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亚、唐医师一致认为,她的病是风邪引起,类伤寒症。在没有做西医的详细检查之前,基于辩证对症的考虑,先作初步试针检验。于是请她和黛一起进内室。
“把身上的衣服都除下来吧,翠儿小姐。”医师吩咐说。
“啊……这个……”
她蓦地听说要在陌生人面前除下衣服,赤身裸体地,不禁脸红耳赤。黛伊丝笑说:“我们都是女子,有什么为难啊?我俩又不会把你吃掉……”
苏菲亚哧噗一笑,说:“我要在你的三焦经、足三阳、三阴经上选取穴位针炙,不除衣服不好动手哩。”翠儿“嗯”地应着,无奈地侧身解开裙子。黛伊丝瞧着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声,只好强忍。但见她肌肤雪白,体态丰满,肌骨婷匀细腻,说:“翠儿小姐身材真好……”说着低头心想:“看她神态疙瘩,这是丝毫造作不得的,原来还是处女。”
苏菲亚好快就准备了针炙所用针及艾、炽烧艾的为油灯。明亮的光线把长短大小不一的针映照得银光闪烁。那毫针、圆针因其体积细小倒也罢了,那长针却有些吓人。
苏菲亚让她安静坐下,尽量放松情绪。她取毫针在手,一边消毒一边说:“林的先生是你的亲人吗?”
“不是,我是他的下属。”
“哦,你俩是朋友关系……”
“也许是吧。”
“这样的朋友上司,再来几个也没所谓。你走运啦。”
“是啊,林先生是一位很好上司、朋友……”
她说着侧面向黛伊丝投去目光。
“我很快就回国去了。你离开之前,请把联系地址、电话留下给我。回国后我联络你。”
“是。这样我就省下坐飞机到花都的几个小时了。”
苏菲亚见她已经完全松驰下来,就说:“好,我将要一气呵成地在你的经脉上施九针,叫‘九星飞针’。从现在起,不要说话啦……”说着捏针朝她的列缺穴位上微用力刺下。翠儿略感刺痛,她取数枚银针在手,分别在她的三焦经、足三阳、三阴经数处穴位刺将下去,认穴之准,用力之巧,手法之灵动,前所末见。
黛伊丝听闻“九星飞针”是她的绝活,此时亲眼目睹,果然名下无虚,料想她已经深得真传,集汉医、西医于一身,可谓医学界的奇才。
林敏聪在大堂里等了好一会,唐医师问道:“黛伊丝小姐是你的朋友还是亲人?”他不暇多想,说:“只要她喜欢的,我都设法给她;我俩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人,你老人家认为我和黛伊丝是什么关系?”若是医学问题,多艰深复杂,唐医师都有兴趣钻研索解,感情却不他深入接触的领域,听得一头雾水。他说:“怪不得唐老已经绝了再收弟子的念头。他说,黛伊丝美质良才,天赋过人,记心又好,是他数十年以来难得一见的人才。他把毕生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自是倾囊相授,岂料她为情所困,已经不如以前用功,眼看技巧是不可能再提高了,说不准还会倒退……”
林敏聪“啊”地说:“医师认识唐老师吗?”唐医师双眼一瞪,哼地说:“我姓的什么啊?”他忙说:“老师姓唐嘛。”唐医师说:“我是他的同族兄弟,当然认识他啦!你这家伙不会用脑子!”林敏聪笑说:“是,我不大会用脑子……”心想:“世上姓唐的人成千上万,你不可能都认识吧?是了,唐老师是民族音乐界的大宗师,人家认识他倒不稀奇。他俩既是族兄弟,自然经常来往。皇甫小姐是唐老师的关门弟子……唉,黛,你又何必……”
只见他在厅里踱来踱去,低头喃喃说:“老唐已经很走运啦,收到这般好的弟子。我过去调教出来的弟子都是不成材的家伙……仗着医术精湛,发起大财……当真可恶之极。后来再收的弟子不多,都是经过暗中考查才确定人选,希望他们不另我失望吧。我曾在罗德岛生活一段好长的时间。张小姐的国家情况不好,别的不说,许多患者病得很严重,叩问之下才知道他们确实支付得起医药费,不得不返回家中另行想办法。老有所依、老有所养,根本不算过份的要求,可是他们的政府做得不好。虽有相干的福利制度,却被那些尸位素餐的狗官弄得一塌胡涂,真是可恶!”
他愤世嫉俗,性情乖戾,林敏聪自思无法和他谈得合拢,省得言多有失,忤逆开罪了他,反为不美。先前黛伊丝不是叮嘱过来,不要多说话吗?
差不多过了两小时,她们才从内室走出来。苏菲亚说,张小姐的情况虽没有转坏,却也不能过份乐观。建议她明天先作西医的体检,把结果复制一份交给她参考。她先开两剂量固本培元、调理经气的中药让张小姐煎服。说完执笔开方,交给管药的学妹。片刻即妥当。翠儿付了诊费,林敏聪说:“打扰了。”三人作别先行离开。苏菲亚送他们出门,再三提醒她注意某些禁忌饮食、注意休息,不可过度劳累,体验结果出来后,务必返回复诊,好让她进一步探求有效的治疗方案。翠儿微笑点头,说:“不用送啦,谢谢你。”她挥一挥手,道声“晚安”随即转身返回。
黛伊丝说:“张小姐,你有没有订酒店套房?”她摇头说没有,黛伊丝说:“到美亚航空的公寓住几天吧?”她正为孤身一人入住酒店发愁,听黛伊丝说罢,心里要乐意之至,转头向林敏聪示询,心想:“他是美亚航空的首脑,没在征求他同意,似乎不好。”林敏聪说:“我正有这个主意。”伸手召截了TAXI,三人坐车到公寓区。
林敏聪游目四顾,自思好长的一段岁月没有回来,人物依旧,往事已非,恍若隔世。他叹了一下气。按规定,入夜之后,男子一般不能进入女生公寓大楼,反之亦然,他也不能破例,就让黛伊丝把她安顿下来,他在楼下等候。
黛伊丝与她上楼,十来分钟后就返回,说:“蓝小姐知道怎样煎熬药,我不需要多费时间教她。你回家吧。”林敏聪说:“我送你回家。”她欣然一笑,移步就走,林敏聪快步追上,挥手截TAXI吩咐司机驶到克洛德家。他付钱后,两人下车,早有管家开门迎上。两人进内,她说:“苏菲亚小声对我说,张小姐的病不好治。也是她出道以来遇上的第一桩疑难杂症。张小姐若放任不理,她可能活不到两年了。敏聪,你一定劝她坚持诊治服药,不然啊……红叶酒店好快就损失优秀的人才。”
林敏聪闻言吃了一吓,失声说:“活不到两年?可是看她的气色,不像患病啊……”
“你不是医师,凭什么轻易下结论?”她反问说。
他讪讪地笑着,甘拜下风。 二人快步进大厅里,只见他两个小孩正在听克洛德讲故事。克洛德老头正是黛伊丝的父亲,他的儿子不是从商的料子,却擅于惹事生非,黛伊丝一直避其锋芒,一家人总算相处得下来。 克洛德对儿子不敢怀过大的期望,空闲下来,把精神投到两个孙子身上。
“母山羊为了使自己多产奶,要外出远处吃鲜嫩的青草——”他口里念着(他念的是法语),双手比划手势,“它在走之前把门锁好,叮嘱小山羊说‘为了你们的安全,要十分小心,没有听到狼和它的同伴见鬼吧这个暗号,千万不要开门!……”
黛伊丝低声笑说:“他正在讲拉封丹的寓言故事,《狼、母山羊和小山羊》。”林文龙小手一举,说:“爷爷,这个暗号不好……”
克洛德刚说完:“为什么不好?”抬头瞧见女儿和林敏聪到来,把书寓言书放下,林文龙弟妹二人飞快奔上前,笑逐颜开地叫父亲搂抱。林敏聪平时忙于工作,极少有时间与这对孩子共享开伦之乐,每当想到他俩,自觉愧为人父,忙弯腰伸臂把他俩抱到怀里。他向克洛德行礼问候毕,克洛德心里感觉怪怪的,“嗯”地应一声,伸掌轻轻按在嘴巴上,说:“你们坐吧,我休息了。晚安!”
林敏聪把他俩放在沙发上,黛伊丝拾起寓言书,把书面翻开,问道:“乖宝贝,刚才你说山羊妈妈说的暗号不好,为什么?”
林文龙小脑袋微抬,说:“狼会躲起着偷听呢……”林敏聪和黛伊丝听说点头微笑,齐声说:“是啊。你想到了。”接着问他能不能想到更好的暗语,他摇摇头,说:“不知道。”他年纪幼小,想不到是并不出奇,若想出来反而有些吓人。林敏聪给他俩念寓言故事,直到深夜,想回家。他俩却依依不舍,他笑了一笑,说:“好吧,我留下来。”说着打电话告知张英娜说在克洛德家陪孩子,晚上不回家。张英娜对他信任不疑,他说“晚安”,终止通话。黛伊丝说:“你坐着,我给你收拾房间。”
林文龙兄妹二人已嗑睡,林敏聪轻拍他俩背心,一会功夫就将他二人哄得闭眼酣睡。黛伊丝返回轻笑说:“都睡着啦?”遂各自抱一人,进入刚收拾的套房里,轻放在床被里。
“他俩好想和你在一起。”
“以后我多抽一些时间陪他俩读寓言故事或什么希腊神话诸类的……”
黛伊丝“嗯”地应着,给孩子掩上被子,探手轻按在他俩额头,说:“你不能睡得沉沉的,这两个小家伙会把被子拨开,可别弄出感冒啊。”林敏聪想起唐医师先前说的话,说:“近来很难得看到你练习古筝啊。是不是因为我的关系?”她愕然回眸问:“谁告诉你?”心里难过,海波蓝的眼睛涌出泪水。
林敏聪不知说什么才好,伸手轻抚她白玉般的脸庞,说:“不要放弃。我还记得你教我弹《苏幕遮》的情景。直到现在,我也只会用简单的指法弹这首曲子。”她点头答应,“咽”然一笑,说:“你笨得要死……” 说着轻按下他的手,他捉着她的手,凑在嘴唇边亲了一下,她掰开转身出去,自忖再逗留一会,只怕控制不住突涌的感情,泛滥成灾。