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怨
勤勤在戒毒所,三个月没交伙食费了。
每当吃饭时刻,勤勤总是一个人蹲在屋角,一边吃饭一边不住地掉眼泪。
娘不但无力管她,还要责怪她。说她吃白药不但吃光了财产,吃坏了面容,还吃脱了男朋友。她的心里好委屈。
她的男友叫龚天生,同她住一个村。
天生的娘早死了,就剩下一个半瘫的爹。乌蒙高原上地宽无田,家家牲口成群,活路特多特繁重。天生在城里读职高学财会。他家的活路全是勤勤揽下了。她替他家干活常常干到天黑,天黑有月色还要接着干。天生是个“错别字大王”,他把“兢”字错认成“克”字,他每次感谢她赞扬她都这样说:“你为了我家的事,真是克克业业!”
中秋那天,高原上的月色格外清朗。天生冲冲地从县里回来。月光下,只见一个健美的身影在他家附近用劲的翻地,锄头闪着一道道银色的光弧。他明白是她。他把挎包一丢,跑上去搂着就亲。由于激动,亲得不准确,结果亲了一嘴的汗水。勤勤一面笑,一面用袖口给他揩嘴,结果又揩了他一嘴的黄泥,让他的雷公嘴在月下分外凸出。一向爱笑的她,现在笑得直不起腰来,清脆的哈哈声响彻了夜空。
后来,他们躲进了看包谷的窝棚里,才准确地干净地亲了好半天。他盯着她娇如满月的快乐脸蛋,从挎包里掏出了几个双麻酥月饼,说是临省边县那个叙永的名点。他们楼着亲着相互喂着月饼,双双体味着从来没有过的有麻又酥的快感。
高原风把窝棚轻轻地摇晃,又把成片成片的干苞谷林吹得唰啦啦的响,好似一首奇特的配乐。
突然,他松开了楼着她的手,严肃起来:
“勤勤,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不生气?”
“不生气。”
“真的不生气?”
“问嘛,你好罗嗦!”
“我们,我们还没有在一起睡过,你为啥说你的肚子一天天大了?”
勤勤一楞:“我几时说了?!”
“上个月你来信说的。”
勤勤接过他拿出的信,探出窝棚的阴影一展开,不禁惊叫起来:
“我的先人板板!我的信上是说,黑夜赶路,起初我胆子小,有点怕,后来胆子一天天大了,不怕了。哎呀,你咋个把‘胆子’认成了‘肚子’!你造蛋得很罗!你摸,你摸,我的肚子哪里变大了!”说着,说着,一连串的哈哈声飞出窝棚。
天生凸着嘴傻乎乎地笑着,撩开她的衣襟,伸手摸娑她的肚子。这一摸不打紧,那柔软光滑的腹部,直叫他心旌摇动,那手仿佛生了脚,只想往下遛……
那晚,她回家很迟。娘怀疑她同他干了那事,她说她同他没干那事。她拿出一个双麻酥,掰了一块喜哈哈地塞进娘的嘴里,娘才腾不出嘴来继续追问。
不久,天生去了海南。丢下一家活路一个半瘫的老爹给她。农忙时节,她还要花钱买酒买肉请人帮工。她的老表是村文书,很关心她,说她为了别人这么累,何苦乃尔。她只是笑笑。
又过了不久,天生从海南来了信。信是老表转给她的,村文书本来负责全村邮件的收发,但是老表仍向她说,“是老天给了我一个向你效劳的机会。”她不理会,只顾拆信。天生在信上说,他在一家公司打工,总经理很看重他,可望过一些时候当上会计师,他一定要勤奋工作,“克克业业”,待找了大钱,就回家修大房子,与她成婚。勤勤一边看一边高兴得咯咯发笑。从此,她常常从梦里醒过来。娘说她要疯。
再一个不久,天生从海南的来信却变了味。他说公司的总经理很欣赏他的才干,为了栓牢他,竟用自己的女儿施了个美人计,他被灌醉了后不幸就范。他对不起她,望她不要在等他了。她回信说,她同他的孩子早已上身了,怎么办?他来信说,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干那事总共没有几回,怕是她与其他人搞下的孽种吧!她气得口吐青烟,在计生干部的催促下,不得已引了产。
她很苦恼。天生在临别前,不是说一辈子都忘不了她吗?不是说生生死死都要对她“忠心耳火耳火”吗?
人们再也听不到她清脆的笑声了。
她拖着个十分虚弱的身躯去找老表诉说。不料想,这个众人皆知的优秀村干部,这个她一向敬重的有见识的老表,正倚在床上吞云吐雾,满屋缭绕着诱人的香味。
老表劝她尝一口,说,“白药一吸,烦恼尽灭,身为烟囱,万事皆空!”
她苦笑一下,“我没这个福气。”
老表又劝她,“这白药呀,局外人叫白粉,管它叫啥子!反正,你这样的女人吸了,必定还原你引产前的花容月貌!”
她摇摇头。
但是,一来二去,她终于从老表手中接过了锡箔纸,拈了一小撮白药撒在上面,把吸管插进口里,然后,“咔喀”一声打燃了火机……
她感到世界上最舒服最惬意的还是,往手弯的静脉里注射白药。当针筒把白药与血液的混合物在血管那里反复地推进拉出时,我的天,整个身体陡然间象微尘一样迸散了,须臾间有化作一缕缕晨风,轻悠悠地向琼阁飘去……她深切地觉得,整个人类社会顶顶幸福的人就数她了。
一日,勤勤到老表那儿买白药。老表兴奋地说:“我给你那天生写了一首赞美诗,我念给你听。”
勤勤先“呸”了一声道:“不听!”
老表还是念了:“乌蒙苍茫看小龚,白字连天仍从容,天生一个雷公嘴,无限风光暴牙中。”
勤勤叫了声:“扑烦!”拿着白药就跑了。
正如她娘所说,她终于吸完了家里几千元存款,吸完了两头牛、三匹马、二十多只羊。后来,连十五元一小包的白药也买不起了。
她打着呵欠,口角掉着白沫,跌跌撞撞去找老表。
老表看着她黄皮寡脸的样子说,他可以白送五小包白药给她,只是有个条件。
她问啥条件。他说干那事。
“干哪事?”
“干那事。”
她横了他一眼,一头倒在床上:“快拿药来,要命也行!”
于是在戒毒所里,她被关在以卖养吸的那个仓。
这天,在沿着操场坝晨跑时,她发现了队列中的老表,老表呲牙咧嘴向她笑了笑。
午饭时,她正蹲在屋角扒饭掉泪,有人叫她,说“黑猫”叫她去一下(“黑猫”是戒毒所的管理人员),她以为“黑猫”肯定是催她交伙食费。
出去一看,原来是他—-天生,那个自称落入美人计圈套的负心汉。他居然西装革履,油头粉面,门牙也整了形,雷公嘴不存在了,一副衣锦还乡的模样。
好半天,谁也没吭声。
还是负心汉先开了口:
“勤勤,我们的孩子呢?”
她一惊:“你不是说,那孩子不是你的吗?我打掉了。”
这下,轮到天生一惊:“我何时说过孩子不是我的?勤勤,我搞不懂,收到你的每一封信我都莫名其沙(妙)。你责问我为啥子与总经理的女儿结婚!人家总经理总共只有两个儿子,哪来的女儿?这到底是咋个回事?你说,你说呀!”
勤勤瞪大了双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么说,你根本没有和谁结婚?”
他点点头。
“这么说,你根本没有否认我们的孩子?”
他点点头。
“这么说——,”勤勤说不下去了。她明白了,她和天生的信件都在老表的手中收发,是老表在信中使坏。她伤心地惨叫一声:“你这龟儿子的老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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