稚的,可笑的,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你懂吗……沉默。

  咕噜一声,大概是刘老师喝了一口水。“今天我留的作业你可要完成啊,明天还检查你。”“知道了,刘老师。”李小玲轻声应答。

  王雪的头离开了门板,暗中呼出一口气。然而正当她准备悄悄离去时,她清晰地听到刘老师说了一句话。

  “你的手指真长。”

  手指!王雪不禁想到昨天在走廊里刘老师曾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她还想起了今天早上周校长说五年前宋月娥被杀时右手那缺失的中指。难道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王雪刚把头重又贴到门板上,就被屋里传出的一声惊叫吓得险些也惊叫起来。那是李小玲的叫声。与此同时,刘老师低沉嘶哑如呓语般的声音也传入她的耳鼓。

  “别动,小玲……你这小害人精,这几天把我想死了……”

  语文办公室里响起了撕扯衣服声,女孩的哭叫声,以及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过了一会,伴随着李小玲的抽泣,只听刘老师幽幽地说:“这样才乖,这样才乖……”

  王雪呆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的心在疯狂地跳动,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叫出声来。一切与她的想象都完全一致,刘老师,一个淳朴善良的老人,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流氓,兴许还是一个可怕的……

  她的大脑在急速旋转:怎么办?冲进去?这显然是不明智的。明天报告给周校长?或者直接与警方联系?渐渐急促的呼吸使她感到了窒息,理智提醒她,该走了。

  就在她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道强烈的白光骤然刺痛了她的眼睛,眼前的门猛地打开,她抑制不住地惊叫一声,从耀眼的光影中分辨出一个须发零乱的剪影。

  “王雪,是你。”刘老师幽幽地说,语气很冷漠,而没有她想象之中的恼羞成怒:“你来干什么?”

  王雪几乎魂不附体,但她惊奇地听见自己镇定的声音:“我,我来拿上次的单元测验卷子……”她的余光看到衣衫不整的李小玲飞快地躲到了暗处。

  刘老师短暂地愣了一下,有意无意地用身躯遮挡着射向走廊的灯光,面无表情:“我还没判完,这么晚了你回家吧。明天再说!”他语音急促,下了逐客令。

  王雪如逢大赦,甩下一句“刘老师再见”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可怕的境地。

  …………

  (六)

  第二天,王雪感受着刘老师阴冷阴冷的目光,即便是别的课程,教室门上的玻璃窗外,也时而出现一双盯视着她的血红的眼睛!大概刘老师昨夜没有休息好吧。

  那眼神似乎充满了傲慢与威胁。

  王雪是个正义感和责任感很强的人,她在躲避刘老师的目光并显出很温驯的同时,一刻也没有停止思考。

  我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存在下去吗?不能!可我该怎么办?我必须要有证据,有了证据才行!

  “小玲,”课间,王雪叫住走出厕所的李小玲,她开门见山:“你就这样忍受下去吗?你不想保护你自己吗?”

  低头,垂眉,面红耳赤,长发羞涩地滑过双肩,两手紧紧绞绕……李小玲真的很美,王雪由衷地想着。

  沉默了一会,李小玲用自己都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你都知道了……”她迅速看了王雪一眼,接着说:“我,我不敢,太丢人了,我怕。”说完便荒乱地跑开了。

  同是女孩,王雪完全能够理解李小玲的心情。

  整整一天,反反复复萦绕在王雪耳边的只有两个字:证据。

  放学后,王雪只身来到了离学校几里外的那片小树林,这里曾是宋月娥被害的地方。六点钟的光景,已是暮色苍茫,树林里光线阴暗,除了一个模模糊糊坐在石凳上的人之外,再没有旁人。

  王雪一点不害怕,她信步走在林中,心里默默对宋月娥说:你放心,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一定找到证据,为你伸张正义!“

  她慢慢地走着,想到宋月娥死得凄惨,而命案直到今天仍未告破,她在心底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很快,她警觉地抬起了头,因为与此同时,她真的听到了一声深深的叹息,来自前面不远的地方!

  此时,天色已晚,林中洒下斑斑驳驳的月光。王雪猛然发觉,自己已来到那个坐在石凳上的人的身后,正是这个人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里,包含着心事重重。

  他独自在这里做什么?有什么事让他想不开?王雪悄悄从背后打量这个人,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头发似乎是银白色的,是个老人。

  王雪渐渐走到这个人的斜后方,随着他的又一声叹息,他的头微微一动,王雪看到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是反射的月光,是眼镜。

  银白色的头发,眼镜,那忽然感到熟悉的叹息声……瞬间,王雪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坐着一位这样的老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而王雪却如置身噩梦般惊恐,她蹑手蹑脚远离了老人,跑出了小树林。

  他在这里。他居然在这里!他在忏悔吗?

  …………

  (七)

  我需要证据,我需要证据……深夜,万籁俱寂,王雪很困,却一时睡不着。窗帘没有拉紧,闪出窗外窄窄的一条夜空,从王雪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同样是窄窄的一弯月亮。

  床前有微光。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放大了的照片,那是七八岁时的王雪,她梳着两条小辫子,傻傻的笑。

  王雪隐隐约约地看着她,她也在看着王雪。就在她闭上眼的一瞬间,她猛然间瞪圆了眼睛!

  照片上的小辫子竟然变成了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并顺着墙垂下来!是宋月娥!

  噢不,不是宋月娥,不是大辫子,是小时的我,是小辫子,是幻觉。莫名的惊恐让王雪忍不住把自己的照片摘下来,她的背上已满是汗水。

  她终于睡着了。

  王雪,王雪……

  我好累,别打扰我。

  我是宋月娥啊,我在粉笔盒!我在粉笔盒!

  王雪惊醒。

  我在粉笔盒。

  …………

  (八)

  我在粉笔盒。梦里宋月娥这句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王雪对于宋月娥的梦中托言已近乎迷狂,她深信不疑,同时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不解,还不如老老实实去翻一下粉笔盒,看看到底有什么名堂。

  今天是星期日,除了传达室的老大爷,学校里一个人也没有,王雪要趁这个机会好好查一查,争取能把事情弄个明白。她对老大爷编了个理由,走进了校园。

  校园里静得出奇,连一丝风也没有。王雪坚定地走向教室。

  她孤独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她打开了高二(3)班的门,她首先望向黑板,她看到了一行字,她一点不觉得害怕或惊奇。

  一行潦草笨拙的字,用白粉笔写下的,仿佛小孩的笔迹:

  我在粉笔盒

  王雪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感受到一种冥冥中与另一个世界的人的默契。她感到宋月娥的魂灵就在她的身边。

  她拉开教室的窗帘,使教室里亮堂堂的,这让她觉得更加从容。她走到讲台前,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慢慢打开(这是一盒“金山岭”牌白粉笔)。

  粉笔盒里只有三四根完整的以及一些断了的白粉笔。王雪看了半天,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是不是我理解错了她的话?还是我太疑神疑鬼了?王雪皱起眉头。

  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教室角落里,那儿有只小小的木柜,用来存放一些班里的杂物。那里不是还有粉笔吗,我怎么会忘了呢?

  王雪在柜子中发现了十几盒没有开封的新粉笔,全是金山岭牌的。这个粉笔厂一定很赚钱,她想。

  于是,执着的王雪把这些盒子都拿出来,摊在桌子上,开始一盒盒地仔细观察。她知道这样做极可能是毫无意义的,但除此之外她又能怎样呢?

  一盒盒打开,一根根查看,一次次徒劳,一声声自语,我究竟要找什么?找到宋月娥吗?是不是我真的有些神经质?

  只剩最后的两盒粉笔没有打开了。王雪有点头晕,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几乎是机械性地打开倒数第二盒。

  没什么异常。能有什么异常?她把这一盒推到一边,又打开最后一盒。

  这一盒白花花的,与前面的似乎没什么不同,然而王雪若有所思地愣了一下,她把这一盒推到一边,又打开了刚刚查过的那倒数第二盒。

  她隐隐觉得这一盒里好象有什么不对劲。

  她仔细看去,在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白的圆柱体中,有一根的颜色和别的微微有点不一样,有点发灰。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它们之中抽出来。天哪!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一根人的手指。泛着一种死亡的青灰和淡淡的腐败的气息。

  这是根女人的手指,指甲上的紫红色隐约可辨。

  这是根中指,因为它笔直,很长。

  …………

  (九)

  王雪拼命抑制住恶心和恐惧。她对自己说: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一个问题随即把她困扰:为什么他要把这么重要的罪证放在这里?不,他绝对不会这么傻。难道是宋月娥的亡魂显灵了?另外,凶杀案过去了五年,怎么这根手指还不腐烂呢?是不是曾被他泡在福尔马林什么的液体里了?或者这根本就不是宋月娥的手指?

  她愣愣的胡乱地想着,直到她听到身后轻微的响动。

  她一回头,就看到了刘老师。

  老人花白的头发在透进玻璃窗的正午阳光里有节奏地颤动。他的眼睛里射出的是王雪从未见到过的光芒。这是我认识的那个慈善和蔼的刘老师吗?她问自己。

  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被刘老师幽幽的声音打破了:“王雪,你看,她的手指没有你的修长啊。”他慢慢靠近王雪。

  王雪不由毛骨竦然。

  刘老师紧紧扼住了王雪的喉咙。

  王雪无力地挣扎着,她最后的神智感到刘老师在轻轻吻着她的脸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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