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相当于酒店的心脏。美味佳肴、山珍海味是酒店的卖点。 好的材料没有超水准的厨师,这是寻常人都能想到之环节,非常愿到厨里见识一番。自古以来,美食和美色,均为人津津乐道,林敏聪还记得,离家出门前的晚上,张英娜做了九款菜肴、又备下文君酒侍候他,他虽不是将相王候,却过足了赏心悦目的瘾,还说“秀色可餐”之诸的话,赞对太太大加称赞之余,又增添几分夫妇闺情之乐。
想像一下,占地约两千多平方公尺的诺大空间里,外层包裹银白色保温暖材料的制冷输送管道分布排列于墙壁或头顶壁墙边。厨房人为地划分为几个区域,分别处理海鲜海产品、肉食材料、果疏、西餐食材、点心等。厨师长、助理厨师长、一般厨工等,身穿整齐的洁白制服,头戴高顶白帽,与西洋厨师的装束划一等同。
众人正忙起来,热气腾腾,尤其是做传统工大菜的,炉里烈火熊熊,厨师做菜如挥洒功夫,煞是好看。聂慕华见总厨师长正纪录着什么的,就向他挥一挥手,行礼唤道:“利安叔叔,请你过来一下子……”林敏聪瞧这人年约五十来岁,身材瘦瘦长长,鹰目高鼻,炯炯有神,凭他的长相不难推断,这人不是混血统就是本土原居民。
那老者上要对聂慕华躬身作礼后,说:“二小姐,请问有什么吩咐?”聂慕华含笑说:“不敢扰劳。我只想把这位酒店的代理人介绍与你认识。”林敏聪与他握手问候。利安大叔侧脸向聂慕华询问:“二小姐,令尊身体好吗?”聂慕华点头说:“好一些,多谢关心。”他接着又问:“司马先生不管事了吗?”聂慕华闻言心头一痛,悻悻地向林敏聪瞪一眼,说:“他不管事了。我爸爸把他恨透啦,以后不再提这人了。”利安大叔对她和司马文华的婚礼的内幕已经略有所闻。司马文华曾经做过红叶山庄的CEO,人缘很好。
聂慕华接着说:“林先生就是酒店的最高层决策人。现在我们都听他的……”林敏聪正想申辩要,利安大叔双眼向上一翻,淡淡地说:“厨师主要负责的是做出让客人赞美的菜,行政事务,跟我们不相干。”
林敏聪笑说:“理所当然。请问总厨师长大叔,我们红叶酒店东方式的大菜有哪些?好比日菜、韩菜、华菜这几大体系都有完备吗?尤其是中华料理,按流派区分,共有著名的八大菜系,都是首屈一指的。西洋菜呢,以法兰西大菜最负名气,最棒的以龙虾红酒大餐、鹅肝配波尔多珍藏三、四十年的红酒最逗我胃口;至于汤嘛,韩菜里有一道高丽参熬鸡汤,先生们吃了精神百倍,力量大增,我想任何人男子都喜欢……”
聂慕华听他如数家珍,不禁咯地笑问:“理事长好像行家。请问你都尝试过这些大菜了吗?”林敏聪说:“当然啰。在我个人看来,上述各种大菜是一流的。”方固暗暗好笑,心想:“他品评酒、菜的功夫跟做生商一样了得。”
利安大叔“嗯”地点头说:“理事长了解得真详尽啊。这些菜都是我擅长的,请你放心。”聂慕华说:“利安大叔,我们酒店尚有两个国宴的任务,请大家抓紧一点。因为是国宴,千万不能疏忽,保证绝对顺利进行。”利安大叔点头说:“是的,二小姐。”
聂慕华带到到隔壁检视存放食材的超大型冷库,次之是酒库、餐饮部、客房管理部、清洁服务部、服务员接待部……走完了一遍,已过了一个多小时。给印像最深刻的是服务员接待部、客房管理部的职员,以女性占绝对优势,芳龄在二十五岁左右。
聂慕华待他参观完各个部门后,问他:“理事长,你觉得红叶山庄的服务员素质怎样?”林敏聪说:“不好下判断。”她不大服气,说:“你的要求真的很严格哩。那么我们这里的姐妹们不比你们航空公司的空姐逊色吧?”
这个问题更不好答。林敏聪笑说:“春兰与牡丹,各有好处,分高下是没有意义。请问这里有没有专为管理人员设的工作餐?我肚子有一点饿了。”聂慕华把他俩带到员工晋餐的专用地方。
三人坐下来后,工作人员过来请他们点菜,林敏聪看了菜谱,随意点了两个,聂、方二人各点二个,三人六菜,也不算奢侈。
还没提起筷子,遥见司马文华飘然走进员工餐厅。聂慕华“嗳”地站起身向他挥手,十分欢喜,突然间想到她俩因上一代的家庭关系,现已势如水火,满腔希望顿时化为绝望,颓然坐下。林敏聪看见他来,仍然无动于衷。司马文华快步走到近前,瞧着林敏聪,说:“林先生,想不到我们终于成了生意合作伙伴。我还以为我们只能是竞争的对手。”
林敏聪说:“请问你的话说完了没有?”司马文华奇道:“说完了怎样,没说完又怎样?”林敏聪说:“没说完继续说,说完就请侧边随意坐吧……对了,聂小姐,我看你很想与司马先生单独交谈,那么请你也过去谈吧。”他一言说破了聂慕华的心事,聂慕华向他俩说“抱歉”,向司马文华示意,移步往厅外走。
方固轻声问:“小林,聂二小姐对那姓司马的小子情根深种,你对红叶山庄改组的一些重要策略能让她知道吗?”
林敏聪说:“早晚要和他一决高下,他知道也不要紧。不过聂小姐应该知晓大义:对红叶山庄不利的举措,她不会做。聂伯伯反对女儿与他相好,司马文华没有姻亲的考虑,他早晚展开大规模的收购行动。刚才开会时,我觉得聂氏的宗亲们表面一团和气,其实是窝里斗,不知好歹。聂耿老头胸怀大志,企盼取代兄长的地位,说不准他与司马文华私下有交往。唉……要真复杂啊……只可惜我越是卖力,他们越觉得我跟他们对着干,把我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好人难做啊。”
“小林,咱们还是早日回航空公司好。航空公司的管理人员和我们情同兄弟,快活得多。”
“可不是么?他妈的,”他说到气忿处,伸掌往桌上一拍,“在这里,人家揍我,我反而以吻相报!”
方固正喝着酒,听他说罢,“呼”的一口酒喷到地上,笑问:“没有这么严重吧?你没有做对不起人家的事,世上还有谁揍得了你?”
林敏聪也自己也感到好笑,举杯呷了下酒,若有所思地说:“你喝过文君酒吗?”
“哦……只听过,一直没机会喝过。怎么啦,是不是你的太太林夫人弄了一瓶文君酒给你品尝?”
“是啊……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喝酒的时候,总不由自己地想起文君酒,好快就想起她跟我说的话。说来惹人好笑,你别看我太太对我温柔好说话的,其实对我还是有些要求,只不过她不好意思说出来,就用委婉的方法向我表示罢了。”
“哎呀……我比你惨多啦。我出门之前,我老婆把我叮咛了大半小时,警告我不要借跑到外国公干的机会,风流快活,不然回家叫我死得很难看。”
“凭兄弟的本事,我们如果有贼胆,任她们也不会知道。不过兄弟我是不干这行当的……哈哈……哈哈……”
他胡绉瞎说几句调笑话,两人好快吃了午饭,仍不见聂慕华回来,他不禁笑着责怪:“慕华这死丫头一见到心上人就失魂落魄,他老爸吩咐的话当作耳边的风……”
聂慕华失魂落魄固然有之,把父亲的话当作耳朵傍边一缕清风,却不见得。司马文华那晚上空等了几个小时,仍不见她出现,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码头打听消息,当他得知聂枫重病垂危时,料想聂慕华失约的原因,可能就是因父亲病危,不忍心离开。他自伤自艾,他父亲司马宏就快活得睡不着,恨不得举手之间将聂家的产业摆平,发泄心中的怨毒。聂慕华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就说:“对不起,文华哥,我俩以后不要再见啦。我父亲恨死了你,他知道我背着他和你在一块,真把他气死。我对父亲的爱,就等同于你对令尊的爱,希望你体谅我吧。”她说这番话时,心情平静得连她也感到不可思议,司马文华“嗯”地透气,原来来红叶山庄之前,预感到他俩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结果。他自幼受过母亲的欺骗,备受生活折磨,对女子始终怀有古怪的心理:如掇折玖瑰,想得到,又恐刺破指头,剧痛入髓。
好不幸,他感受到被刺的痛楚。
聂慕华低着头,慢吞吞地说:“那位姓林的先生,是我爸爸委托他代理红叶山庄股权。据说他的本事大得不得了。刚才开了近三小时的会议,我发觉他不是虚有其名,他与你相比,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文华哥,你不要跟他林家作硬拚啦……”
“我知道。这样的对手,不是轻易遇上。我们只在商场上决高下,又不是动拳脚较量,不会流血死人。”他淡淡地回答道,他看重与聂慕华的感情,勉强压抑下狠狠的报复的念头,对林、蓝二家就不会轻易放过打击的计划。真正的男子汉,遇到一流的高手,岂能畏缩折返,害怕哆嗦?自然不将聂慕华的话放在心上。
聂慕华问他到来是否赶上下午的会议,他点头说是,以无奈的心情,再次向这位令他心动的女郎投去灼热的目光,把心一横,转身就走。
下午的开会时间已到。林敏聪开门见山地说:“上午的会议里,我曾经说过,部门臃肿累赘是酒店的一大毛病,影响了工作效率也使到酒店的无必要开支曾加。我的构想是:尽可能是使到功能似的部门全并起来或者……或者把多出来的除掉。现在的问题是,多了出来的人手,如何安置?是不是裁员呢?如果在西欧国家里,经济发达,按习惯,我一定先考虑裁同,不过贵国的失业率高企不下,老百姓生活压力重得要死,我们不能只地想着自己赚钱,对那批在酒店里默默地工作多年的职员拒诸门外,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裁员。
“我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把富余的人员充分发挥到应有岗位上。在座的各位可能有疑问:‘红叶山庄毕竟不是慈善机构,我们不可能在亏本、资金严重短缺的时候仍保留多余的人力啊……’当然,这也很有道理。所以我先提出,所以的管理人员董事局的诸位原享用着优厚福利需要暂时取消……员工们的薪水相应往下稍调。取消福利,各位生活素质绝不受影响,相反,如果对员工们动真格,后果堪虞……”
“其次,开源节流,压缩所有不必要的开支。凡是十万元以上的开支,须经我审批,五万元的,先知会了财务部。酒店的供货商不能仅限于那些整天张开血盆大口的垄断企业……经济自由的社会里,居然让所谓的国家资本垄断企业大行其道,简直是贵国的一个怪胎!这涉及很高的层面,我亲自处理……怎么,司马先生,你有什么高见,不妨先让大伙听取你的高论……”
任何劳工团体,只要听到“减薪裁员”,就已经大为震动;同理,享受着优厚福利的高官要员,听他一刀切式的取消若干好处,心情如烧开了的白开水,他们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无奈林敏聪声势夺人,中途打断他的说话,毕竟是不礼貌的行为,只好忍奈着。司马文华示意提出意见,会议气氛开始有微妙的变化。
司马文华说:“林先生……”
“我是红叶山庄的代理人!”
“林代理稍才说,我们不能把红叶山庄看作慈善机构,我赞成这看法,只不过呢,被裁出来的人员的安置问题,是由政府去做,使到民众安居乐业,是政府的主要职能,不是么?我们作为投资者的,为什么因这些私人主观感情影响,做一些不应该是自己职能范围内的事情?”
“司马先生的意见是,酒店应该把富余的人员清除啰?”
“所谓的富余人员,讲白一点就是机构臃肿的必然,正如患了脾病的人,局部器官浮肿,与其尝试用药,倒不如用手术切除坏死组织来得干脆利落。要不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大多数会议者闻言点颌附同。聂慕华暗暗得意,心想:“看这可恶的坏蛋如何应招……”司马文华的几句话就把倾向林敏聪的有利形势扭转。厅内众人十之八九是老江湖,是一头好猫,嗅觉灵敏,一下子就心中了然。
林敏聪也不甘示弱,反驳说:“古代孟子先生曾讲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他的意思说……看来司马先生是很赞同孟子先生的看法。可是你知道,像红叶山庄这样经营逾百年的著名酒店,只要什么时候愿意,都能找到乐意投资于合伙人,重建几十座类似规模的酒店。为什么?这是因为她品牌效应,红叶酒店的品牌价值,至少值八、九亿。她如此成功,领导有方固然是主要因素,但一批身在各个阶层里以酒店为豪、以酒店为家的员工们,才是第一功臣。
“我随时可以调来一流的管理团队,可是我不可能在任时候训练出一批服务、心理、品格均符合酒店业要求的员工。在天下太平时,你把他们的薪水调高,并不显得多可贵;在非常困难时期设法保证他们生活来源反而重要得多。遇上危机就想着大幅裁员,以此达到盈利的目的,这是第三流资本家的胸襟,可谓逼不得已而为之,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考虑。我们寻求积极的策略,这才是大气之道。我设法保留富余人员并不是带有私人感情的仁念,红叶山庄投资修建多家酒店,这些新建酒店将来一定很需要人手,我们这里的富余人员正好可调过去,省了一笔培训费用。不是么?”
聂耿不失时机地诘问他说:“林代理没经营过酒店,这是人所皆知的事实。你口头上说得道理森森,正义凛然。经营酒店就是追求最大的利润,不是么?管理学的第一法则就是追示最大的确良利润。我赞成司马先生的意见。此外,酒店光顾远阳渔业等带有垄断性质的企业不是没有来由,因为他们是官,我们是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